青杨巷内,裴家窄小的门,今日热闹起来了。
成队的内监排列整齐,从裴家的大门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种赏赐,金银玉器、珠宝珍玩、绫罗绸缎,一个接着一个,令人目不暇接。
裴家的人一个个张目结舌,裴家父子虽俱在朝为官,却不过是微末小官,就连见圣上一面都难,怎会有这流水般的赏赐入府的场面。
他们知道,这赏赐是贺裴昭云新婚的,裴家为女儿高兴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东西放这里便可。”
前院,蒋氏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周氏望着前院几乎都要堆不下的赏赐,对裴昭云道:“这些东西,日后便算在你的嫁妆里,一同送去江家。”
除了裴昭云在承安侯府带回的那些嫁妆,此次二嫁,周氏又为她添了许多,加上这些赏赐,足够十里红妆。
忽然,周氏又想到了什么,“陛下为何会将这么多赏赐,送到裴家?”
陛下此举何意,裴昭云也不明白,只看着满院堆积的赏赐皱眉。
尚未等周氏想出答案,便听蒋氏笑道:“总归是给妹妹的,何时给都是一样,咱们何必想那么多。”
周氏茫然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待赏赐送完,为首的内监道:“赏赐共三百六十件,俱已登记在册,请夫人查阅。”
裴昭云道:“有劳公公。”
一众内侍走后,接下来,便是将这些东西清点,收入库房。
蒋氏盯着手忙脚乱的下人们,嘱咐道:“都当心些,莫要磕坏了,这可都是御赐。”
周氏道:“云姐儿的院子里,刚好有两间空房,便先放到那里吧。”
裴府的下人们奉命,将东西搬到裴昭云的院子里,又对着册子,一一清点。
陈嬷嬷看着裴昭云有些差的脸色,想到她这几日似乎都没精打采的,不免忧心。可裴昭云性子一向要强,问她又总说无事。
“先去歇会吧,这里有奴婢看着,不会出错的。”
裴昭云点了点头。近日她被这些事扰得,的确不得安眠。
回房后,裴昭云褪下外袍,侧躺在贵妃榻上,一桩桩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还是不得安枕。
尚未入睡,便听见隔壁几个小丫头发出惊呼。
裴昭云未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也睡不着了,索性披上外袍,便往隔壁走去。
“陈嬷嬷,你快来瞧瞧。”
其中一个小丫鬟唤了陈嬷嬷,神情激动,以至于声音有些大了。
很快,陈嬷嬷走过去,看见小丫鬟们手指着的东西,眉头一皱。
“宫中赏的耳坠,为何只有一只?”
御赐之物马虎不得,若是赏赐刚到裴家就弄丢了,传出去少不得说裴家不敬天子。
说着,那名小丫鬟便去翻看册子,一边翻,一边嘟囔:“真是奇怪,册子上并未登记,可明明是用宫中的锦盒装的,无人动过。”
陈嬷嬷远远看着那耳坠有些熟悉,上前拿过那只锦盒,细细端详里头的耳坠。
霎时,惊得她脸都白了。
这正是裴昭云丢的那一只,是当年周氏亲自选料,命能工巧匠镶制,绝不会有第二对。
这耳坠好似是在别苑丢的,在将别苑卖出去前,她带人细细寻找过,可并未找到,怎么无端出现在宫中赏赐的东西里?
事关重大,她得去问个清楚!
陈嬷嬷刚要走,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恰好对上裴昭云疑惑的目光。
“嬷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陈嬷嬷快速地将裴昭云拉到无人处,拿出那只耳坠。
“你与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马车行在宫中的甬道上,待出了丹凤门,便一路疾驰过京城繁华的街道。
这马车并不出挑,车夫也穿着常服,无人会想到,里头坐着的是当今天子,只当是寻常官宦人家出门罢了。
常世康也没想到,陛下会突然要微服出宫。惊讶归惊讶,做奴才的也只能听主子的吩咐。
况且陛下近日的行事,的确令人琢磨不透。
在主街道上行了一会儿,常世康低声问道:“陛下,咱们是要去哪?”
下一刻,马车内传来谢鸣的声音,“裴家。”
驱车的内监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是哪个裴家?”
裴家乃世家大族,旁支无数,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裴姓官员,恐怕便有十余人。
陛下只说了裴家,他便多问了一句。
马车内的人并未回复,常世康低声道:“青杨巷里的那个裴家。”
很快,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在裴家的门前停下。
门口的小厮见有马车来,想了想,今日老爷未吩咐有客上门,便上前问道:“敢问贵客是何人?可有拜帖?”
