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自然醒是不可能的。
回去之后悠南又忙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之后，她还是按时起床洗漱，甚至还擦了点粉底液，遮了遮黑眼圈。
单纯的助眠音部分她都是后半夜录制，夜深人静不容易收到杂音，但原计划一个小时完成的片段，她这次多用了一倍的时间。
难处理的杂音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她心里——对，就是此刻又出现在她眼前，笑容温暖又干净、手里还拎着保温饭盒的这个人。
“早，睡得好吗？”江云野站门口问候，没主动进门。
悠南笑笑，让了身子请他进来，不答只问：“你呢？”
江云野也笑笑，拎着保温饭盒走向餐桌。
因为助眠女神“哟梦”而失眠一整晚，就算当面说给她本人听，她本人也一定不会高兴吧……
饭盒打开，上面一层是几张圆圆的胡萝卜鸡蛋饼，下面一层是冒着热气的馄饨。
江云野手一伸，又变出两颗煮鸡蛋。
悠南手指点点蛋壳，一个画着哭脸，一个画着笑脸。
“哪个是我的，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锅里剩下的馄饨都被我解决了。”江云野笑着再拱了拱手。
“江老师真贤惠，我妈都不会包馄饨……”悠南拿起哭脸鸡蛋，表情和江云野手心上的笑脸一样，眉眼弯弯。
江云野收回手，却收不回笑容：“你这么夸一个画师，阿姨知道吗……”
悠南笑着剥鸡蛋壳，只在心里默回：切，你以为是谁给我的电话号码……
一口接一口，悠南吃得爽快又安静，江云野在一旁看着，只劝她：“慢点吃，慢点。”
喝完最后一口汤，悠南心满意足地说了声“谢谢”，江云野才问：“咸淡合适吗？这味道还吃得惯吧？”
“合适，吃得惯。”悠南答得爽快。
江云野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悠南却一下子起身，麻利收了碗筷。
看着那个略显急躁的背影，江云野轻叹一声，垂眼藏起了那句关心。
工作一如昨天默契又顺利，两个人只用了小半天时间，就把“哟梦”需要出镜的场景搭建完毕了。
当然，实际拍摄还是要等后半夜，而且，那种沉浸在自己亲手打造的小世界中的感觉，她还不想邀请其他人参与和参观。
转眼又到午饭时间，这次悠南主动提议，去小区附近的一家人气饭馆吃。
江云野只说不急，饭点儿人多，而且刚吃完早饭没多久，可以等饿了再去。
说话间他手机震动，点开一看，是一条物流更新信息：厂家加急发货的屏风到嘉安本地，马上派件了。
他顺手招呼悠南，跟她确认屏风的成品效果图，告诉她最快今天下午就能上手画屏风实物。
“到了？这么快！”悠南大喜过望，“你不是说还要再等一周？”
“一般情况下，是的。”江云野朝悠南晃晃手机，“但买主不一般，订单就得围着买主转。”
悠南听出江云野是在恭维她，也毫不掩饰得意：“那是，也不看买主请了什么画师！”
相视一笑，悠南自然地坐到沙发上，但坐得不算近。江云野给她解释屏风画法的时候，都要斜着半个身子。
可斜着斜着，江云野就见悠南头渐渐朝下，最后直接趴在了沙发上。
她就这么沉沉睡着了，睡在他的腿边。
太累了？昨晚没睡好？
戒备心一直这么低吗？
还是……真把我当成严肃正经的老师了？
他静静看着她，眉心微蹙，迟疑间他拿捏着力道想起身，却被她一声无意识的轻哼牢牢定在了原位。
不敢用力呼吸，只能慢慢低头，看向她的睡脸。
柔亮垂顺的发丝下，是不时轻颤的纤长眼睫；熟睡时微微翘起的唇，像躺在湖面上的两片羽毛；来自颈间项链的星点亮光，在宽松衣领里若隐若现……
蓦地收回目光，江云野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渐渐绷紧了。
房间安静得刚刚好，只剩他该死的心跳。
干脆把她当成绘画的素材，他这样解释着自己身体不自觉的偏向。
可他不会留那么多多余的线条，只会简单绘出她静好的睡脸……
缓缓抬手，他极轻极柔地拢起她脸上的碎发，别进她的耳间。
她眼睫又一颤，他指尖顺势一悬，没收回，只在原地等待。
在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等她醒来？等她睡稳？还是等自己清醒……
不知出处的手机铃声同时叫醒了两个人，随着悠南起身寻找，江云野也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拍摄间，帮她拿来了手机。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江云野向悠南打了个手势，直接进了卫生间。
刺骨的凉水能帮人快速降温，江云野洗完脸，叉腰在原地踱了几步，又直接打开窗户让冷风吹了进来。
门外的沙发上，是还没从睡梦中完全醒过来的悠南。
陌生号码锲而不舍地呼叫，她按下通话键，懒懒说了声“喂——”
对方语速倒是很快，上来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蒋秦蒋总工作室团队的成员，叫向欣欣。
这个向欣欣，悠南有印象，之前在清宁，她参与讨论过‘逸之箸’账号的事，是个快人快语的小姑娘。
“姐姐！你现在能不能给蒋总打个电话！”向欣欣最后一句最着急。
悠南听出向欣欣语气不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却还是先安抚她，让她慢慢说。
“蒋总他一个人在医院住院呢！好像挺严重的，我在电话里听他一直咳嗽……”
悠南心下疑惑，皱眉问道：“住院了？他怎么了？”
“哎呀！关键就是蒋总他什么都不说啊！也不让我们团队的人去！说‘别耽误工作’！所以我才想问问你……啊稍等我一下！”
