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绝望的文盲郑白绯 > 33. 第 33 章
    郑白绯做了梦。

    她梦到她回到空间站了。

    有一个东西在她耳朵里面,紧贴着鼓膜,咚咚咚,那是她的心跳。

    郑白绯睁开眼睛。

    她眼睛里有一层生理性的泪水,在失重的状态下它没有往下掉,而是在眼眶里饱胀着,颤巍巍地糊着她的视线,在眼球表面铺就一层晃动的水膜。隔着这层膜看出去,她面前的一切浮肿,扭曲,流光溢彩。

    手。她的手。

    充压手套让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发胀,像被泡发了一样。

    但也正是这种真实的笨拙的酸胀,让她刹那间欢喜得几乎要叫出声音来。

    她回来了!

    她应该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又臭又长的梦!那什么文字契约都是假的。

    对了,她在执行什么舱外任务来着,她刚才在做什么来着。

    郑白绯一边思考她正在完成的任务,一边查看情况,一边又因为回家而不自觉笑出来。

    她第一次如此快乐地调用她的大脑,在好几重任务中来回切换。

    在那个文字即契约的世界,她的工作是搬东西搬东西搬东西。她的战斗是一脚踹飞一拳打飞。她的思考是等会狗别被偷了她的狗呢狗还在太好了等一下狗不见了。

    她的大脑不是为了那个世界设计的,她本应适配更高级别的人类活动,现在她可以继续她的事业了,她快乐地想。

    从文盲一瞬间回到知识分子的郑白绯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直到她发现一个事实——

    她身上那根安全系留绳不见了。

    那根安全绳一头挂在空间站的锚点上,另一头挂在她身上,像一根脐带,把她和这座漂浮在旷大宇宙中的渺小人类的造物连接在一起,免得她在做舱外任务的时候意外漂离空间站,坠入无边无际的虚无宇宙中。

    但现在那根绳子并没有绑着她。

    郑白绯的心跳停止了一瞬间。随即,她的心脏似乎开始往喉咙里撞了,撞到了她的舌根。

    她尝到了一点血腥味,她不知道是不是恐惧的味道,还是说她真的把舌头咬破了淌出了血。

    就她所看到的——现在,那根安全绳系在小狗莱卡的身上。

    郑白绯稍微松了一口气。

    解决了莱卡的问题,现在轮到她自己的问题了:她现在脚下什么都没有。

    她像漂浮在汪洋大海里,她的脚不能踩到坚实的地面,她在无垠的虚无里,脊背没有靠着任何东西,手也抓不到什么。

    她整个人,囫囵一个,就这样悬浮在乌黑的深不见底的空虚里,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左不靠岸,右不着边。

    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

    郑白绯小时候最喜欢做的噩梦是站在百八十米的高楼上,脚下是钢梁,而楼下是巨大的深坑。但她现在脚下连窄窄的钢梁都没有。

    这可比坠落还要恐怖一万倍。坠落还有个底,还有块地面等在下面,等着接受你摔成肉酱的身体,它有尽头,有归宿。可她现在是往未知和无限里坠落。

    她的五脏六腑一起往上浮起来,像一脚踏空了一万级台阶。

    而小狗莱卡正在离她远去。

    不对,不是它,是她在脱离,是她在远去。

    “EV1!我看到你正在远离结构!”无线电里的声音。

    那是郑白绯的宇航员伙伴。郑白绯听到熟悉的声音,稍微又镇定了一点。

    郑白绯平静地对无线电那头道:

    “我失去系留。”

    “失去系留。开始漂移。”

    何止是漂移,这比普通的太空漂移速度快多了,这更像是一种有方向的运动,她被吸走了,被抽走了,被卷走了。

    虽然她表现得很镇静,但显然这个意外状况是不常见的。

    频道里的声音更多了。

    EV2:“你的相对速度看起来很大,这不对劲!”

    郑白绯也知道很不对劲。其实她还想问她的伙伴们能不能看到小狗莱卡——毕竟小狗莱卡在这里出现才是更不对劲的一件事。

    不过现在她暂时没时间确认这一点,她得先让自己活下来才行。或许小狗莱卡只是她的幻觉,不然她的伙伴们不会对此话题一言不发。

    空间站内部协调员:“EV1,确认SAFER状态。”

    郑白绯伸手去摸。

    她报告道:“SAFER可用。”

    呼——

    耳机里的声音有限,此刻她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声音,她一呼一吸的声音。

    空间站已经明显变小,它从她眼前不断模糊消隐。

    她按下推进控制。

    呼——

    宇航服内部传来轻微的、忠实的振动,推动着她向空间站返航。

    那种推动力就像一种触摸,在孑然一身的郑白绯背后推了她一把,她重新感受到了联结,来自她的伙伴的推动力,来自那个蓝汪汪的地球,来自全人类。

    郑白绯依然在呼吸,现在稍微平静了一点。

    呼——

    她终于向空间站靠近了一些。她重新开始靠近那只小狗了,小狗莱卡眼里也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就在她距离小狗莱卡只差一点距离时,系统突然传来了提示:

    “SAFER推进剂低。”

    郑白绯感受到脊背上那种触摸着支撑着推动着她的力量停顿了一下,然后熄火了。

    “SAFER推进剂耗尽。”

    她看了一眼就在眼前的小狗莱卡,按了一下控制手柄。

    没有反应。

    到现在,她竟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感。她已经快分不清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毕竟在太空里工作本就有一种不真实感觉。

    郑白绯:“SAFER无反应。”

    郑白绯:“推进剂耗尽。”

    郑白绯:“安全绳在前方,距离不足一米。我够不到。”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梦中,怎么努力奔跑也跑不快,怎么拼命喊叫也叫不大声。

    小狗莱卡正在朝她伸出爪子。这个她分不清到底是幻影还是现实的小家伙,用那双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焦急地把爪子朝她探过来。

    莱卡是一只流浪狗,性情温和,它“安静而有魅力”,在莫斯科的街头游荡,它大约三岁,重五六公斤,毛色驳杂,竖着耳朵。科学家找到了它,把它带走了。它叫“小卷毛”,后来所有人记住的名字是“莱卡”。

    被带进训练基地后,它和其他几只狗一起被关进笼子里。为了让它适应飞船里那个狭窄的舱室,笼子被一点点换小,关押的时间逐渐拉长。它被放进离心机,承受发射时的过载状态,它要听巨大的噪音录音,模拟火箭升空的轰鸣,它需要吃一种凝胶状的航天食物。

    在所有受训的狗里,它性格温和安静又配合,因为它信任人类,所以它顺从地走向了那个为它准备好的命运。

    发射前,参与项目的科学家把莱卡带回家,让它和孩子们一起玩,那是它最后的快乐时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莱卡回不来了,当时根本没有能让航天器安全返回地面的技术。

    官方告诉世界的是:莱卡在轨道上平静地活了好几天,完成使命,最后有尊严地结束了生命。但真相在很多年之后披露:飞船的隔热系统失效了,舱内温度不断升高,升空后短短时间内,莱卡在过热和惊恐中死去了。飞船载着它的遗体,在轨道上无声地绕了地球五个多月,在第二年春天,飞船坠入大气层燃尽。

    那只活生生的毛绒绒的小狗正在朝她的方向扒拉,试图抓住她,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她明明知道太空中出现这样一只活狗是不正常的,但想到它只是一只狗她便觉得它的一切都很可爱。

    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宇宙对于人类来说是未知的,至少,她愿意相信一只小狗,尤其是一只为人类做贡献牺牲的小狗。

    所以不管莱卡是鬼魂也好,是幻觉也好,她愿意尊重它、爱惜它、保护它。

    郑白绯也向它伸过手去。

    *

    郑白绯醒了。

    她发现她的手被紧紧握着。

    她睁眼转头看到了郑九,他抓着她的手。

    郑白绯看到他那张未经变容的漂亮脸蛋,立刻愧疚浮上心头,试图松手:“我做梦非礼你了,抱歉。”

    那只手却牢牢地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郑九正看着她。

    郑白绯:“……哦,是你非礼我。”

    思绪慢慢回笼后,她才从噩梦的余韵里回味过来。刚才的感觉太真实了,导致她以为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她以为她穿越回去了。

    现在想想,应该只是梦而已,因为她的宇航服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藏着。

    郑白绯又失望又庆幸。失望的是她没能回去,庆幸的是她没有落在那个绝望的境地。

    “你干什么非礼我来着?我刚才怎么了?”她问。

    郑九这才盯着她道:“刚才你死了。”

    看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也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

    郑白绯一下子被吓出了冷汗。

    她试图把事情掰回来,并且大力地从他手里把手抽出来:“你别开玩笑。”

    她抽出手后,郑九却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按照他的性格,以往他不会这么死乞白赖。但现在他却再次伸手,将她的手抓在了掌心里。温度和力道从接触的地方传来,没有一点轻浮和调/情的意味,却是认真的、严肃的。

    他一刻也没有看向别处,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你死亡了大约十分钟,渐渐开始消失。”他说。

    郑白绯有些毛骨悚然了。

    她意识到梦里的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说不定现在在这个世界的她只是一个游魂,而在宇宙空间站的她才是真正拥有身体的郑白绯。这样的话,就算她把宇航服“埋藏”在了这个世界的别处,当她的灵魂回去身体时,情况依然是原样。

    也就是说,她刚才是真的穿越回去了吗?

    郑白绯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然后呢?我咻的一下又从透明变成实心的了吗?”

    郑九却依然没有那种被她逗笑的觉悟,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她身上:“我抓住了你,大约一分钟,你回来了。”

    郑白绯:“……谢谢。”

    她能理解为什么现在郑九抓着她的手不放了,大约是担心她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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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巴一下死过去吧。

    只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依然没有搞懂。为什么她会突然回到原来那个世界,为什么会松开安全系留绳,为什么会遇到小狗莱卡,又为什么突然回来这个世界。

    另外,她会死吗?她需要做什么才能活?她不知道。

    “你需要做什么才能活下去?”