马车里的人没有说话,常世康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劳烦通传一声,我们来找裴娘子。”
那小厮摇了摇头,若是随便来个人便给通传,府上之人怕是要被烦死。
更何况,还是外男来找自家的姑娘,想想也不能去通传。
“若没有拜帖,恕小人不能通传。”
那马车并没有离开,里头的人终于发话了。
“在下姓江,曾蒙裴娘子所救,今日特来答谢,还望通传。”
有事登门的不少,说来报恩的,当真少见。
小厮有些犹豫,“还是不行。”
常世康拿了锭银子,塞到小厮手中,“劳烦通传一声吧,告诉裴娘子便可。”
自己姑娘的性子,那小厮是了解的,不会为些小事与人生气恼怒,他看了看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将银子塞入袖子。
“好,若是她不见,那我也没办法。”
裴昭云与陈嬷嬷听到小厮的通传,头皮一阵发麻。
“嬷嬷,是他……是他来了……”裴昭云一张口,唇齿都在打颤。
方才,裴昭云刚刚将别苑那少年是陛下之事,告知陈嬷嬷。
陈嬷嬷尚未来得及震惊,便听见小厮通传,那人便来了!
陈嬷嬷握住裴昭云颤抖的手,“云姐儿别怕,是我将他送去别苑的,龙体有伤,皆是我一人所为,大不了,老婆子一条命赔给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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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云苦笑道:“嬷嬷别说这样的话,他若是为了偿命,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她见过的,那日在府衙前看到了那名官差的尸首,悄无声息地便死了,或许都无需他下令,自有人会去向陛下表忠心。
“云姐儿,你这是何意?”
裴昭云拿着那盒子回房,在抽屉中,找到了耳坠的另一只。
至此,一对耳坠又回到了一处。
她换下原本的耳坠,将那对戴上,翠绿的耳坠与她杏色的衣裳,极为不衬,但她没有打算换。
因为这样,足够醒目。
耳坠应是那日她中了药后遗落在他身上的,他能将一枚耳坠留这么久,绝非要报复这么简单。
刚走出门,陈嬷嬷便对裴昭云道:“我随你一同去。”
她笑着摇了摇头,“嬷嬷,他不会同意的。”
裴昭云随小厮一同走出去,看到了那辆停在裴家门口的马车。
在马车旁,果然看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人。
是常世康,正看向她,目光扫向她佩戴的耳坠时,微微一怔,随后又将头垂了下去。
裴昭云亦向他微微颔首。
“上来。”
裴昭云循声望去,是马车内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她是记得的。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马车。
随着她掀开车帘,光透进了车厢,车内的人轻闭双眼,正是那张昔日人畜无害的脸。
“臣妇裴氏,给陛下请安。”
谢鸣张开了双目,道:“不必多礼,坐吧。”
裴昭云坐在了他的对面。
再一次对坐,却是物是人非,裴昭云早没了那时的心平气和,脸上虽未显露,一颗心却是狂跳。
随后,内监拉动缰绳,马车开始缓缓行驶起来。
谢鸣看向她,瞬间笑了出来,“夫人当真是聪明人。”
无需他费什么力气,便会顺着他的意思,乖乖出来。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舒心、省力。
“你听从朕的意思,这很好。”
裴昭云道:“天下无人可以忤逆陛下。”
借着车厢内微弱的光,谢鸣终于留意到了她所佩戴的耳坠。
随后,他目光向下,打量起她的衣着来。
他料到她会来,却没想到,她会戴着这对耳坠。瞬间,谢鸣的心中燃起了兴趣。
他有些佩服眼前之人的胆色了。
“夫人可知,今日叫夫人来,是为何事?”
顿了顿,裴昭云道:“臣妇不敢揣度圣意,臣妇只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
“哦?那你且说说。”
裴昭云道:“臣妇是来向陛下请罪的,臣妇,曾对陛下不敬,误伤龙体,甘愿受陛下责罚。”
谢鸣看着她,笑道:“夫人救过朕,是为有功,何以至此?”
裴昭云尚未回答,疾驰的马车忽然停了。
谢鸣掀开车帘,回头对她道:“夫人,先下车吧。”
说着,他率先一步下了马车。
裴昭云向外看去,入目的别苑,一砖一瓦尽是她所熟悉的,所到之处,正是她不日前刚卖掉的那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