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师的后事办的很快速,很简便。
周六,韩叶从实验室处理数据,收到了郁星晚上约见面的信息。晚上他如约到商场找郁星,郁星提前在一家奶茶店里等他,他到的时候,郁星面前的小桌上,有她的奶茶、手机、和两颗糖。
“喂。”
郁星抱着胳膊窝在露营椅里打瞌睡,韩叶走到跟前屈指敲一下桌面,在她对面坐下。
“唔,你来了。”
郁星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因为今天起了个大早,脸色看起来十分困倦。
“都结束了?”
韩叶询问郁星,顺手用手指一圈圈地拨弄着一颗糖。商场里人来人往,坐在旁边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郁星看着韩叶无意识的小动作,眼神一下变得沉静。
“这糖是乐童给我的。”
她一下下点着头说道:“他跟我说妈妈买了好多这糖,他拿去问爸爸要不要吃,但是爸爸睡着了,没有理他。”
韩叶指尖的动作一下顿住,像是有些猝不及防,有些歉然。郁星弯唇笑笑,拿起两颗糖,递给韩叶一颗。
“吃掉吧,这是习俗。”
郁星一边说着,一边撕开包装,吃掉了里面那颗圆圆的糖果。
甜味在舌尖一点点化开,好似弥补了些生死间的无可奈何,就好像她现在遵循的另外一个习俗——在参加完葬礼后要去人多的地方逛一圈一样,都是在细微处,在近乎无意义的感受里安慰生的人,让他们可以振作起来,继续生活。
社会其实没给一个人留多少哀悼的时间,不到一个星期,ZART就开始询问郁星尹绚什么时候能和他们签订新合同。
郁星理解ZART的急切,毕竟尹绚才有一幅作品在二级市场拍出高价,而他的合同只剩一个月了。
但尹绚不回她的消息,不接她的电话,也不出现在画室。
三天过去,郁星放心不下,直接杀去尹绚的住所,毫不意外,不管她按几次门铃,大门都纹丝不动,冷冰冰地紧紧闭着。
郁星眉头紧皱地盯着大门,抄起手在尹绚家门口来回踱步了几分钟,果断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字:“再联系不上你,我明天就去找舒老师了。”
消息发出,她怕尹绚不当回事,立即又补上一句:“我说到做到。”
仿佛发出去的是咒语,不过半分钟,大门就打开了一条缝。
“不要去打扰嫂子。”
尹绚胡子拉碴的出现在门口,浑身散发着一股潦草而阴郁的气息。
尹绚住的一居室公寓,窗帘拉着一半,房间光线昏暗,充斥着烟味和颜料的味道。
尹绚趿拉着拖鞋往回走到客厅,疲倦地躺倒在沙发上,郁星屏气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了不知关了多久的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房间,对流将桌子上的草稿散乱地吹到地上,尹绚视若无睹,只是把手挡在眼前,遮住了有些刺眼的光线。
“这几天ZART找了我几次了,新合约你什么时候能签字?”
尹绚明确表示有续约意向之后,郁星和ZART已经把新合同谈的七七八八。现在尹绚需要做的,就是听郁星把合同条款和他逐一过一遍,然后抽一天去正式签约。
尹绚翻身向沙发里侧,低低闷闷地说道:“随便吧,ZART要是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噱头,你把合同拿过来我现在就能签。”
偏是ZART打算利用尹绚重新签约的机会,给他开场个展,顺便请业内来来宣传造势。
个人展览花费不菲,尹绚签约那天必须得人模狗样的出现在人前,郁星手撑在窗台上,轻弹着手指快速思索应对方法,阳光把她的影子照进房里,她转身问尹绚:“你要休息多久?一个月够吗?”
