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失去了楚伊金，就像鱼儿失去了自行车，海鸥失去了鱼鳍，地球失去了人类……
就是说，毫无影响。
社会有序地运转，人们平稳地生活，就连路边的树木都没能变个颜色，依然翠绿。
甚至江城大学这个“小社会”，关于楚伊金和谢江桥的八卦韵事都不再是热门话题。
“贫困生夏小善摇身一变成苏家独女”，这一出带着爽文色彩的事件，牢牢占据论坛最大版面，成为学生们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众人争相深挖她过去的经历，惊讶发现她和谢家私生子云开霁有那么点往事，云开霁一连和两个丢失后又被找回的豪门千金染上关系，被人戏称为“寻回犬”。
此外，谢家两个少爷的争斗也逐渐摆到了明面上，各家都在观望战队
……
喧嚣遍地，楚伊金，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
但周逸海觉得，她却又像从来没离开过，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刹那，钻出来刺你一下，迫使你重新想起她来。
有时是一个瞬间。
诸如桥哥拍摄的广告播出那天，屏幕亮起时，他不由恍惚一瞬；在餐厅吃饭时，看见桌上白胖的馒头，他会感到不自在；甚至仅听到“团长”二字，脑中就会不自觉飘过一双杏眸。
有时是旁人的提及。
韩阿曼是圈子里和楚伊金关系最好的人，虽然他也不知道二人何时交好，总之韩阿曼经常提楚伊金，边提还边白他一眼。
田绍也时不时念叨两句，但通常不是什么好话。
就连谢母，在张罗桥哥相亲时，都不自觉拿楚伊金当反面参照，三令五申千万不能再找这个类型的。
而有时，是某种氛围。
某种刻意不提却无声汹涌，好似平静水面下的冰山，每次都会带给他莫名的压抑感。
他渐渐察觉，只要桥哥在场，就会有这种压抑感。
在掀翻谢母安排的相亲局的时候；在韩阿曼提起楚伊金的时候；每一个他失神的时刻，身旁人细微的反应，都让他意识到，桥哥也在想她。
他猜，或许由于他们相处时间更长，桥哥产生类似感受的次数会更频繁。
但周逸海不会问，也不敢问。
“楚伊金”这三个字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禁忌，他隐隐预感，当他重新提及这个名字时，掩埋的冰山会彻底爆发。
楚伊金的死讯是在一个下午传来的。
当时，他刚从教室出来，之前在火车站见过的男生堵在他面前，满眼红血丝，憔悴得像是下一刻就会猝死。
周逸海一看见他就皱起眉毛，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如此讨厌这人，就像讨厌酒吧撞见的那个女生那样，没由来的讨厌。
他当作没看见，擦过对方的身子离开，却被对方快步拦住，薄唇开合，语气里裹着浓重的恳求：
“我去过兰溪，按照楚同学告诉我的地址，根本没找到他们家，邻居说他们从来没来过。”
周逸海不耐烦地拨开他：“人搬家了不行吗，再说了，给你的地址就一定是真的吗，说不定就是烦你，给个假地址打发你。”
他拨开人就想走，结果下一刻，对方的话让他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表哥是警察，想摆脱他帮忙查一下，楚同学户口是否已经注销。”
周逸海愣了下，待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时候，猛地揪住对方衣领，咬牙切齿道：“你咒谁呢！”
对方任他抓着，身形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清隽的面容附上一层灰暗，琥珀色的瞳孔都有些涣散：
“我也希望不是，但这一切都和之前太像了……”
周逸海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看着男人跌坐在地，阴着脸快步离开。
这都什么人，大白天的咒人死，晦气！
他只当对方胡说八道，装神弄鬼，但自见面后，他心里一直很不安，干什么事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第三次看着A却叫出B的名字时，他深吸一口气，避开人群，走到院子里，拨通了表哥的电话。
本是一通让他安心的电话，没想到传来了噩耗。
隔着听筒，表哥迟疑的声音响起：
“父亲楚凉，母亲柳然，户籍在兰溪的楚伊金吗？”
“是她，她现在在哪？”
“在澄江，啊不，她父母在澄江，她三天前已经死亡了，家属开了死亡证明，已经吊销户口了。”
这番话犹如一记耳光隔空狠狠扇在周逸海脸上，太阳穴嗡嗡作响，他使劲按住发涨的额头：“你确定你没看错？”
对面不耐烦了：“不是小海，我又不瞎，明明白白写着呢，死亡状态，死因坠海，21岁……”
表哥念的信息越多，周逸海的脸色越白，当提到对方今年曾在江城大学辍学，他终于确定，这人就是楚伊金。
楚伊金……死了。
。
