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随自称是句芒的第一个学生。
八年前，白国南方一座山城突发特大地震。持续数小时的地动山摇后，市区马路多处出现巨大裂缝。
震感平息后，地缝里钻出无数高大植物。植物顶穿了楼板，压塌了房屋，城市一夜之间变成一片废墟。
当时的宋领二十四岁，在那座山城有名的植物园里工作。
宋领救下了在大地震中失去双亲的罗随，两个人共同度过了很长一段流离失所的岁月。
开始为变异植物研究所工作后，宋领也一直将罗随带在身边，教授罗随变异植物知识，带罗随做变异植物研究。
四年前，宋领以“句芒”为代号，带着刚满十三岁的罗随，加入了白国最顶尖的中心基地植研所。
这些年来，宋领对于罗随，可以说是亦师亦母，恩情深厚。
据罗随所说，在中心基地植研所时，句芒所负责项目，是试图破解变异植物的基因密码，用于研发降低变异植物活性和攻击性的药剂。
第十八次森林大迁徙后，南方基地植研所接收到了一批遭受了变异植物攻击后，产生了僵直、失语甚至昏迷不醒等症状的患者。
这些患者明明还有生命体征，但是无知无觉，无法苏醒。
比起会植物人，他们更像是变成了植物。不会有流泪、抽搐这些生理反应，也不需要进食和排泄。
他们像一株真正的植物，需要阳光和雨露，还会进行光合作用。
宋领想起了在营地医疗中心里见到的，那些像向日葵一样，用头颅寻找太阳的人。
南方基地植研所研究员，和医疗专家共同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患者比起发生了变异，应该称之为退化。
他们的认知能力、行为能力都在退化。或许过段时间后，他们连四肢和器官都会退化。
句芒加入南方基地植研所后，对现有结论进行整合，提出了植物正在进化的观点。
反观人类，如果不加干涉，整个族群都终将退化，直至消亡。
而在此之前，人类会在和进化到更高程度的植物的斗争中而灭绝。
这一次，句芒要做的则是带领团队，深入变异植物的源头，危机四伏的巨木森林。
去寻找阻止人类退化的办法，试图达成人类与变异植物共生共存，为人类存续获取更高的容错率。
让句芒决定启程前往东湖巨森营地，则是因为句芒从东湖巨森营地供给给南方基地的变异深瞳草能量素中，听见了深瞳草发出的频率。
句芒认为，这种频率并不是无意义的，如果能破解其中意义，或许人类能找到新出路。
宋领最终还是答应了罗随继续留在队伍中。
从罗随口中，宋领得知了句芒此行的目的。但宋领并不是真正的句芒，句芒所掌握的知识与专业素养，宋领并不具备。
此行多半危险重重。除了武力值强悍的绿猎人外，队伍里也确实需要一个知晓内幕的研究员。
目前为止，宋领得知的关于这位句芒女士的研究方向有四种：
抑制变异植物疯长的肉壤、降低变异植物活性的药剂、植物进化的途径以及和植物沟通的渠道。
前两个课题已经得到了成果，而后两个课题正在进行中。
但这四种方向，均不是探索任务中，系统要求宋领查明的秘密实验内容。
或许是罗随没有说实话，也或许这并不在罗随的权限内。
在宋领得到确切的答案前，她不能放罗随回去。
也许是错觉，但宋领总觉得罗随已经察觉到了，他最敬爱的老师句芒换了芯子。
这不是因为直觉，而是宋领与生俱来的洞察力。
为了配合体弱多病的罗随，整支队伍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得到了老师许可，又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罗随的脸色终于好了起来。再也不是先前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
巨木森林里险象环生，到处都是比人类庞大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巨型变异植物。
除了要割草除障，清除一条路来。还得时刻提防着哪株不起眼的野花野草突然发起袭击。
队伍走走停停，原本半天就能走完的路程路程，恐怕需要一天才能到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树林里静寂无声，比墓地都要沉默。
队伍里有人在清理变异植物时受了伤，天黑后继续赶路也不安全，于是众人就近找了一块稍微开阔一些的空地扎营。
“他怎么样了？”
受伤的绿猎人叫雷明，是罗随从南方基地带过来的。
半小时前，队伍通过一段下坡路时，湿滑的苔藓让众人有些失去平衡，互相搀扶着小心行动。
雷明个头大，性子又着急，他一下子没刹住车，连滚带爬溜到了坡底巨型草丛里。
找到雷明的时候，他正在和一株赤红色变异大花缠斗在一起。
“这是变异抱面红的果实，在中心基地东南方位的山林里比较多见。”
抱面红多生长在温暖潮湿的山谷荫蔽处，果实乍一看像一朵朵艳丽的大红花。
开裂的果序间点缀着包裹了白色假种皮的黑色种子，像一条条鲜血淋漓的大舌头含着眼珠子，实在有碍观瞻。
这里只有罗随认识这种变异植物，他语调平缓，不骄不躁。
“抱面红没有茎，直接生长在根上。变异后的抱面红根系能直接伸出土壤，果实也大了十倍不止，专喜欢攻击人的面部。皮肤一但沾染上变异抱面红的汁液，不出半天就会红肿溃烂且瘙痒难耐。”
