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前任的影卫向我自荐枕席 > 5. 第 5 章
    封歧打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堪的身世。明泰帝为了皇家名声,不曾公开承认,却也从没有给过他正常皇子应有的待遇。

    最开始,在他还不知道真相时,也渴望过亲情。可明泰帝每回看到皇子堆里的他,失望和厌恶的眼神都在说: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早慧地领悟到,宫人对他的虐待,全都来自这个至高掌权者的默许。

    不过好在,他的母亲虽然因罪被秘密鸩死,娘家却十分强大,舅舅官居首辅,以致明泰帝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死他。

    那个因病早逝的舅舅,庇佑了他最弱小的一段时光。

    只是到底不能将他接出宫去,时时照拂。他在宫里吃尽了苦头。有个老太监,看他长得漂亮,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断茬。宫里还有一种刑罚,叫做“墩锁刑”,将人关在木箱里,锁住四肢和头颅,人在里面不得站、不得坐、不得蹲,最终四肢淤血,痛苦而亡。他也受过。

    舅舅再次入宫看望他,他刚被人从木箱里放出来,气息奄奄,质问为何自己生而污脏?为何偏偏是他,要受这样的罪?为何不让明泰帝直接杀了他!

    舅舅请来太医,为他针灸活血。等他睡过一觉,情绪稳定许多,才将他搂在怀里,坚定地告诉他:“婴孩生而无罪,你不必为你母亲犯下的过错赎罪。只是命运从来坎坷,有些人坎坷在前,有些人坎坷在后。”

    他问:“舅舅也有坎坷吗?”

    “自然,舅舅现在就正在遭遇一个坎坷。”

    “你能撑过去吗?”

    “当然。”

    那个男人没有撑过去,这番对话过去不到半年,他就因病去世了。那会儿的封歧才十岁,早已记不清男人的面容,却一直记得那个怀抱的力量。记得他的正直,和某些道听途说的政治手腕。

    后来掌权,常有人感慨,楚王绝类尔舅。

    一个十岁的皇子,哪怕身世谣言乱飞,但只要皇帝没有亲自承认,他就还是皇子。他可以入宗学,走进更多人的视线。

    宫人已经无法轻易磋磨他。

    但其他皇子可以。

    皇宫里,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皇子还有四个,一个大他半个月的哥哥,三个弟弟。总角之龄的孩童,不辨正邪,最天真也最残忍。

    他就是他们最有趣的玩具。

    有一日天气晴好,几个皇子在御花园里踢毽子。这几人是皇宫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封歧远远绕道走,却被眼尖的六皇子叫住:“七弟!过来!”

    他站住不动。八皇子笑嘻嘻地跑来拉他:“来嘛来嘛,我们玩个好玩的。”

    他被拽到一棵老槐树下。六皇子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毽子。

    “今天玩‘审犯人’,”六皇子说,“你是犯人,我们审你。”

    八皇子在一旁拍手:“好!我来当太监!”

    九皇子说:“笨,衙门里哪有太监。你当师爷吧,我当衙差!”

    封歧站着不动,八皇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跪下!犯人见了官老爷要跪!”

    他跪下去,没有一点缓冲,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犯人封歧,”六皇子清了清嗓子,捏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腔调,摇头晃脑,“你可知罪?”

    “……不知。”

    “还敢嘴硬!”六皇子解下腰间马鞭,一挥,没有打到他,只是吓唬,“你偷了玉佩,有人看见了。”

    “我没有。”

    “我说你有你就有。认不认?”

    封歧不说话了。

    “认不认?!”六皇子声音拔高。

    “官老爷问你话呢!”九皇子戳他的肩膀,“你不认罪,就要用刑了。”

    封歧抬起头,看着他们。他们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个游戏。

    “我认。”他说。

    六皇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认了?那你……那你说一下口供!”

    “我偷了六哥的玉佩。”

    “是我的!我的玉佩乃父皇赏赐,更值钱!”九皇子在旁边嚷嚷。

    “都一样,”六皇子挥手让他闭嘴,又对封歧说,“你既然认罪,就要受罚。罚你……自扇耳光,扇到我满意为止。”

    封歧脸色微变。

    六皇子已经在为自己这个随机应变而得意,扬起下巴:“你不自己扇,就让‘侍卫’扇。”

    扮演侍卫的九皇子眼睛一亮,蠢蠢欲动。

    封歧猛地站起身,却引起三人不满。他们强行把他重新摁回去,九皇子站到前面,打了他一巴掌。

    好疼。

    封歧甚至在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九皇子又举起手……封歧闭上眼,漠然想,还不如自己来,自己来至少不会这么用力。

