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前任的影卫向我自荐枕席 > 15. 第 15 章
    楚王亲信闻讯而至,或坐或立,目光皆落于屋中那少女身上。

    她瞧着不过十岁出头,正是豆蔻之龄,生得精致清透,宛如观音座下的童女。轮椅中,她双腿较常人细瘦许多,无力地垂着。大约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注目,她面上不见惊惶,神色恬淡安然。

    但是令人深思的都不是这些,而是她的长相——

    门外忽有人踏入。少女猛然抬头,眸中绽出惊喜,脱口唤道:“爹爹!”

    屋中气氛陡然一变。

    封歧脚下一顿,扶住了门框。

    众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各异,若有所思。不错,这小女郎与他们的楚王殿下生得实在太像了。

    察觉到四下揣度的视线,封歧立刻澄清道:“本王不是你爹。”

    少女歪着头,一双纯净眸子里满是孺慕,噘嘴道:“爹爹骗阿难。说好一个月便回家,阿难等到如今才等到你。”

    旁人目光愈发微妙,封歧只觉百口莫辩。他迎上少女那双眼睛,心中忽有所动,不再接话,只抬眼四顾。

    一旁庞绥立时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忙上前一步:“卑职有事禀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封歧看他一眼,转身往内间走去,强自按捺着不去回应身后那道失落的目光。庞绥跟进来,关上门,低声将这一夜发生的事简要奏禀。

    他领了人手快马加鞭,半夜时分便抵杨柳村。彼时夜深人寂,鸦雀无声,他先命手下散开,将村落四面围住,而后举起火把闯入村中,挨家挨户搜查。

    但这番搜查却毫无所获,除了信仰启明仙君,这个村子里似乎都是普通人。就在他们搜完东北角最后一户人家,要无功而返时,厢房墙壁上忽然推开一道暗门,这少女端坐门后,不顾那家农户煞白的面色,自陈她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当时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挺正常的,”庞绥挠挠脑袋,“因她这样无法骑马,我在村子里找了辆牛车载她。行到半途,她忽然幽幽哭起来,停下后整个人便如换了个人一般,言行古怪单纯,仿若心智有缺,无法交流……”

    回到外厅,封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他噙了一抹温和笑意,迎着少女阿难期冀的目光走过去。阿难立时咧嘴笑得灿烂:“爹爹,你终于回来看阿难了!”

    “嗯,”封歧轻抚她发顶,语调蔼然,“你可知爹爹这些时日去了何处?”

    一旁,韦良辅以手肘拐了拐房主簿,神色古怪。殿下当真阴险,连个傻姑娘都哄。

    房主簿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不予回应。

    阿难说:“爹爹,阿难好想你。”

    封歧一顿,又唤:“阿难……”

    阿难忽而委屈起来,小嘴一扁:“你说了要给阿难带布娃娃,为何没有。”

    封歧这才明白庞绥口中的“无法交流”是何意,这少女似乎沉溺在自己的天地里,旁人的话入不得她的耳。不过她既曾神智清明,或许这般情状只是暂时的。封歧直起身,不再勉强,向绪承安吩咐道:“先带她去寻间空屋子安顿,派人把守,不得有失。”

    绪承安与庞绥一齐领命而去。

    至午时前后,阿难忽然恢复了神智,主动央下人请楚王来见。

    不一会儿,楚王应邀而至。阿难看着踏入屋中的男人,纵使他确如传闻中一般气度非凡,却摇头道:“我要见楚王。”

    徐青含笑不语,垂首拱手让至一边,藏于门外的男人施施然现身。

    方才假扮楚王之人已是世间少有的出尘之姿,可在这人的对比下,却显得有些青涩。

    阿难看着他,轻声道:“请殿下屏退左右,民女有话要跟殿下说。”

    庞绥忙道:“不可!”

    封歧也在端详她。

    她的眼神清明,却仿佛笼上一层薄雾,看向自己的时候,神情里不知不觉地带上几分超出年龄的忧愁,这样的神情在她尚显稚嫩的脸庞上并不违和,反而令清丽出尘的五官显出慈悲的神性。怪不得村人对她的“圣女”身份坚信不疑。

    封歧道:“你认识本王。凭何?”

    阿难不语。

    封歧便道:“你们出去。她若要害本王,在杨柳村的时候就动手了。”

    等其余人退去,屋门紧闭,阿难开口,第一句就掷下惊雷。

    “殿下,你我都有前朝赵氏血脉。若论辈分,你是我叔父。”

    一个时辰后,楚王推门而出。无人知晓二人在屋内谈了什么,竟费了这般长久。守在院口的庞绥好奇望去,只见殿下神色如常,辨不出喜怒。

    楚王吩咐院中下人好生照看赵阿难,又命庞绥调拨更多护卫,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方离去。

    回到自己院中,下人已摆好午膳,封歧一如平日用了饭。饭后,执了那册《石猴大闹天宫》倚上美人榻,翻一页,停一停。约莫翻了十数页,困意渐生,便遣散了屋中婢仆,阖眼小憩。

    室中再无旁人,封歧睁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无。

    “……大夏日益强盛,眼见复国无望,明泰十八年,他们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计划。”赵阿难的话犹言在耳。

    如果皇宫里出现一个赵氏血脉的皇子,而他们再将他扶上帝位,这江山,不就重新姓赵了吗?

