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周熠辞的反常是在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时,沐鸢发现他一路都没有找她说过话,之前每次坐他车,除了她闭目眼神跟看窗外风景发呆的时间里,他都会时不时找话题跟她聊天的。
从早餐吃了什么问到午餐,问到今天工作怎么样,跟同事相处的怎么样,今天心情好吗,下班后想做什么......可能是怕气氛冷场,什么话题都能想得出来。
然而今天一路无言,沐鸢这么少话的人都开始不习惯起来,忍不住偏头看过去。
他抬手轻拧了下眉心,又把手肘支在车窗边,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薄唇微抿,眸色沉沉望着前方的光影。
沐鸢伸手戳一下他的手臂,他回头,嗓音沙哑发闷,“怎么了?”
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听,发现他的嗓音里参杂着浅浅的鼻音。
她问,“你不舒服吗?”
“嗯?”
“你是不是有点感冒?”
“嗯。”
“吃过药了吗?”
“没有。”
“......”
他的回答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的,感冒了确实会不太想说话,沐鸢也就没再开口,安静的看着窗外,车又开了一段路,从高架桥下来后驶进了商业街。
沐鸢突然出声,“到前面停一下吧。”
车缓缓靠路边停下,就在周熠辞也要跟着下车时,她摁住了他正欲解安全扣的手,眼睛弯弯,“你就在车上等我,我买点东西就回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柔软的力道轻轻压在他的手背上。说完她抽回手,轻轻推开车门,快步融进了街边的人流里。
周熠辞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靠回座椅,喉间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视线牢牢黏着前方的人影。
没过多久,驾驶座的车窗被敲响,周熠辞睁眼摁下车窗按钮,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他眼睫轻颤了一下。
一张笑脸凑近车窗堵住了风口,女孩的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车窗上氤氲开一小片雾,眉眼亮晶晶的。
“我给你买了药和粥。”她把两个袋子从窗口递进来,声音温软清晰,“不知道你爱喝什么粥,但是你感冒了应该也没什么胃口,我就随便买了。”
她眼神满是认真的叮嘱,“你先回去吧,不用陪我吃晚饭了,吃完粥记得吃药。”
“你快把车窗升上去吧,别再吹到风了。”
周熠辞看着她退后一步,把半张脸塞进围巾里,微笑着挥手跟他说完再见就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去,他感觉胸腔猛地一空,连呼吸都跟着发颤,指尖死死攥住温热的纸袋。
她再一次,轻轻推开了他。
感冒升起的体温不止杀死了病毒,更烧得他理智全线崩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下午她在店里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牢牢扎进他的心口,细细密密的疼。
他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于她而言,生活里有他没他,都没有任何区别。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内心突然腾起一场海啸,冷风卷过,周熠辞猛得推开了车门,脚步沉重又急切的追了上去。
他一定要纠缠到底。
马路对面的车亭,15路公交车刚好到站,沐鸢跟在人流后面缓慢挪动,刚抬脚迈上公交车,就被一股力道扯了回来,抓住她手腕的掌心滚烫。
她愕然回头,周熠辞微微垂着眼,病态的苍白覆在脸颊,额间泛着薄红,整个人看着虚弱,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偏执。
好像还有。
难过?
沐鸢下意识抬手去探他的额头,声音都染上了急意,“你低烧了!”
眼前男人站着一动不动,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沐鸢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伸手拢好他敞开的外套,把他拉回车里,语气软了下来,“我送你医院吧,然后送你回家。”
想到什么,她摸出手机,“我给干妈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可以照顾你。”
“我想去你家。”男人嗓音裹着感冒特有的沙哑鼻音,沉沉落在她耳边。
她全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原本焦虑担忧的脑子瞬间空白,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不知道,在这样冬天的黄昏里,两人近距离的独处下,这句直白又执拗的请求有多暧昧,有多让人乱了心跳。
然而这样的情况下,确实不适合多想,他现在的状态跟那晚在山庄喝醉酒一模一样,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清冷克制,像个无助又无措的孩子。
她妥协,答应了他,“好,送你去完医院就带你回家。”
“不用去医院。”他低声说,“我看见袋子里有退烧药。”
“......”确实,刚刚去给他买感冒药的时候,多备了点退烧药。
沐鸢发动车子,暖风缓缓从空调口吹出来,驱散了车厢里残留的寒意。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周熠辞安安静静的靠在副驾驶背上,温顺的不像话。
难得他烧得糊涂还有闲心跟她聊天,“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所有关于她的事情,他都很想知道。
沐鸢想了一下,缓缓道,“大二时。”
“难吗?”
“还好。”
“拿了证后有经常开车吗?”
“没车开。”
“想过要买车吗?”
沐鸢突然喊他,“周熠辞!”
“嗯。”
“你很想跟我同年同月同日死吗?”
