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南知道自己不该笑的。
第一张照片，是江云逸的脸被一只手狠狠捏着，脸颊和嘴巴都被捏变了形。
第二张图片，是《蜡笔小新》的动画对比图，凶巴巴的美冴也正把新之助的脸往两边扯。
江云逸有些浮肿的脸甚至比小新的更像一张葱油饼。
【撸串朋友圈已删，已教狗东西低调做人，这三天只给他吃白粥。抱拳.jpg×3】
几条信息全是江云野发来的。
“看见什么了这么高兴？”蒋秦忍不住侧头询问。
悠南“刷”地把手机往胸前一捂，眉眼立得像只生气的小猫。
不过她反应越大，蒋秦竟越高兴：“好，不看不看……”
悠南指指下个路口的水果店，说在那下车，最后又真诚说了句：“内个……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蒋秦痛快答应，笑容一直没退，但还是补了句：“你愿意怎么叫我就怎么叫吧，总比变成‘内个’强。”
车子在路边停稳，悠南果真一秒都不耽误，两步跳下了车。
蒋秦眼看着车门缓缓关上，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下一秒，却清清楚楚听见门缝里传来一句居高临下的回话：“知道了小蒋。”
车窗一落到底，窗口像电视机的屏幕，映出悠南进水果店的背影。
隔着店面玻璃和重重行人，蒋秦一直等到悠南拎着一袋子橘子到门口结账，才慢慢把车开走。
“小蒋……”车上，他轻声重复着，边笑边摇头，“一对二的话，胜算还是……不够大。”
开过一个绿灯路口，车子猛地提了速。
另一条路上，江云野的脸却始终阴着。
刚刚发过去的几条信息都没有回音，上下翻着聊天记录，中午赴约时悠南还用可爱的表情包回复他“我到了”。
直到蒋秦突然出现……当然，也全“得益于”江云逸那条朋友圈。
后视镜里，这小子输完液还是蔫蔫的。有那么一时三刻，他真想干脆把他丢在医院，可一路上，车还是开得慢且稳。
“一个、两个……”终于，连等三个红灯之后，江云野没忍住，狠拍了几下方向盘。
车一到家，江云野就拍拍江云逸，示意他赶紧下来，江云逸却趴在后座不吱声，像只树懒。
“赶紧起来我还有事！”江云野有些不耐烦，抬脚踢了江云逸腿一下。
树懒顾涌顾涌，还是没动。
风从车门灌进来，江云野看弟弟敞着后腰露着脚脖子，皱眉压了口气。
“喂？小孟？”他忽然接起了电话。
果不其然，江云逸一秒睁眼，像个弹簧成精一样从车上跳下来，还顺手恢复了自己的发型。
黑着屏的手机缓缓落下，只剩冷风从两个人贴近的耳朵中间嗖嗖吹过。
“咳咳……走了，哥。”
江云逸顶着那道锋利目光，腿脚利索地往家走，可没走两步，他就听见身后“砰”一声——他哥自己上了车，不等人靠近询问，车头一转直接开远了。
江云逸停在原地缓了缓，还是没给江云野打电话。
不对劲。怎么刚刚还围着他转的三个人，眨眼就都散了？
他边走边想，得不出结论，最后还是想起刚刚去医院的路上，他疼得要死要活时，帮他擦汗的小孟姐姐。
有些模糊的记忆里，也有似曾相识的温柔声线和淡淡发香。
不知名的情绪在心里不断翻涌，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没这么在意过一个女生的声音和味道。
一进电梯他才看见，自己的脸色像喝醉了酒。
打开微信，江云逸简单打了一句话：【姐姐放心，我没什么事儿了，今天真的谢谢你！】
电梯里信号不好，没发送成功，几秒钟的延迟里，他深呼吸，又追加了一句:【悠南姐，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
消息送达的时候，悠南刚把藏在家里吃灰的复合维生素找出来，查营养成分表上维生素B的含量。
看到信息的瞬间，瓶子直接从她手里滚到了沙发底下。
悠南放下手机，慢慢俯身趴下，在沙发和地面的空隙里找那瓶维生素，她看见了，胳膊伸进去却怎么也够不到。
索性放弃，平躺成一个“大”字，身下的地板砖温温的，整个人却是蒙蒙的。
上次被人叫“悠南”，还是在她大学时代，那些人跟她表白前，也都先问这么一句：你有男朋友吗？
她到现在都后悔，如果不是每次都实话实说，说“没有”，那些人也不会对她紧追不舍，她也不会拒绝人拒绝到头大。
忆往昔尴尬岁月，转眼又恨今朝。
悠南咬牙问自己：就是想高高兴兴吃顿饭，这怎么……整个生活先变味儿了？
手机上“哟梦”视频号的提示声隔三差五地响起，不用看，催更的消息已经铺天盖地。
这个国风主题的视频并不是马上要更新的，原计划是等春节以后，屏风到位了再着手开始拍，悠南早掐算了时间，正好和“逸之箸”的升粉计划同步完成。
她这个“隐形监工”甚至还有富裕时间，看他账号后续的发展情况。
结果从饭局开始，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已经耽误了她原定的视频进度！
蝴蝶煽动翅膀，掀起了一场飓风吗……现在缩回茧里是不是来不及了？
如果这场大风最后刮得她个人信誉摇摇欲坠，钱包岌岌可危，那就不仅仅是食不知味的事了。