    然而这巴掌没有落下。年仅四岁的皇帝幼孙封麟,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挡在他面前,生气地喊,不许欺负人。

    明泰帝对这个孙子真是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皇子们虽然年幼,却已初谙人情,知道这个小不点得罪不起,只得败兴离去。

    小不点一摇一摆地转过身,看向封歧,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纯净,小声问他是否有事。

    那天阳光真好啊,万里无云。

    翌日申时,楚王还不见醒。前一夜折腾到天明,多睡一会也算正常,但一直睡到这个点,就不太正常了。

    王府总管太监绪承安擅自推门入内,到床边,只闻帐中呼吸浑浊,心中一紧,顾不得尊卑,忙掀开床帐,却见楚王殿下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竟是急症之状。

    王府设有良医所。所里的八品医正诊断后,道殿下这是悲恸过甚,损耗心肺,复加彻夜不寐,劳倦内伤所致。乃拟归脾汤合生脉散,培补心脾,敛气安神,待神志稍定,再议滋阴降火。

    楚王病重,府里的人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探望,此刻全都围在外间。

    听到脉症,众人均是一怔。

    彻夜不寐理解,但这“悲恸过甚”是为哪般?叔侄反目,确实值得伤心,然而观昨夜殿下运筹之帷幄,实在看不出半点端倪。

    唯有韦良辅猜到些许内情,心里咯噔一声,抬眼四望,想找个同为知情的人排一排心中八卦。却见其余人都是一脸茫然。绪承安等贴身侍从,知道楚王和皇帝的私情,却不知二人昨夜反目。文官门客知道二人反目,又不知曾有情丝。

    韦长史一时生出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苍凉。

    医正写好方子,交给绪总管,又呵斥其他人:“围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不得打扰殿下静养。”

    诸人离去。

    韦良辅留在最后,追问楚王的病症。医正见他一片忠心,不似那些虚伪之徒,便多说了两句:“昨夜听到些许动静,老夫没出门,不知发生了什么。唉,前日来诊平安脉时都好,短短一日竟使殿下悲思至此。大人看起来知晓些许内情,更要劝殿下务必静心安养,不可再受情志刺激,否则恐有厥脱之虞。”

    韦良辅摸着美须,十分唏嘘。

    没想到殿下这么坚强,受如此情伤,全都一个人强撑着。

    酉时三刻,楚王喝了药,复又歇下。绪总管端着药碗出门,恰好看到守门的阍人进来,急冲冲地,将人一把拉住,斥道:“怎么走路的,一点规矩都没了。殿下刚刚歇下,不论是谁来见,只要不是要紧的人,都挡回去,明日再来。”

    阍人递过拜帖,道:“刑部侍郎成谨,算不算要紧的人?”

    刑部侍郎本身不是个要紧的官职,但要加上成谨二字,就顶顶要紧了。

    当然,这位成侍郎本人倒也没什么,奈何有个非常有什么的爹。他爹写公文,署名前的头衔是“特进光禄大夫,太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绪总管接过拜帖,想了想,成侍郎本人和殿下关系也尚可。身份缘故,殿下平辈相交的朋友不多,这成侍郎勉强算一个。

    遂踅身,进屋转交拜帖。

    不过几许工夫,封歧还没睡着。听到禀报,想到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今日各官署必定不平静,成谨来应是有事。便把人请进花厅,撑起病体,收拾仪容,坐上步舆抬去花厅。

    成谨不喜喝茶,王府下人知道,给他上了一壶鲜果加蜂蜜泡的甜水。

    他喝口甜水,捻起碟子里的糕点,只见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半透明,指甲大小,层叠花瓣挤出玲珑花苞,花瓣上沾了金粉,向内过渡出隐约的经络。玉器铺里的饰品都雕不出这么精致可爱。

    他欣赏够了,放在鼻尖嗅了嗅。唔,有股淡淡的桂香。

    “放心,没有下毒。”

    听到人声,成谨放下手,看着封歧自外走来,也不起身行礼,靠在椅背上,如在自家般放松,挑眉道:“你家厨子这手艺,全京直隶找不出第二个了。”说完,把指尖的点心塞进嘴里,品了品,颇为失望:“不就是普通的水晶桂花糕么。”

    封歧笑道:“可不就是水晶桂花糕。”

    成谨:“你这好奢靡的作风还是没变,你们家的下人尽琢磨如何讨你喜欢了,连这点心也做得如此华而不实。”