“想。”
沐鸢心里狠狠一跳。
玛德,这人真烧糊涂了,但她不想陪他瞎胡闹。
遇到红灯,她缓缓踩下刹车,指尖早就沁出一层薄汗,悄悄在裤边蹭了蹭,无声吐出一口气。
“我不是很想。”沐鸢故意板起脸,语气严肃,“所以接下来这段路希望你不要再说话了。”
她不常开车,手生得很,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偏偏身旁的人发烧了还不肯安分,一个劲的在耳边叭叭叭,扰乱她的注意力。
闻言,身侧的人果真安静下来,沐鸢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瞅一眼还有四十几秒的倒计时,她突然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试探温度,“乖啊,好好休息一下。”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车继续向前行驶着。
副驾上的周熠辞微微偏着头,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静静描摹着她的轮廓,刚刚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正在隐隐发烫。
好像只有这样。
只有他表现出脆弱,露出满身无助的模样时,她才会这样多看他一眼。
她不会知道,他有多羡慕当年那条被她舍命救下,被她紧紧拥护在怀里的流浪狗。
她的底色是善良的,她的善良让她对这个世界释放出很多善意。
而他,是被她的善意灼伤了的人,因为那把伞,他永远被困在了那场雨里。
发现周熠辞睡着了是沐鸢在地下车库停好车的时候,她帮他解了安全带,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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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摇动他的肩膀,指尖传来的体温烫的吓人,脸色微变,“周熠辞!你睡着了吗?”
“还是昏迷了!”
她的声音染上激动,副驾驶的人终于转过头来,轻掀眼皮睨着她,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到家了?”
“嗯。”
沐鸢怕他站不稳,一路跌跌撞撞的扶着他搭电梯,穿过走廊,开锁进了门让他靠在沙发。
随即去倒了杯温开水放在桌面,又把粥盒盖子打开,思索了一下,仰头看他,刚好跟他对视上,沐鸢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熠辞挪动了下身子,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起背靠沙发边缘窝在了地毯上。
他声音低低的,“挺好的。”
沐鸢合拢手掌捂住盒身,“还有点烫。”拾起一旁的勺子递给他,“你先吃几口就把药吃了,然后再接着吃吧。”
她怕他体温会继续升高,想要他赶紧把药吃了。
他接过勺子,听话的照做,期间沐鸢从柜子底下找了温度计给他测体温。
37.4。
还好,不算烧得太高。
结束之后,沐鸢喊他躺沙发上眯眼睡觉,把汗闷出来就能退烧了,他也听话的躺好,但就是怎么都不肯闭眼睛,沐鸢不知道第几次抬头与他对视上。
“你都不困的吗?”
“你晚饭准备吃什么?”
“......”没想到他会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沐鸢愣了一下,面不改色道,“我点了外卖。”
“点什么了?”
“......”盯着他泛着热气的绯红脸颊,她脑海里蹦出一个菜名,脱口而出,“红烧猪蹄。”
说完后立刻低下头压住了嘴角的笑意。
“......”
他果然没再问,但睁着眼睛看着她,沐鸢无奈,“你是对退烧药产生抗药性了吗?”
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奇怪的感觉,周熠辞生病后看起来更加温顺,没平时那么多话,就安安静静的等着她的指示,却怎么也不肯闭眼睡觉。
沐鸢放下手机,挪动了下身子,一下子两人的距离拉近。
她把下巴搁在他脸旁的沙发上,与他平视,看他满脸困倦又不肯闭眼睡觉的样子。
沐鸢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孤儿院生病,正好赶上老院长奶奶要退休搬离那里。院长奶奶心肠温厚,一辈子待人柔软和善,总是会把她带在身边,那是她最依赖的老人。
她退休时其实是想把沐鸢一起带走的,但因为自己身体不好,又无儿无女,最后只能作罢。
那天,她发了一场高烧,依赖在院长奶奶床前嚎啕大哭,以为这样她就能留下来或是把她带走,奶奶停下收拾东西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上她的眼皮,慈祥的声音在耳旁落下,“乖乖,发高烧说明你要长高了,你快睡一睡,睡醒就长高了。”另一只手有节律的拍着后背,“等你长大了再来找奶奶玩。”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身处在这样舒服的怀抱里,她放心的安稳睡去。
回忆到这里,沐鸢没多想,在他的额头探了下温度后,手轻轻往下移顺势覆上了他的眼皮。温热的掌心一落,周熠辞睫毛猛地颤了颤,沐鸢能感觉到他身子一僵。
她实在没辙,却没拿开手,声音轻轻柔柔,“你以前生病的时候,姥姥都是怎么照顾你的?”
半晌,周熠辞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感觉到她在自己的掌心里颤抖了一下,他语气平常,“陪着我睡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