拿起手机，微信上“闭关”的状态还在，她笑着骂了一句：闭他奶奶的关！
不如提剑出关先把乱麻斩了。
【你好小江，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真心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还有，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找男朋友的打算，谢谢弟弟的关心。】
【希望你在专注学业的基础上，保持自己的兴趣。不管怎么样，我始终期待你的新视频！加油！】
发送，长按，删除该聊天。
同时，她也给蒋秦发了一条：
【你好小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这两天我得赶ddl，没时间上线，谢谢理解。握手.jpg×3】
蒋秦秒回：【了解，有需要随时微我。】
长按，删除该聊天。
最后一条，是要发给江云野：
【你好江老师，抱歉因为我个人工作调整，屏风的事我想年后再谈。抱拳.jpg×3】
【提前祝你和弟弟新年愉快！】
点击发送，却没长按删除该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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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旁敲侧击地渗透一下，他弟弟刚刚问她男朋友的事？万一这孩子又因为她的拒绝而状态不对，或者两兄弟后续有什么反应……
岂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她摇摇头，又想起蒋秦劝她的那几句。黎美萍眼下的情况，确实离她最初的目的越来越远了。
而且最重要的，这件事本身性质不同，已经和账号粉丝没有任何关系了。
掂量了半个小时，她还没下定决心，江云野竟主动给她打了语音。
又犹豫半分钟，她才忐忐忑忑地接了。
意外的是，江云野并没有多余的废话，而是直奔主题，告诉她如果屏风年后再商量，时间一定赶不上，建议她年前就定下来。
这倒是悠南没想到的情况。
斟酌片刻，她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她和品牌方合作的视频，要在春节假期的前一天发布，现在确实没办法两头兼顾。
更加意外的是，江云野立刻接话：“需要帮忙吗？其实除了画画，我还会刷墙、修家具、做手工……你造景里的一切布置，都是我的业务范畴。”
悠南默了一会儿。
“……噗。”她实在没忍住笑。
“而且，你的布景工作可以和屏风同时推进，”江云野说得一本正经，“我是说，如果你的工作室人手不够的话。”
悠南还是没答应，只说先考虑一下。
这次轮到江云野笑了：“好，我随叫随到。”
通话结束，悠南把手机盯到自动黑屏，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随叫随到……说得好像我是他一对一专属客户一样。”
不过一想到堆积的工作，她慢慢收了笑容，开始在屋里转悠。
事已至此，借助外援总比她一个人焦头烂额、影响工期和作品质量好得多。
她脑子里同时出现了两个备选方案：
一是借助蒋秦的工作室。胜在知根知底、设备专业，但工作室远在清宁，并且参与的人越多，对她来说很可能越束手束脚……
二就是请江云野来帮忙。好处是依他所说，手头的工作和屏风的事可以同步推进，不至于年后再焦头烂额一次，但江云野这个人……
悠南摸着下巴细细琢磨。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却总在不经意间，让她的心冷不丁颤一下，而且他好像认出了她就是急诊室里的那个人……
还有，听他刚才通话的态度，应该还不知道他弟弟问她男朋友的事，他要是知道了，就又回到了她担心的情况……
背手在屋里溜达了十来圈，悠南还是决定，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破天荒，她这次吃晚饭没有点开“逸之箸”的主页，而是到楼下的社区食堂点了白粥、包子和咸菜。
也说不清为什么，她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明有人愿意靠近，她也付出了真心，可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事，出现坏的结果常常是无法避免的。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她一直没交到一个长久的好朋友——就算她先一步行动，她同样也是先一步准备撤退的那个。
不过，她不知道，整顿饭吃得无滋无味的，又何止是她一个，至少还有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