“我不知道。”
尹绚抓起抱枕盖住自己的脑袋,他一米八的大个子,此刻蜷在沙发上却看着像条丧家之犬。换做以前,尹绚这样不配合,郁星早不耐烦了。但此刻她看着尹绚这副模样,却说不出什么重话。
“这样我没法给你谈。”
郁星冷静说着,帮尹绚一张张捡起刚才被风吹落到地上的手稿。
稿纸脆弱发黄,一看就是上了年头。
尹绚背朝着郁星一动不动,仿佛她不存在。郁星把捡起来的那几张手稿放回桌上,看到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素描本,便拿起来翻看。
素描本上落款的时间都是十多年前,郁星粗粗一算,这是尹绚还没出国,被方老师收留在如树画室学画的时期。
她想,许是这是舒老师之前搬家,清理出来送还给尹绚的旧物。
彼时尹绚的线条构图还很粗糙,其中还有不少没什么趣味的基础静物,不过从他的随手涂鸦里,已经能隐约感受到些他现在的风格。
郁星走马观花地一页页快速翻过,一张舒老师的速写飞快流过她眼帘,她一愣,又往回翻回到了那页。
画是有感情的,一个人画的时候是无聊、专注、还是急躁、激动,都能从笔触里微妙地感觉一二。
画里的舒老师穿着一身长裙,模样看着很年轻,尹绚抓住的那个瞬间,舒老师把书放在腿上,两手放在脑后正挽着长发。莫名的,郁星总觉得尹绚在画下这一幕的时候,很平静,很幸福。
仿似窥见了一个已经埋藏掉的秘密,郁星有些紧张地飞快抬眸看一眼尹绚,手赶紧从那一页翻过。
“你……”
人尴尬的时候,就会没话找话,郁星直觉想要掩饰刚才她离谱的想法,却也不知道要和尹绚说什么。
“你先好好休息吧。这几天我帮你搪塞过去,下周我来找你过合同,那时候我们再好好聊聊。”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半晌,最后只是憋出这样一句,便从尹绚家落荒而逃。
回到家,郁星坐在地毯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办公,但思绪总是忍不住飘到奇奇怪怪的地方。
比如说,她想起之前在国外时,因为尹绚从来不和女生交往,他们喝酒时她开玩笑地打趣他是不是喜欢的不是女孩子,他只是笑笑跟她说“秘密”。
想起尹绚明明对古典乐不感兴趣,却买了IvoProglich的自传,放在画室的床边翻到书页都卷起来。
而书里的天才音乐家爱上了比自己年长21岁的老师。
想起尹绚闲聊时跟她说过,他在如树刚开始学画时是舒老师帮他打基础,他觉得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所以到现在他也在用那个姿势握笔。
想起尹绚说方乐童出生时,他特意去借窑做了一个瓷偶,然后比自己作品上心一百倍地精心打包,飘洋过海寄回国内,只为庆贺舒老师成了母亲。
各种既可以说是蛛丝马迹,也可以说是牵强附会的细节一件件涌进郁星脑海,郁星沉浸在思绪里,连笔记本的屏熄灭,韩叶回来的动静都没注意到。
“喂?发什么呆?”
郁星坐在地毯上,神情凝重地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韩叶关上门脱下外套,看她仍在出神,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打个响指。
郁星猛然惊醒,匆忙合上笔记本。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她询问韩叶,韩叶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仿佛不知道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今天周六啊。”
韩叶确定了明年四月派出访学,所以他现在周末只周六去大半天实验室,剩下时间都尽量多和郁星呆在一起。
郁星不好意思地笑笑,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韩叶把回来时候顺手买的菜蔬拿进厨房,又问她道:“你找到尹绚了吗?”
“找到了……”
郁星起身跟去厨房,韩叶取下挂上的围裙给自己系上。
“经纪的事,你和尹绚说了吗?”
