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之后,郁星按父亲的要求发去条信息,片刻后,手机亮起回信。
“等我回来之后找你。”
郁教授的回复简短扼要,郁星摁熄屏幕,躺倒在沙发上。
到时父亲会是什么态度?
今天这事暴露得彻底,他向王教授打听,王教授会说韩叶好话吗?
还有……
见面的时候,自己是应该告诉爸爸韩叶的家庭情况,还是先不说呢?
说,他俩交往才几个月,把家庭牵扯进来讨论好像为时过早。
不说,又好像在那所谓的“反对”到来之前,自己就先认同了“反对”的意见。
沙发旁的落地灯在地毯上照出一圈黄色的光晕,郁星心里清楚,自己说着想等关系稳定一些,想等是非过了再和家里坦白,其实只是名为“理智”,实为逃避的借口。
母亲这辈子争强好胜,一旦把事情摊开,她的反应一定激烈得有如飓风。
而那种场面,她一想就觉得痛苦。
郁星捂住脸,蜷起身体,因为不怀疑如果她和韩叶调换角色,韩叶一定会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更为自己的犹豫感觉卑鄙。
手机响起一声消息音,她捞过来一看,发信人是尹绚。
“方老师病危,进了ICU。明天我去不了画室,ALLEGRO的人你帮我顶一下。”
按照敲定的日程,明天ALLEGRO的艺术总监会带着团队拜访尹绚的画室,同时拍些艺术家在工作环境里的宣传照,用作活动预热。
尹绚的来信瞬间驱散了郁星所有有关感情的沮丧,郁星盯着和尹绚的对话框,很想痛骂他一顿,但知道这样根本没有用。
最后,郁星用几乎敲破屏幕的力度一个个字敲下:“你现在去医院急诊门口拍个照片发给我。”
“把电子屏上的时钟也拍进去。”
或许是知道自己理亏,尹绚飞快地回复了个OK。
郁星捏紧拳头,只恨不得一拳把尹绚的头打爆。
5分钟后,尹绚传来了郁星要求的照片。郁星马上把照片转发到对接群里,然后留言:
“突发变动:各位同事,尹绚老师今晚突发急病,明早无法出席画室活动。
非常抱歉给大家造成麻烦,明日行程如按计划进行,我会在画室尽力配合,再次抱歉深夜打扰!”
郁星打完字,直接眼睛一闭扔掉手机,消息提示音立即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她深吸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把手机捡回来。
当然,大家首先礼貌地关心了一下尹绚的身体情况。
然后,在得知尹绚没有大碍后,一群随时都要为工作卖命的苦命打工人就迅速将话题转到了明天该怎么办。
临门一脚,特邀的摄影团队时间不好更改,ALLEGRO艺术总监今晚已经飞回国内,之后的行程也很难调开。
一群人崩溃地讨论到三点,最终决定先按原定计划拍摄宣传物料,再另外安排时间把尹绚和ALLEGRO的艺术总监原定的线下对谈,改成线上进行。
等到一切忙完,郁星躺倒在床上,脑袋昏沉,眼睛发胀,心脏更是咚咚直跳。
虽然疲惫到极点,但怎么也无法入睡,胡思乱想间,窗帘缝隙隐约透出天光,郁星烦躁地把被子扯过头顶遮住光线,想要逼自己好歹睡一会儿。
闷得透不过气的狭小空间里,韩叶上周末过来留宿,在床上留下的气味隐隐飘入郁星鼻尖,忽然的,她非常非常想念他的怀抱。
“韩叶……”
这一刻,名字仿佛真的成为了某种咒语。郁星裹紧被子,想起今晚她在韩叶家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韩叶朝她走过来,温柔地笑着揉她的头发,眼睛里还有一点点心疼。
“韩叶……”
郁星呢喃着,不知不觉堕入梦乡。
经过紧急协调,ALLEGRO团队前来工作室拜访的行程不尽人意,但勉强能交差。
拍摄完成后,ZART的同事离开前反复地和郁星确认尹绚下周末出席ALLEGRO新品发布会的行程。
“郁星姐,尹老师下周应该确定能来吧?”
刚毕业入职的小姑娘凑过来,询问的口吻小心翼翼,生怕问得冒犯了惹郁星不高兴,郁星清楚小姑娘的难处,但也不敢做出保证。
“这个……还是需要看到时尹老师身体的恢复情况。”
她滴水不漏地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别啊,姐!”
小姑娘为这个case熬了好几个通宵,听到尹绚可能还会缺席,一下急了。
按原定安排,尹绚以艺术家身份出席在ALLEGRO新品发布会,市场部会以此为契机为双方接下来的联名预热造势。
尹绚不出席,市场部所有的方案都得推倒重来,而且没有艺术家本人站台,热度怎么都得差一截。
“姐,你也知道这次活动有多重要。我们组为这个活动提了十几版方案,都快疯了。”
小姑娘双手紧握在胸前,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郁星姐,拜托你,下周尹老师如果可以来,一定让他来,好不好?”
