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一队人马狼狈出逃。
为首的正是赵明晦,他将大部分手下留在客栈明修栈道,自己则带着几个亲信和近卫暗度陈仓。本以为就算不是天衣无缝,也能瞒得一时,孰料竟很快就有人追了上来。
看来他们早就被盯上了……说不准,就连赵阿难也是假的,用来钓他上钩。他小心谨慎,轻易不会以身犯险,只是赵阿难这个圣女在外兴风作浪,招揽去不少信众,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所以这次才会在得知赵阿难欲要亲自与他会话的消息后,决意亲自过来。
可恨自己算无遗策大半辈子,竟在这里被鹰啄了眼。
真是奇耻大辱!
楚、王。好一个楚王。
赵明晦匆忙之中扭头阴鸷地望了一眼,明月高悬,夜色无边,黑黢黢的房屋高低错落。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倘我此番脱困,定要将此次受辱一一奉还!
就在这时,有数骑自身后追了出来。赵明晦为免招人眼球,带的都是驽马,如何比得上官衙精心饲养的良马。
眼见距离越缩越短,身边的右护法急促地唤了一声“主公”,勒转马头,以一夫当关之势挡在了路中央。
赵明晦心中大恸,却不敢有片刻延误,只能用力挥下马鞭,继续疾驰。
再过七八里地就是大河的支流黎河,他在那里安排了船只接应,船只顺风顺水而行,轻便快捷,只要上了船,便不会轻易被追上了。想来楚王也只是暗自行动,不敢惊动朝廷。他们此次入关,花重金买通了漕运,等转入大河,便是潜龙入渊,终得脱困。
右护法将身后追兵的步伐挡了一挡,终于渐渐拉开了距离。
但赵明晦心里明白,这也只能挡上一时。又纵马跑了一程,遇到一个岔路口,他叫停了队伍。
……
因事发突然,庞绥能调动的仅有身边一小旗锦衣卫。
十七甩脱十三后,便悄悄缀在锦衣卫后头,十三虽然很快追上,但也碍于不愿在锦衣卫面前暴露行踪,而不敢动手。
眼见离开了县城,上了官道,十七忽然抬起手臂,朝锦衣卫队伍里射了一发袖箭。
箭嗖的一声没入地面,尾羽震颤不已。队伍顿时乱了套,停了下来。庞绥心里一惊,扭头张望,却只见两侧田野寂寂,道路空荡。
庞绥大喝一声:“什么人藏头露尾!还不出来见你爷爷!”
这时,麦田里某处忽然弹起几块石子,蛙叫虫鸣,热闹不已,庞绥目光如炬,瞬间盯住那处,“石龙。”
“是!”石龙领命,纵马小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忽然弹起,落在石龙身后的马背上,也不知做了什么,石龙就被一股巧劲扯下了马。
黑影骑着马,掉头就奔,石龙颇觉丢人,骂了一声,夺过手下的马,带着两人追了过去。
说来话长,其实整件事只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道路尽头还能看到赵明晦一党的身影。庞绥两边看了看,领着剩下的八人继续追击赵明晦。
眼见距离越缩越短,前面的队伍里突然分出一人,挥着大刀将他们全挡了下来。
这人抱着必死之心,拼死纠缠,还真拖了一时,若在平时,庞绥要敬一句好汉,但在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烦心。
离了人烟后,两侧出现连绵低山,山中丛林密布,等杀了这人,前头在密林的遮挡下,竟失了赵明晦的踪影。
好在道路只有一条,庞绥不敢耽误,继续追上去。
入了山林,视野便不如先前开阔了。庞绥此时心里已生出些不安定,唯恐事败,白废了殿下这么久的布置。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岔道前。
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另一条却是农人猎户开出的土路,两边杂枝横生,草叶丰茂。庞绥仔细看了两眼,只见土路上灰尘平整,像是刻意用枝条扫过,且横出来的细枝有不少挂断在梢头,便不再犹豫,一指土路:“追。”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十七自后面现身。
他设计令十三暴露,不得不夺马离开后,一直远远地跟着庞绥,多年长行训练,疾行之下并不逊色于骑马多少。
他一路追踪至此,亦被岔道拦停了脚步。初时的观察后,他得出了和庞绥类似的结论,却在即将踏出步子时,发现了一丝不对。
官道上,几步远处,有贴地生长的野草趴伏在地面上,看起来刚刚被人踩过。
他走上官道,一路仔细观察,终于在十几步外发现了几个遗漏的鞋印。
到这里,他也不由有些佩服此人缜密的心性。
想来,那“道君”在这里和手下分开,弃马而行,道路入口的鞋印被他细心扫去,一直到这里,才在匆忙之中露了马脚。
这条路……通向的是红枫渡!
倘若真让人上了船,那可就追不回来了。
“先,先生,再坚持一下,已经能听到水声了,渡口就在前面!”
官道上,几人跌跌撞撞地跑着。弃马后,赵明晦身边除了洪望平,就只有三个护卫。跑了两刻钟,大家都有些力竭,但尤数文弱的洪望平,两条腿如同灌了铁水,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洪望平心里也很绝望,但他更明白耽误不得,只能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苦笑道:“我,我就不……”
赵明晦向身边的护卫命令道:“你们两个拉着先生跑!”
护卫领命,扯着洪望平又跑了一段路。
两侧密林渐疏,霎然之间,豁然开朗,只见这条官道到这里出了山群,开始沿山壁蜿蜒而下,山脚下水声滔滔,正是黎河。
一个护卫大喜,朝山外平地一指:“那里就是红枫渡!”