郁星倚在门边上,有些为难地摇摇头。
“还没有,他状态不太好,我怕跟他说了,他连约都不肯签了。”
韩叶闻言,停下手里的事,笑着提醒郁星说:“但这事情总是是要跟他说清楚的。”
说清楚总是要说清楚的,郁星心里明白,何兆诚都直接和她聊起了想移交经纪这件事,她就是想留下来,能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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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绚让自己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何况就她这一年和ZART合作的感受来说,她现在对手头的工作已经是兴趣缺缺,充满了怀疑。
郁星打算通过半年的时间,和ZART那边派出的经纪一起合作完成两三个项目,自己一边移交,一边退出。
尹绚怎么样也说不上是个好合作的艺术家,这样既可以给新人适应的时间,也可以给尹绚缓冲接受的空间,她确信想要平顺获得尹绚信任的ZART,不会拒绝她这个提议。
至于和尹绚解绑之后的工作,她想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她相信就她的履历和作品,最后能有个满意的答案。
“我心里有数。”
郁星笑着答应,心里有种神奇的感觉。
因为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连工作上的烦恼也会和韩叶分享。
但就是自然而然地,她会和韩叶说起她职业上的迷茫和纠结,韩叶也会跟她抱怨学术上的困难和沮丧,明明他俩都对对方的领域一窍不通,但他们就是乐此不疲地互相分享着,互相安慰着。
“你说,爱一个人可以藏住吗?”
郁星生病之后,韩叶开始频繁开火做饭,理由是自己做的总比外面干净卫生。
韩叶做饭,郁星就洗碗,有时两人周末呆在家不想出去,就一起商量做什么饭吃。有时郁星觉得这样的对话太琐碎,让生活变得俗气,但当和韩叶一起悠悠闲闲地吃饭聊天时,又会觉得对这感到俗气的自己有些装模作样。
韩叶半弯着腰在水池旁洗菜,水流哗哗作响,郁星从后面抱住韩叶发问,韩叶手里的动作不停,想了想回答说:“应该很难吧。”
“这样吗?”
郁星放开韩叶,站在他旁边若有所思。
“那如果一定要藏住,必须要藏住,不能让别人知道呢?”
韩叶不知郁星今天为什么会问这样稀奇古怪的问题,但他想起了5年前,他也曾拼命想要压抑自己的感情,不露出一点声色。
韩叶关上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郁星在他面前,全然望着他,他恍惚看到她的眼睛和当时在大桥上,她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他的感情时那通红煎熬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或许可以瞒住别人吧。”
韩叶看着郁星,往前轻轻吻下她唇角,心满意足地看到她眼里浮起有些意外但甜蜜的笑意。
“但我还是觉得,对喜欢的那个人,要说藏住,可能也就自欺欺人的可以。”
也就自欺欺人的可以……
瞬间,郁星想起了这段时间尹绚是怎样不遗余力地帮助舒老师,舒老师又如何再三地拒绝了尹绚的好意。
毫无疑问,郁星不可能去问尹绚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如果她猜错了,那太冒昧失礼,而她如果猜对了,这样隐秘脱轨的情感被旁人看明挑破,尹绚以后还怎么能面对舒老师。
既然是一个永远不会问出的问句,和只会是否认的答案,郁星便决定不再去猜事实究竟如何,而只是把今天看到的那一瞥再也不去想,永远不提起。
“今晚吃什么?”
她笑着转换话题,蹭到韩叶身边帮忙打下手。
厨房小,站两个人都嫌挤,郁星帮忙帮得磕磕绊绊的,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笔记本响起一声提示音,韩叶忙不迭赶她出去。
“你去处理工作吧,我不用你帮。”
郁星从善如流,笑眯眯地从厨房出来不给韩叶添乱,她打开笔记本,邮箱新到一封邮件,寄件人是她在海外工作时的上司Lynn。
Lynn专业精进,做事雷厉风行,郁星初入职场从她身上学了许多,当初尹绚回国办展,也多亏了她牵线搭桥。
郁星不知道Lynn为何忽然联系她,她好奇点开邮件,文字跃入眼帘,厨房同时飘出香气。
“准备吃饭了。”
韩叶把菜端到餐桌,催促郁星。
郁星合上笔记本,看着韩叶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感叹每当她在选择路口的时候,命运总会像这样暗暗地推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