    赵颐便是怀着这样艰巨的使命,改名换姓,耗尽了组织无数人脉关节,终于成功跻身左羽林卫。又花了一年光景,凭借清俊的皮囊和几句酸诗,引诱了当时明泰帝的宠妃盛氏。

    二人苟且不足三个月,盛氏怀上了一个孩子。

    明泰二十年春,孩子出世,蒙在鼓里的明泰帝欣喜不已。因盛氏兄长时任首辅,权倾朝野,明泰帝对他们母子越发上心,光是取名就纠结了半个月,最后定下“祈”字,祈求此子一生平安顺遂。满腔慈父之心,尽注于此。

    可是好景不长,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尤甚前朝,盛氏宠冠后宫,不知有多少眼睛暗中盯着。而盛氏一颗心全都沦陷在了所谓的爱情里,纵使赵颐多番提出分开,盛氏死都不愿,又用襁褓里的孩子要挟,不许赵颐离开。

    就这样,二人纠缠不清,终于东窗事发,被宫人撞破。

    那年天公不作美,暴雨连月不休,黄河决堤,与淮水汇于一处。整个黄淮之地尽成泽国,死伤无算。

    民间哀鸿遍野,皇宫里亦是嚎哭一片。皇家丑闻秘不外宣,一百余知情宫人枉送了性命。鲜血染透白玉阶石,大雨泼天泼地冲了三日,方得洗净。

    幸而事发之际,盛氏身边掌事宫女见机尚快,传了口信出宫,递到了内阁首辅盛万年手上。盛首辅得信,连官服都来不及更换,便匆匆赶入宫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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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盛怒的天子,盛万年拜倒在地,声音沉定,不见半分惊惶:“陛下,此事若传扬出去,是皇家奇耻,亦是盛氏灭门之祸。臣蒙陛下不弃,忝列首辅十载,素知天威不可犯,舍妹罪无可逭,盛氏阖族不敢求饶。然今黄河决堤,流民百万,朝野汹汹。若此时宫中再生大案,则必兴大狱,动摇朝堂,恐社稷难安。今家门蒙羞,罪在不赦,臣不敢再以首辅自居。然臣亦不敢就此抽身,置陛下于内外交煎之地。唯乞陛下起仁慈之心,以江山为重,暂忍雷霆之怒,留婴孩一命。此恩此德,臣阖族铭于肺腑,世世不忘。臣愿戴罪效死,以报陛下万一。”

    这件事以盛氏和奸夫被鸩杀而了结,民间虽未走漏风声,但七皇子的肮脏的出生还是在宫里暗中传遍了。

    七皇子年满一岁,须记入皇家玉牒。明泰帝提起御笔,改“祈”为“歧”。歧者,歧路也,其母行之不正,其子歧途而生。

    是为封歧。

    封歧自有记忆起,便活在旁人的白眼与窃语里。兄弟辱他,宫人轻他,明泰帝看他的目光只有厌憎。打骂、克扣、罚跪等等,那些明里暗里的折磨日复一日。他从不争辩,也不求饶,因为他很早便明白,求也无用。有时他蜷在冰冷的偏殿里,望着房梁上灰蒙蒙的蛛网,会想:若就这样死了,大约也不会有人伤心。

    他是怎么从那不见天日的岁月里爬出来的,是怎么熬过遍体鳞伤变得坚不可摧的,他都快忘了。

    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原来并非天命不公,而是有人怀着野心,将他铸成棋子。

    明泰帝恨他,因为他是背叛之物;兄弟们唾弃他,因为他是不洁之人。赵氏对他不闻不问,因为他已无可利用。

    他们有苦衷有大义,他们不痛不痒,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泥淖里挣扎半生。

    也许只有舅舅盛万年真切地关爱过他……不,倘若盛万年得知他有前朝血脉,必然不会保他。对那个男人而言,家国比亲情更重要。

    从前,封麟将他从泥淖中拉了出来,他便感激涕零,捧出一腔真心。可后来,连封麟也背弃了他。

    他的一生像个笑话。

    日暮降临,封歧再次去见赵阿难。

    赵阿难对他的再次来访早有预料,推着轮椅从窗前回过身,看着他,神情悲悯。封歧站立不语,神色岿然,不动如山,任她打量。过了会,赵阿难开口:“叔父。”

    “不要那样唤本王。”

    听他自称,赵阿难稚气未褪的脸上现出一抹讥诮。

    封歧却不为所动。

    他出身低贱。他身份尊贵,他是高高在上的楚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享荣华。

    他一无所有。他手握兵权,他门下有无数文臣勾连,就连皇帝也要暂避锋芒。

    他必须是楚王,任何人都休想再将他拉下高台。

    对视须臾,赵阿难垂下眼帘:“殿下。”

    封歧淡道:“本王问你,前段时间本王遇刺,可是兴乾会所为?”

    赵阿难:“是。”

    “高丽使团遇难呢?”

    “亦是。”

    封歧闭了闭眼:“那就奇怪了。按你所说,本王不过赵氏弃子,二十多年间不闻不问,为何要在这时对本王下手?”

    赵阿难:“那就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