众人精神一震,便是几乎虚脱的洪望平,也提起了几分力气。
只是此处地势尚高,山壁陡峭,不能直接跳下,绕山走下去抵达渡口还须得一段路程。
且通向渡口前的一段路视野开阔无阻,如果追兵在山里恰好朝此处眺望,便会立即发现他们。
赵明晦心知到了最后关头,唯恐乐极生悲,喝止住护卫,一行人安静地往下走去。
突然间,洪望平踩到一枚滚圆的果核,脚下一软,向一旁跌去,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枚暗箭迎面而来,正中他的眉心。
洪望平睁着眼,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就在莫名之中丢了性命。
“谁?!!”
赵明晦被这变故惊住了,若非洪望平脚下不稳,恰好拦在他面前,这支箭射中可就是他的喉咙了!
他握着洪望平的肩膀,将尸身挡在身前,色厉内荏地紧盯箭的来处。
庞绥甩掉刀上的血,插回鞘中。
在他脚下,除去几具尸体,还有两个活捉的人,正背靠着绑在一起,等着带回去交差。
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虽然追上了这群人,那个邪教头子却不在其中,也不知何时跑脱的,跑去了哪里。只能等回头上告殿下,再做打算了。
他又回想起祈雨县的客栈中发生的事,恨得咬牙。若非突然冒出两个藏头露尾的蒙面人搅局,又岂会落到这地步。
可惜殿下苦心布局,却终究功亏一篑。
嗖——
突然间,山的西边蹿出一枚焰火,在晦暗的夜幕下格外显眼。
一个锦衣卫凑上前,迟疑地道:“大人,那是……”
那焰火像是传讯所用,却并非锦衣卫或京中其他衙门常用的,庞绥并不曾见过。
然而事已至此,再坏又能到什么地步?
庞绥当即做了决定,翻身上马:“你,留在这里看着这二人。其余人跟我走!”
“殿下,您熬了一宿了,还是去歇一觉吧。庞统领要是有什么消息传来,奴婢第一个叫醒您。”
楚王府书房内,封歧放下手中闲卷,捏了捏眉心:“什么时辰了?”
绪公公答道:“寅时二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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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
封歧微怔,起身推开横窗,只见天边泛着一抹黛青,月下枝头,星子零落,不知不觉间,一夜已经过去,到了破晓时分。
这时,外面的太监禀道:“殿下,韦长史、房典簿求见。”
封歧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见无失礼之处,便道:“请二位先生进来。”
未久,韦良辅和房九思联袂而来,封歧在书房外间接见了他们。
见了礼,君臣依次落座,下人奉了茶,被绪公公赶了出去,一时屋中再无外人。
封歧道:“两位先生这么早前来,可有甚要事?”
韦良辅仔细端详着封歧的脸色,叹道:“殿下近日一直不曾好眠,是否一直为祈雨县之事烦心?小臣斗胆直言,那教会既然兴风作浪,何不光明正大上奏朝廷,出兵围剿。”
封歧忍不住瞥了眼绪承安。
看来是绪承安眼见劝不动他休息,请来了这二人做说客。
封歧视韦良辅为心腹,素来事无不可言。然而兴乾会事关他的身世,他不敢对人坦白,这次行动,对几个心腹只道是纠察邪教,肃清风气。
封歧道:“那邪教头领一直胆小慎微,缩在黔中山里,若大张旗鼓,反而抓不到他,唯有设计引他出来。”
韦良辅劝道:“殿下运智铺谋,就等最后收网了,为何还愁眉不展呢?”
封歧起身,站了片刻,说道:“也不知为何,本王心中总有些不踏实……”
韦良辅对房九思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开口劝两句,房九思却只低头喝茶。韦良辅只好继续道:“不论如何,消息传来恐怕也要到正午了,您再担心也是无用。”
房九思坐在一旁喝茶喝到现在,终于忍不住道:“咳,其实,臣昨夜起了一卦。”
韦良辅脸色微变,低声道:“快闭嘴吧。”
房九思面露悻悻。
封歧却流露出几分兴趣:“哦?先生卜到什么了?”
韦良辅扶额。
房九思精神一震,放下茶盏:“殿下既问,臣便如实说了。昨夜臣于舍中用蓍草占筮,三变得爻,遇蹇之未济。本卦蹇,上坎下艮,水在山上,寸步难移。爻在□□,辞曰:往蹇来连。”
封歧:“何解?”
房九思:“蹇者,跛足难行也。往蹇来连,是说往前、回头都难行。好在蹇卦虽凶,不为大凶,因其中藏有‘见险而能止’之意。变卦为未济,上离下坎,火在水上。火欲上,水欲下,两不相交,事难成也。这一卦到头,虽有小得,却有大失。得在途中,失在终局。”
房九思越说越兴起,越说越侃侃而谈。末了口干舌燥地喝一口茶,颇为得意。
而从头听到尾的楚王殿下却唯有沉默。
韦良辅嘴角微抽,说道:“殿下不必听他胡言乱语,他算的卦没一次成的。”
听到这话,楚王似乎大大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说道:“时辰也不早了,本王该收拾收拾上朝去了。”
送走二人,封歧摇了摇头,当真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绛紫公服,入宫候朝。
他这一日来得算早,在偏殿里少坐片刻,来了一个太监,面色带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道:“奴婢见过楚王殿下。殿下,今日圣上身体不适,罢朝一日,您请回吧。”
封歧微蹙眉:“既然陛下不舒服,臣当去看看,聊表关怀。带路吧。”
太监脸色一白,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陛下已经召了太医,无甚大碍……”
封歧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在本王面前撒谎的都有什么下场?”
太监一哆嗦,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封歧:“本王问你,昨夜陛下到底做什么去了?”
这事瞒也瞒不住,太监已经被吓破了胆,一闭眼全抖落出来:“昨夜,昨夜王大人带了一名法师入宫……那法师会好些法术,给陛下用狐狸变了个美人出来,陛下……陛下和他们玩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