周逸海挂了电话，站在自家院子里，太阳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却像是掉进了冰窟，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有佣人察觉到他的异常，小心翼翼凑上前：“少爷，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紧接着，聚焦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的人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拖着虚软的身子挤出人群，径直开车去谢氏。
桥哥最近接手一个开发项目，项目重大，做起来很棘手，几乎是住在公司。
一路上，他浑浑噩噩开着车，脑子里不断飘过画面，楚伊金的脸反复出现，灵动活泼的表情碎裂，最后变成那句冷冰冰的—“楚伊金，死亡，21岁。”
他猛踩一脚油门。
到了公司，推开办公室门却不见人。
秘书见他脚步匆匆，告诉他谢总刚出去了，估计半小时后回来，让周逸海在休息室等一会。
周逸海等不了了，他立时打电话给桥哥，结果没打通。
“他去哪里了？”他问秘书。
秘书摇头：“不清楚，谢总的私人行程，不让任何人跟着。”
周逸海没法子，也不去休息室，直接在顶层的电梯口站着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电梯却一直停在1楼没动。周逸海不断深呼吸，手心满是汗。
半小时过去了，电梯还是没动静。
周逸海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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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行键，在等电梯上来的时候，他在手机上定下了江城开往澄江最近一班的机票。
等不到桥哥，他决定自己去澄江一趟。
哪怕……只是去吊唁。
电梯门终于打开，谢江桥斜倚在冰凉的金属壁上，微阖着眼，眼尾勾出一道黑线，长睫沉沉压下来。
秘书喊了一声“谢总”，他瞬间抬眼，表情不笑不怒，却让人不敢直视。
看到周逸海时，那股冷意稍稍收敛，挑眉问他：“你怎么来了？”
不等回答，谢江桥大步跨出电梯，顺手脱下外套递给一旁的秘书，沉声安排：
“召集各分管经理来会议室。”
他一遍翻看秘书递上来的文件，一边对周逸海说：“你先在休息室等会，大概一小时。”
说完，转身就往会议室走。
“谢江桥！”
周逸海突然连名带姓地喊住他。
谢江桥的脚步顿住，半侧过脸，问他： “怎么了？”
周逸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谢江桥皱起眉：“说。”
终于，周逸海哑着嗓子开口：“桥哥，楚伊金她……”
话还没说完，对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眼缝微微收窄：
“别提她，我不关心。”
他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谈话的可能性，说完就扭过头，秘书忙小步跟上。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周逸海强撑已久的情绪。
遗憾、悔意、痛心，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几乎是用吼的：“凭什么不能提，楚伊金是我朋友，我为什么不能提！”
“你为什么要将她逼出江城！桥哥，为什么！”
“我应该去看她的……我应该关心她的……”
一路上他不停想，如果他不是一直顺着桥哥，而是在二人之间调和，是不是小团长就不会离开江城。
如果再勇敢一点，哪怕桥哥不愿意，他也偷偷关心小团长的动向，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想及此，他泪流满面，声音越来越低：“那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桥哥，楚伊金，死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蝉都不再鸣叫，秘书将头狠狠埋了下去。
泪水模糊了周逸海的视线，透过水雾，他看到谢江桥怔怔回头，像没理解他在说什么那样，重复他的话：
“……死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抬起眼时，像是理顺了所有事情，声音恢复了平稳：“我知道，新的骗局。”
他说：“继续开会。”
“不是，小团长她……”周逸海以为他不信，着急解释。
嘭——
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他踉跄撞在走廊墙壁上，捂着伤口抬头。
看见桥哥眼睫剧烈颤抖，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黝黑的视线牢牢锁住他：
“你再说谎，我就打死你。”
周逸海满腔的火气，在望见那双眼睛时，忽然全都散了。
他苦笑着靠在墙壁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漆黑的眼眸下，满是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