从来没有人在巨木森林里见到过抱面红，自然也就没有人准备了专门应对变异抱面红的解毒剂。
不过好在普通的解毒剂也能暂时延缓毒性。
“明天一早你们三个带雷明直接改道回南方基地。”
罗随的人罗随自己管，宋领和霍澜都没有任何异议。
反倒是雷明本人提出了意见。
“不行，罗研究员，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和句芒女士平安回到基地，怎么能单独返程！”
罗随摆了摆手，拍板做了决定：
“不需要你们，我会自己保护好老师。”
话音刚落，罗随又忍不住咳了两声。看上去实在没有说服力。
“自己都是个病秧子，还说要保护别人……”
郭旭杰咂咂嘴，没忍住小声吐槽道。
霍澜一记眼刀过去，郭旭杰喉头滚动一下，将剩下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显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吐槽，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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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随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带着几分愧疚望向了宋领。
“老师，对不起……我……”
宋领耐心等待他把话说完，可僵持了半天后，又被轰隆隆的雷声打断了对话。
巨木森林的雨总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在这期间森林里的变异植物如鱼得水，会控制不住地疯长。
如果说无雨的巨木森林危险程度是困难级别，那么雨中的巨木森林危险程度就是地狱级别。
有了这一场雨，众人也顾不上在上一个问题里继续纠缠了。
经过协商，最后共同决定等天亮后，迅速赶赴目的地调查一番后，在第二天天黑之前马不停蹄打道回府。
夜色浓稠，雨声如豆。在这样的深夜里，拥有着最多种类和数量的巨型变异植物的巨木森林，显得更具压迫感。
队伍轻装出行不便带帐篷，但好在巨木森林里到处都是比人高大得多的植物。
经验丰富的绿猎人摘下无害的巨大叶片，配合着比钢筋混凝土还要坚硬有韧性的枝干，搭起了一个简单的雨篷。
“我这儿还有多余的营养剂，你们每人分一瓶吧。”
霍澜将行囊里瓶瓶罐罐全都倒在了垫在身下的草堆上，给自己的队员和宋领一人递了两支后，剩下的都分给了罗随几人。
宋领实在是喝营养剂喝腻了，在营地里，没人的时候她还能偷吃折叠空间背包里，从上一个世界囤的零食和压缩饼干。
可是今天就只能用营养剂对付一下了。
“谢谢。”
饮用过营养剂后，众人还没有困意。因为不方便点火，手电筒的电量也不好浪费，只能三三两两卧在一起聊天。
“你们不认识我，可我总听说你们。霍队长在南方基地可是很有名。”
听声音，宋领能分辨出说话的人应该是雷明队伍里那个叫陈安然的女人。她身材矮小，但力气大，爆发力极强。
“不只是霍队长，我还知道方芜大小姐。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偶像！”
霍澜躺在宋领左侧，为了互相确保对方的安全，两个人肩靠着肩。
宋领感受着霍澜肩膀传递过来的暖意，听着她细碎的呼吸和心跳。
“哦？真巧，我也认识你们，在基地里偶然听人提起过。我想想，我记得你们小队好像是叫……山羊！”
方芜回答道。
郭旭杰噗嗤一声笑出声。
“山羊？你们怎么叫这个啊？”
陈安然不以为意道：
“那又怎么样，多合适啊！不过，好像是有点儿不够霸气。”
“哼，你们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吧。”
雷明闷哼一声，忍住伤口的剧痛，语气不悦道。
郭旭杰辩驳道：
“我们的名字多霸气啊？百草枯！所有变异植物见了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宋领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因为几人争辩不休，没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突然，宋领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
右侧空地有人在向她靠近，又在与她虽然有一段距离，但却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温度的位置处躺下。
“老师……姐姐。现在就像以前你带着我流亡时一样，那时候是你在护着我，现在我也能保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