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布料蹭到了,池骤这次裤子穿得很宽松,但布料如神经递质一般传递着刺激,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指尖在布料上的走势。
轻巧而疏松的一碰,他身上蔓过一片轻巧的痒意。
...好不适应,东西碰到的感觉。
这个触碰和刚刚手臂相撞不一样,是一个,只有他会有感觉,但那位同学估计一无所感的单方面感知。
池骤躲了一下,总疑心自己又被水溅到,没再进行刚刚的动作,手下又去忙着倒水,听到来自后方的回答:“好像是会的,我之前见朋友用过。”
他自己都要怀疑是那个长得很萌的小女孩故意的了,但偏偏这些动作都完全是他自己发起的。
他总感觉江愉枝给他一种微妙的既视感,在脑中巡视一圈又无果。
算了。
江愉枝拿着相机之后摆弄了下,接着问他:“怎么拍?”
“模式就自动模式就好,对着我倒水的时候拍几个片段就行。”池骤回答,他刚刚消失的时间去采访了几个参赛人员里比较特殊的人,现在需要补几段认真工作的画面。
按着他的话把off档调到on档,特意调整了下视角让池骤看起来更上镜。
江愉枝心里确实没什么感觉,池骤是不可能认出她的,索性还是平常心以一个普通同学的姿态相待。
取景框里面先聚焦他漂亮的手,搭在倒水壶上,慢慢再过渡到池骤认真的侧脸。
好像,似乎又不是特别认真。
她亲眼看见下一秒水就倒洒了。
水漫过纸杯的安全线,在空中自由地落体,挥洒在桌面上。
手上干脆掐了这段,却不提池骤的失误:“刚刚我手抖了,”说着麻利地调整,开了新的一个片段:“现在开始了。”
池骤看着洒的水神色不明,嘴下也先道歉:“我的问题。”
这个片段很简单,五分钟过后就结束了。
江愉枝甚至自己还运了一下镜,后面把镜头移到正在奔跑的参赛者上面。
看过成品之后把相机还给池骤。
他道了声谢谢,自己垂眸开始检查,手在按键上面戳了几下,看着刚刚失误的画面停了停。
却没删。
后面就都在老老实实做事了。
马拉松持续的时间比较长,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小组都在无休止地倒着水,终于要到尾声的时候,所有人都累瘫了,甩着自己有点发麻的手。
江愉枝也停下来休息。
完全没有想到,会这么累。
她构想中以为的是就随便递下水喊句加油,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事情。
她余光中看到池骤站起来,人们对于动景的关注让她禁不住侧目望了过去。
池骤得到了一些什么消息,正在慢慢地朝外面退,像是对视线的天生敏感,他的眼睛抓住江愉枝,被抓包似的眨了眨眼。
完全理解错意思,他莫名其妙做了一个口型:“走吧。”
江愉枝很疑惑地站起来,也学他悄悄地走,他们的步伐很统一,像两只静步的猫一样逃向外面。
池骤带她去了马拉松的赛后修整点。
比赛的前几名还在角逐中,这里的各类摄像头已经搭好,赛后补给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各类物料呈打包状态摆在那里,一眼望过去是令人愉悦的整齐。
池骤朝正在摆放香蕉的蒋颜熟稔地打了一声招呼,上前帮起忙来,一边朝江愉枝解释:“之前和学姐说过,因为我要拍素材的缘故,大概结束的时候会来这边帮下忙。”
帮忙怎么带上她,江愉枝面上点点头。
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解释:“然后学姐刚刚发微信说这里人手不太够了,让我带一个可靠的人过来。”
未竟之意就是所以把她领过来了,但说的话又微妙地在捧江愉枝,是以一种天然的态度直接这样说出来的。
她也朝蒋颜打个招呼,得到了对方面部挣扎手下忙得都快死掉的微笑,也上前帮起忙来。
第一越线了,是一个身体很健美的女孩子。
刚刚江愉枝就注意到她了,稳扎稳打地一直在后面跟着的,最后一公里左右才发力跑起来,现在她的腰身抚过红线,双手成拳做了一个欢呼状,眼神坚定又骄傲,因为运动出的汗在身体上发亮,头发扎成一束飞舞着。
意气风发地接受着摄像头。
随后几分钟过后才有人陆陆续续地到终点。
拿补给的人很多,他们边拿边说了声谢谢,摊位很快就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最后快要收摊的时候。
有个老奶□□上已经银发一片,颧骨高耸着,有些干涸松弛的皮肤上面依稀缀着一点老人斑,但精神头看着很好,现在眯着眼过来大方请求江愉枝给她拿两串。
“我孙女爱吃香蕉。”她说。
江愉枝把香蕉递过去,真的好奇,忍不住发问:“婆婆,您跑完了啊?”