    声音从外界传到她耳中时,她差点以为是她的心声外泄。

    反应过来才发现是郑九在问她,他注视着她:“你需要做什么才能活下去?拿回那只狗吗?”

    郑白绯觉得有点不对劲。

    郑九的表情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冰冷平淡,却锋芒毕露。

    郑白绯:“干嘛?难道你要帮我去抢吗?”

    郑九却没有回应她,而是继续问道:“你回答我,是这样吗?”

    如果仔细想想,确实似乎有可能是莱卡丢失引起的。上一次莱卡误入警文司,距离郑白绯带回莱卡,只有半天时间。当天傍晚丢的狗,次日凌晨就拿到了。这次莱卡丢失,已经过去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穿越回去那个场面似乎也在预示着,只要她抓住莱卡,就能重新抓住系留绳回到空间站。

    郑白绯只能说:“大约是的。”

    郑九一手抓着她的手拉起她,另一手在她的肩膀处托了她一下:“起来,我们回去。你把所有得到的情报线索告诉我。”

    郑白绯像是那个被赶鸭子上架的鸭子一样:“等一下等一下。”

    郑九将郑白绯从楼顶带下去了。

    郑白绯回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楼顶的星空。

    郑九把手放在她的脑后,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动作温和但不容置疑地帮助她转过头。

    郑白绯被迫转过头,视线看向下楼的楼梯。

    不是啊。

    她开始怀疑人生:以前她认识的郑九是这样的吗?不是吧。如此不近人情的、强势的、冷淡无情的家伙,是她认识的郑九吗?

    回到屋里后,郑九拿出纸笔,他问:“听季春之说是一个叫奥莉加的教团,是吗?”

    郑白绯人还是懵的,还在挂念那睡了一半的大觉:“今天晚上就不能先睡觉吗?”

    郑九:“你先说,我会让你睡觉的。”

    郑白绯:“……”

    有一种懒鬼在小组作业里分到了工作狂组长的感觉。

    其实她对于求生欲的标准很宽泛。她现在想睡觉想吃饭,这就是她最大的求生欲。她现在不困也不饿,就可以激发最大的求生欲去战斗。

    但郑九显然不是那么想的。郑白绯想他大约是被她刚才“死了小一会儿”的状态吓到了,才会如此激进。

    算了她先原谅他,等她睡够了,明天再报复回来。

    郑白绯把从马赛克游影那里得到的线索全都告诉了郑九。

    郑九则对她解释了这个世界的六个神学流派。

    建制派:正统。信奉皇室和圣人的国教,相信文字是神赐予人类的恩典与秩序,命名万物是人对神圣秩序的分有和荣耀,结文字契是神圣的祭仪。

    缄默宗:相信真神不可名状,命名即亵渎。每多结一个字契,就多玷污一分神圣。最高的虔诚是沉默。

    显正会:接近地球上科学技术理念的那一派,认为文字背后是一种可观测可研究的现象,应当让文明摆脱对文字契约和皇室献祭的依赖,转而用物理学方法发展世界。

    守门派:正统建制派的极端化,认为文字背后是不可名状物,墙后是必须永远抵挡的敌人。他们认为阻挡那些文字背后的怪物渗透进入这个世界的唯一办法是封印。

    残影派:认为这个世界只是影子,墙后的一切才是真实的,而真实的世界并不在乎这里。

    进食教:公认的异端,认为文字背后是不可名状物对这个世界的渗透,但渗透并不是灾难,而是进化,被渗透得越深,人越接近真实强大,因此他们主动求契,尤其是一些危险的禁契,甚至主动养身体上的瘀字。

    郑九:“你看到的那个马赛克样子的人,他是一个被渗透的状态,几乎被瘀字吞噬。”

    “所以这个奥莉加教团,应该属于进食教。他们主动渴望被文字吞噬,以期成圣。”

    郑白绯的脑子中隐约捕捉到了一点重要的信息。

    郑白绯:“所以有些教派认为文字契是向文字背后的那个‘东西’献上祭物,也就是所谓的反噬,然后‘那个东西’把力量赐下来的过程?”

    郑九:“可以这么理解,没有人知道真相。”

    郑白绯:“……”

    文字背后有可能存在“那个东西”,而“那个东西”,是活的。那她看到的文字会游动,像活物一样,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此外在医院认识的“瘀字”,是字契未消除后在人体内凝结成的实体。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有可能是“那个东西”借着字契在人体内寄生的痕迹。

    好复杂。

    郑白绯放弃了思考:“其实没那么重要,我死不死……”

    “你不要说话,”郑九打断了她,“现在睡觉吧,明天我们出发。”

    郑白绯:“……”

    出发?出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