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郑白绯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比她现在实际上正失去系留绳漂浮在宇宙中、灵魂留在这个世界的状态更令人恐惧了,因此她大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任何放在她面前的事。
所以当她得知眼盲老人方兴生被选中作为楚昭隐的换衣服大使时,郑白绯没有迟疑,立刻跟了上来。这就像是上天喂到她嘴边的一次机会。
郑白绯躲在病床底下。
那位男警察搀扶着眼盲老人进来,熟悉了一下病房内的环境:“这里是病床,这里是床头柜……”
两人慢慢走过的鞋子从病床底下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晃过去。
郑白绯仰躺着,侧着头观察旁边的情况。
熟悉完环境,警察便把眼盲老人方兴生扶到病床边,把要换的衣物交给他:“这是伤员,请小心,他伤得很重,对了,你能搬得动他吗?”
眼盲老人想了想:“只是把人翻过去而已,我应该可以。”
警察想应该也没问题,方兴生今年七十二岁,还在燃烧站正常工作,这点力气应该有,于是便又叮嘱了几句,走出门外,关上门。
病房里只剩楚昭隐、郑白绯和眼盲老人方兴生三个人了。
方兴生却没有立即开始翻动伤员帮忙换下衣服,而是朝四围转头,侧耳倾听着什么。
虽然老人看不到,但已经锻炼出了敏锐的听觉,他意识到,这个房间里似乎还有其他声响。
床底下正探出一个脑袋的郑白绯:“……”
蔡飞磊是草包,单眼盲老人可不是草包,郑白绯意识到现在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方兴生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到病房里多出来的那人安静地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像鬼魅一样,对方直起身子,舒展开肢体,从对方的动作来看,是个女性,且是个身手很好的年轻人。
方兴生感到了恐惧。
就像盲人目击犯罪现场一样,他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装模作样地开始摸索手边准备好的衣物,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是一个眼瞎耳聋的软弱愚笨老人。
然而,就在下一刻,方兴生听到:床底下的那人轻手轻脚地来到伤员身边,拉住伤员的手—-
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和手触碰的声音几乎是悄然的,但方兴生还是听到了。
不知为什么,方兴生心里那种紧张恐惧的情绪放松下来:床底下那人并没有恶意,看样子好像是伤员的爱人,瞒着警察偷偷来见伤员的。
既然这样——他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给伤员换了衣服再走出去就好。
方兴生抖开裤子,摸到了正面。
窸窣。
郑白绯拉着楚昭隐的手,假装依依不舍的样子,目光也落在昏迷着的他的脸上。
她用余光看到眼盲老人脸上的神色不变,但手里的动作开始变得麻利。
她知道她的策略成功了。
潜入的“爱人”计划,大成功!
方兴生把楚昭隐翻过身来,开始帮他换上干净的裤子。
郑白绯也没闲着,趁楚昭隐被翻过身体侧着,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颈的伤口上。
那里已经被贴上了止血贴,听季春之说这里是出血的主要伤口,但这道伤口比起第一次她见到它时似乎要更长一点了,止血贴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楚昭隐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重新开裂并且血流不止?
她疑惑地在心里记下一笔。
窸窸窣窣。
眼盲老人方兴生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帮伤员换裤子。
同时,方兴生也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病房里的这第三个人果然是伤员的亲近之人,连伤员换裤子都能眼睛都不眨地直勾勾盯着。
听说皇室成员需要保持童贞直到找到最适合的对象为止,那么眼前的这位潜入者应该是秘密情人,大抵是不被官方祝福的。
郑白绯看到了楚昭隐,她的判断是他并不是装出来的,从他身体的状态来看,他这次实打实受了重伤。但具体情况她不清楚,需要进一步调查。
好不容易潜入一趟,她总得把事情做得回本才是。郑白绯拿起楚昭隐被换下的里裤外裤,到处搜罗了一遍,寻找口袋里是否有线索。
窸窣窸窣窸窣。
方兴生不敢表现出半点异常。
他能听到对方似乎越来越嚣张了,竟然拿着伤员换下来的裤子……唉,不说不说。
郑白绯也觉得她有点嚣张的势头,她简直就像某电影内面对眼盲目击证人正当光明处理尸体的凶手一样了。
郑白绯停下来注视着眼盲老人。
方兴生感到头顶上仿佛有阴影蔓延,他的手有些颤抖了:难道她发现了他发现了她吗?