旁边的池骤也抬起头,他已经在拨弄着相机,准备关掉了,现在又仿佛抓到什么一样抬起来。
老奶奶用随手携带的手帕擦了一下头上的汗,又妥帖地折好放进包里,听见江愉枝的发问脸上笑眯眯:“对,跑完咯。”
她身上就漂浮着一种爱和人说话的气质,现在话闸子被打开,脸上泛起回忆的色彩,谈及自己喜欢的东西满目光华:“我小时候就喜欢跑步。”
“当时是在山上跑,还没有现在这个环境,满地的黄山灰土,羊屎球子满天飞,我就在自家的荒地里面跑。”
“我跑去上学,跑去割猪草,后面没学上了,我又跑去打水,我走哪都要跑。”
“但是嫁人过后完全不一样了,十六岁那年我嫁人,生了老大。”
她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嫁人过后老头子和婆家那边很久都不准我跑,我先是烧柴完了做饭的时候悄悄跑,后面住进城里之后又私底下买完菜去跑,我孙女让我来参加这个,我就来了。”
她拿着香蕉活动了一下身子,做拉伸运动,被不平皮肤覆盖着的骨骼完全没有年久失修的感觉,依然傲然挺立着,支撑她高昂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江愉枝下意识地先赞叹了一句:“能跑完全程也好厉害。”
自己的思绪却把重心放到了“嫁人”上面,她在想妈妈也会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婚的吗。
池骤拿起一串香蕉,又往老奶奶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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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塞了一点,开口说:“您拿着吧,我们这边分不完也是浪费。”
老奶奶带着感激地笑笑,也就收下了。
“跑步的感觉很好吧?”池骤收回了手,看出老奶奶似乎还想说更多,也就开了这个口。
作为up主的直觉告诉他不要放弃这个画面。
头发在太阳下面熠熠发光的老太太思索了一下措辞,不多的上学经历让她说不出什么很有文采的话,但还是努力尝试着描述自己的感觉:“我们家里穷,小时候就要帮忙下地干活,我每次看着那些地,那些庄稼,就在想我能不能不那么靠近土地。”
“庄稼一直在土里,我也在地上跑。”
她支支吾吾地组织话语,中途还停下来修整了很多次,措辞简单却情感充沛,她指了指天空中柔软的白云:“跑步是我最接近天上的时候。”
她所指的白云刚好把太阳拢住了,灿烂而金色的一团。
看起来眼神里真的是非常纯粹的向往:“跑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白云,身体好轻巧,好轻巧——感觉能够从这个世界上面飞起来。”
池骤和江愉枝俱是沉默了一刻。
刚刚那个夺冠的陈欢还没走,精神焕发地接受完市媒体的采访,手挥得大大的,笑容很甜,朝这边喊:“奶奶,这边来。”
老奶奶骄傲一笑,先回应了这位第一名更大弧度的招手,再向江愉枝解释:“我孙女。”
抱歉的眼神,示意她要先过去一下。
她提着香蕉,像拿着自己的奖牌一样朝远处招手的女子走去,头上因为年龄长出来的银丝就在空中飞舞着,颤抖着伸向天空。
江愉枝就这样看着婆孙俩走在一起庆祝,老奶奶从塑料袋里面抽出一根香蕉,剥开递给了自己的孙女,后者笑着张嘴咬掉,把就那样大刺刺挂在腰上的红色完跑带郑重其事地绕在老奶奶身上,绑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刚刚张了下嘴却没能问出来的少女眼皮低掩,把自己往伞下的阴影处藏了藏,埋下头去。
想抬头却没抬起来,终于把双臂靠在休息的桌子上趴下去,小臂被额头重重压住,江愉枝的眼睛告诉自己想哭。
泪水在睫毛里面悬吊着,带给眼睑微不足道的重力,终于大颗地砸在地上。
一颗,两颗,她无声地落泪。
她很久都没有这么情绪崩溃的时候了,刚刚那个婆婆在讲的时候她脑海里面停不下来地去想自己的妈妈,婚姻是绑住她的枷锁吗,她也是绑住她的枷锁吗,她离开自己之后有没有更靠近天空呢。
最近想起妈妈的时候比之前多太多了,太反常。
估摸着大概过了十分钟过后,抽噎了两下,终于调整好情绪一样狼狈地抬起头。
池骤还没走。
对方错过眼神专门没有盯着她,把摄像机偏移在一边,手摸着一串串黄灿灿的香蕉,在旁边站立着陪她。
江愉枝的脸上还有泪嚣张跑过的痕迹,眼睛完全湿润过去,白色的桌子做了天然的补光片,她似乎还有点茫然于自己为什么要哭,睫毛不适应地抖动着。
一滴露珠一样发光着的,脆弱的温柔。
池骤的喉结滚了滚,为自己还站在这里感到少见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