悠南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远，环境又一下子嘈杂，料想对方一定是联络着好几头的人。
“太好了问到了！妈呀！多亏了有我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姐，我这就过去看看蒋总！”
“等等欣欣！”眼看对方要挂电话，悠南当即开口，却又迟疑着没往下问。
“那个……”女生也顿了片刻，“姐，我把医院地址发给你吧，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蒋总知道了肯定要说我！不过，你去看他肯定要比我去好得多。”
悠南哑了几秒，还是答应着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一下子站起来，转身看见江云野正站在她身后。
“你……”悠南意意思思地指了指手机，“我……”
江云野只点点头：“听见了。”
空气突然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
看着悠南脸上的为难越来越明显，江云野还是先打破沉默：“你想去看看他？”
悠南避开江云野的眼睛，心有点虚——昨天他才问过她蒋秦的事，她还慌成那样。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两年前蒋秦送她上医院救她一命，现在她知道他生病住院了还不去，实在有点不合适。
“别去了。”
江云野的声音在悠南耳畔想起，可话音一落，一脸震惊的不只悠南，还有江云野本人。
“我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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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也没休息好，这一去，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几点才回来。”江云野忙解释。
悠南没说话，眼眸对上江云野的瞬间随即垂下，脸颊不自觉热了上来。
“照顾住院的人，我比你有经验。”江云野又笑着追上话，“不如我先去……”
“不。”
悠南果断摇头，江云野的笑也跟着僵了。
“我去去就回，江老师。”
悠南嘴角微微上翘，快步走到鞋柜前穿好大衣，从包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站在门口等江云野。
江云野当然能领会悠南的送客之意。
他低头讪讪一笑，也走到门口，边穿外套边掏车钥匙：“那我开车送你去医院，于情于理，我也该去看看蒋总。”
“那样……可有点难办了。”悠南忽然又面露难色。
江云野眉眼越来越沉，悠南却只浅浅一笑，向他慢慢摊开了掌心：“屏风不是马上就到了吗？”
江云野低头一看，先惊得睁大了眼睛，转瞬压住了向上的嘴角：“这是……”
“钥匙。”
悠南瞥了一眼身旁的大门，掌心那枚小小的智能锁门卡，代替了她剩下的话。
像厚厚的阴云终于透出阳光，江云野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
他捂着半张脸连连摇头——孟悠南，你真的……这样为难人不好。
大门缓缓关上，房间里外又恢复了安静。
江云野无声坐在客厅，悠南默默开车在路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回想起临别前的简单对话：
“等你回来，要不要陪我画屏风？”他问。
“好啊。”她答。
*
嘉安市中心医院，呼吸科，住院部。
悠南走进病房的时候，护士刚把另一个床位换上新床单，房间里只剩蒋秦一个挂水的病人。
看他闭着眼睛像在睡觉，悠南手眼一起冲护士比划了几下，护士当即领会意思，伸手指了指输液瓶，点点头出去了。
悠南轻手轻脚地坐下，怔怔看着蒋秦。
刚才在护士站打听，蒋秦的确是感冒引发轻度肺炎，昨晚住进来的，至少住五天。
“难怪，他会给她转发流感预警，原来是自己中招了。”她恍然反应过来，看着手机哧声一笑。
一抬眼却碰上了蒋秦如见神迹般的眼神。
蒋秦慌慌张张要坐起来，悠南忙扶住摇晃的输液瓶：“躺下，别乱动了。”
“你怎么……”蒋秦看看病房外，又看看悠南，“我是烧出幻觉了么……”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大片灿烂的笑，都快盖过了生病的灰白。
悠南不接话，想给他倒口水，才发现桌上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蒋总啊……”悠南无奈叹气，“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打算输完液再去。”蒋秦笑着的眼睛都没离开过她。
“你歇着吧，我去买饭，顺便带点日用品回来。”悠南轻叹一声，起身就走，却被蒋秦一把握住了手腕。
悠南一皱眉，蒋秦就撤了手，但脸上的笑更多了：“你走吧！外卖什么都能买。最近病毒太厉害了，真的，千万别传染上你。”
“行，”悠南爽快答应，“那我陪你在这吃顿饭就走，好吧？”
蒋秦眼神忽明忽暗，说不上高兴还是失落，只点点头应了。
悠南能猜到蒋秦什么心思，思量一番，她决定回来就把话点开——只是感谢他当年送她去医院，还有，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关心。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出去这短短一趟，她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