    “我府上下人不讨我喜欢,难道讨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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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歧在主位上坐下。他的热症未消,头昏脑涨,四肢乏力,短短几步路走得胸闷气短,偏又决不在人前失仪,只能强端着,直到挨上椅子,才松泛些。

    成谨打量着他,说道:“行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封歧立马道:“哪里不好了。”

    成谨啼笑皆非,继续道:“我就长话短说了。今日凌晨你举兵闯宫,好几个上值早的老大人亲眼所见,都传开了。辰时,监察御史的劾本就送到了阁里。内阁无权驳回,但压上一段时间还是有余裕的,我爹赶紧让我来问问殿下……”

    成谨的爹成阮,众多头衔里有一个建极殿大学士,即内阁首辅。

    按理说官居至此,已经不会旗帜鲜明地站队。但成阮乃当初封歧摄政时一手从翰林院里提拔上来,身上的“楚王党”的烙印是去不掉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等事关谁做天子的大事,成阮无论如何也要给楚王通通口风。

    封歧道:“元辅的心意本王领了,转告元辅,此事陛下已有计较。若有劾本,不必压着,统统送到御前无妨。”

    成谨松了一口气:“那就行。”

    封歧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放心,本王这棵树一时半会倒不了。”

    成谨清了清嗓子,低头喝甜水,又道:“今日这事不仅是旁人,连我爹都吓得不清。以后有什么大事,好歹也给我们露点口风。”

    封歧解释:“昨夜有倭贼行刺,我担忧陛下安危,这才入宫,事出突然,来不及和你们说。我带的也不是京营士兵,是府上护卫,算是家臣。这件事往小了算,不过我和陛下的家事,不必担忧。”说的是对外的那套说辞。

    成谨品着那句“不过我和陛下的家事”,说不清为什么,有种惊心之感。

    他神色有异,封歧便问出来:“怎么?”

    “我是觉得……”成谨慢慢道,“你从前,铁了心辅佐今上,要做个贤王。但今儿听你语气,怎么,好似,有点儿奸王的味道了呢。”

    竟把“我”排在“陛下”之前,虽是无心之言,但楚王之城府,只要他想,断不会犯这种错。无心即有心。

    封歧一顿,淡淡道:“不要想多,我只能做楚王。”

    成谨说道:“还有一事,陛下今日发作了虎贲卫的指挥使,换了个人,是昌兴侯的一个侄子。”

    封麟即位后和勋贵走得更近,封歧并未有多意外,说道:“今晨我闯宫时,守午门的是虎贲卫。”

    成谨解惑,点了点头,这个话题已至结束,没想到楚王殿下蹙着眉,颇有些沉郁地加了句:“随他换吧,反正上十二卫我本来就没怎么插手。他换来换去,反而容易寒了他自己人的心。”

    一句话和皇帝划得泾渭分明,语气幽怨带恨,怎么听都有种……不对劲。

    楚王和陛下,昨夜一定出事了,且是无法修复关系的那种大事。

    成谨灵光一闪,试探道:“昨夜的倭贼,莫非,来自宫里?”

    楚王殿下一言不发地把他望着。

    封歧歇了一天。第二日病没好,然而恰逢朝会,这个节骨眼上,他无论如何都要到场。一大早灌了碗参汤,穿上御赐虺袍,精神抖擞地入宫去了。

    朝会上,皇帝不时如以前那样问他一句“楚王觉得如何”。封歧只一味点头,或回一句“陛下裁断”,看似尊贵矜持,实则走了已经有一会,脑子如糨糊,大臣奏禀的话就是糨糊外乱飞的苍蝇,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过没关系,朝臣们知道这对叔侄关系如常就行。

    好不容易捱到朝会结束,封歧端庄地来到金銮殿外,端庄地上了步舆,低声催抬舆的太监快些,把那些赶过来想和他说两句话的官员甩到身后。

    到了长安左门,上了王府马车,眼见自由在望,楚王殿下松了口气,向后靠上软垫。

    岂料这时,一张纸裹着石子投进车里。

    “什么人!”封歧瞬间坐直,掀开帘子,目光如炬。车夫茫然回望。

    一旁的庞绥已起身追去。

    不多时回转,失落地抱拳:“那人在屋顶上跑得太快,属下没追上。属下失职。”

    封歧思忖片刻,摆了摆手,回到车里,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行字:求您救救十七哥。

    封歧又陷入沉默。

    到此时分,早起喝的那碗参汤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头疼得仿佛要劈开,他还能神智清楚地看纸条,全赖意志强撑。

    但是……那个影卫为他挡过箭,他欠他一条命。

    封歧再次掀开车帘,哑声道:“行人司西边有个没有门匾的官署,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