郑白绯收回目光,继续扮演深情爱人,凑过去在楚昭隐的脸颊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我要离开了。]
再晚就跑不掉了。
[我带走了你的一点东西。]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我给你留下了一件东西。]
醒了以后记得来找,当面对质。
郑白绯扮演完生离死别,从窗户翻身跃出。
方兴生走出病房,他抬起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警察一看就知道眼盲老人独自搬动一个青壮年帮忙换衣服裤子还是挺辛苦的:“辛苦了。”
蔡飞磊叮嘱方兴生道:“接下来两天还要继续观察,如果伤员醒了,就没你的事了。如果伤员还没醒,你还需要每天帮忙。不过,无论怎么样你这两天都得在这里随时待命了。”
方兴生点头:“明白。”
*
郑白绯把一堆用纸巾包着的小东西放在桌上。
这就是她从楚昭隐病房内收集到的所有战利品:她带来了沾血的布片,楚昭隐的头发,被她撕来了一小片的裤头碎片,以及一只落在地上的小虫。
褚知晦大约是没想到她连对方的裤头都没放过,他的眉头紧锁:“……”
“能带来的都带来了,”郑白绯说,“楚昭隐的情况看起来确实挺严重的,但现在身上没有什么医疗措施,既没有挂水也没有吸氧,奇怪。”
要是可能的话,她倒是愿意直接扛着病床,把病床和上面的伤员楚昭隐也一起带回来。
但那样的话,目标究竟是太大了,还容易给线索调查员郑白绯留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坏名声,不好不好。
褚知晦回答了她的疑问:“应该是在等待更高级的医疗文师诊断。”
郑白绯把纸巾摊平了一些,凑近那只被压扁的小虫仔细瞧:“这个虫上面有血迹,所以我也带过来了。”
这只死虫被拍扁时遭受的力度并不大,因此形态还可辨认,不至于变成一滩糊糊。可以看出是一只蜂,大颚发达,这一点和其他蜂类有点不同,后腿上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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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花粉,腹部下面的绒毛上倒是有一点些微的黄色粉末。
“有点像切叶蜂。”
褚知晦说到切叶蜂的时候,郑白绯想起来了:早上在那片防风林附近的道路上,她还见到了一只切叶蜂骑着叶片。
现在情况似乎有些明朗起来了——
今天两人分头跟踪警察,褚知晦跟踪的那头情况如此:玉青调查过那天的瘀字患者后,认为患者并没有问题。而郑白绯跟踪的这头情况如此:似乎和切叶蜂有关。
虽然郑白绯发现那只死蜂的时候它在床底下,但澹沙湾第一医院的特殊病房内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只切叶蜂,况且这只虫子尸体上还沾着人类的血迹。
“那天楚昭隐身上凭空出现的伤口,会和切叶蜂有关吗?”
“但不是说切叶蜂用来切叶片的结构并不锋利吗?”
切叶蜂的大颚虽然能剪开叶片,但对人的皮肤来说力量远远不够。
“假如用了字契呢?”
第二层字契能力,给拥有微弱意志的生物施加文字契,比如植物,比如昆虫。
既然无生命物刀刃能通过“利”等字契达到锋利的效果,原本只能切叶片的切叶蜂也同样能变成杀人凶虫。
郑白绯和褚知晦对视了一眼,互相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两人起身,趁着夏日傍晚天色还亮,前往防风林附近。
*
傍晚时分,高级医疗文师紧赶慢赶地到达了澹沙湾第一医院。
“从伤口看,应该是被某种昆虫的嘴部喇开的,目前看不出有什么残余的毒。有可能是马蝇、白蛉之类的,到处瞧瞧看有没有这种虫子吧。”高级医师得出这个结论。
蔡飞磊听到这里,明显有些慌张了,他记得他曾经把一只死虫踢进床底下。平时话最多的他动作局促,一声不吭,只是将目光不断向病房内瞟。
玉青不理解:“但第一天的伤口,第二天都结痂了,为什么还能出血呢?”
高级医师摆摆手:“那就有可能是特殊字契了,给什么虫子下了点字契呗,这个我就是有火眼金睛也复盘不出来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你们真要查得去找痕迹师。”
蔡飞磊的目光依然时不时往病房的方向瞥:“那,什么时候会醒?”
医师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伤员情况特殊,不能随便输血嘛……这个说不好,看伤员的意志和身体喽。”
高级医师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要是出了什么事,责任都堆头上,到时候脑袋冒青烟。还是等皇室专用的医疗文师自己来对付这个棘手伤员。
和医师聊完之后,蔡飞磊就往病房的方向冲过去,玉青拉住他:“你做什么?”
蔡飞磊有些磕巴:“我,我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门开了。
令蔡飞磊和玉青两人惊诧的是,医师诊断时还在昏迷中的楚昭隐,现在却已经苏醒了。
楚昭隐从病床上下来了,他跪在地上,将身子探进床底下,似乎在找着什么。
病房门打开时,楚昭隐的手正好在床底下抓到一个物件,他的动作滞了滞。
蔡飞磊冲进来看到此情此景,心脏凉了半截:“你、你在找什么?”
玉青问:“还好吗?”
楚昭隐背对着两人,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物件握在掌心里,又慢慢把手抄进口袋里,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