现在做出承诺,要是尹绚到时死活不肯去现场,最后就全是自己的责任。
郁星工作这么多年,再是同情小姑娘也做不到给自己挖坑往里跳。
她抿起嘴,硬着心肠说道:“当然,如果下周尹老师身体允许,他一定会去。实在不行的话……,我肯定尽可能提前通知。”
小姑娘眼睛里瞬间流露出一股绝望。
“姐,这事儿办不好我真的会被劝退……”
心口又添一记又闷又响的重锤,郁星无奈叹气。
“真的,谁也不想看到这样,我也不想。”
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一点都不“职业”,小姑娘抿着嘴,哪怕现在恨不得冲到医院在尹绚跟前跪下,也只是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送走小姑娘,郁星回到画室二楼。夏天正午,玻璃窗外的天空湛蓝晴朗,光线亮到刺眼。
画室空挡,空调在安静的环境里发出嗡嗡的噪声,郁星点开文档,打算处理一下工作,文档呈现在眼前,她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直接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下楼开动了停在院子里的车。
因为没有提前开冷气,车里热烘得几乎叫人难以忍受,郁星握着方向盘往医院驶去,伴着冷气强劲的吹风声,决心这次一定要达成目的。
但重症监护室门口还是震撼到了她。
不算太明亮的白炽灯下面,守在监护室门口的家属几乎都有一个装生活用品的大袋子,白天医院不让打地铺,他们就都坐在自带的折叠椅上,保持警惕地等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医生的召唤。
家属沿着墙根坐成一排,有人搭着话聊天,但气氛总归沉重寂静。
尹绚捏着手机,仰着头靠在墙上打盹,郁星从电梯出来往监护室门口走,远远看到就看到尹绚缩着高大的身体,窝成一团坐在低矮的折叠椅上。
尹绚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郁星一点也笑不出来。
“喂。”
郁星走到尹绚跟前,抬手在尹绚脸上晃晃。不过一天,尹绚整个人就憔悴得像老了十岁,尹绚恍惚着眯起眼睛,郁星摇摇头,眉头紧皱地打开手机软件。
“你这样坐着太难受了,我在附近酒店给你开间房。”
“不用了。”
尹绚低下头避开闪眼睛的灯光,一边搓脸一边哑着嗓子说:“医生说这几天方老师情况不稳定,家属最好就等在门口。”
刺鼻的消毒水味飘进鼻子,郁星点点头,看到旁边的家属脸上虽然都在刷手机打发时间,但看上去都有种熬到毫无生气的疲惫,忍不住问:“晚上也要这样坐着等吗?时间久了,谁扛得住?”
“过了9点可以架行军床,可以打地铺。”
尹绚说着站起来,稍微活动下有点僵硬的身体,和郁星一起走到人稍微少点的地方。
“没办法,有时候里面出来要签字买药,10分钟联系不上人都很麻烦。”
尹绚的语气平静,像只是在处理一件要花费大量时间大量精力的事务,但郁星知道他的心情绝不像他的口吻那样轻松。
她点点头,回头望一眼紧闭的监护室大门。
“舒老师呢?她还好吗?”
尹绚两手叉腰,耸着肩一声苦笑。
“昨天手忙脚乱的,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医生要我们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她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长期抗战……
郁星察觉到这次方老师病情严峻,心情也跟着变得沉重,尹绚把手搭在玻璃围栏上,看着窗外的大楼和楼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很愿意对郁星多说一点。
“下午四点可以探视,但方老师现在的情况还不允许。童童说他可以跟着同小区的同学一起上下学,晚上也能自己一个人在家,可舒老师不放心,打算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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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报个托班。”
“舒老师每天家里医院来回跑三四趟,肯定吃不消。我悄悄盘算了一下,打算之后晚上我守夜,她中午再过来替。”
“不然童童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
方老师和舒老师背井离乡来到J城打拼,虽然有朋友能临时帮点忙,但不可能像尹绚这样天天夜夜守在这里。
郁星心中同情,可也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其实极其有限。
她沉默着,低头盯着自己穿的款式精致的皮鞋鞋尖,忽而迷茫般地说道:“方老师他……,好突然。”
“他这个情况,是这样的。”
尹绚说得冷静,神色却是明显黯淡了许多。
“昨晚他忽然呼吸衰竭,医生说是消化道出血引起了重症肺炎,之后控制不好可能要插管。”
“舒老师打算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尹绚絮絮说着,郁星听得心口发闷,监护室门口忽然有人喊:“XXX家属,XXX家属在不在?!”
医生的声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即使叫的不是自己家人,监护室门口的所有人都还是同时望向了医生。
郁星回头去看,心莫名紧张得砰砰直跳。被叫到名的病人家属匆忙围到医生跟前,医生立即快速而低声跟他们说话。
郁星转回头,压抑得有点喘不过气。
“这里就是这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叫到。”
尹绚说着,目光还停留在被医生召唤的家属身上。郁星十指交握,低声询问:“刚刚你说舒老师打算卖房子,是周转有困难?”
尹绚摇头。
“她说不能一直从我这拿钱,就是借也不行。”
尹绚停顿一瞬,几乎是叹着气般说道:“而且她还想把如树撑下去。”
方老师生病之前小有积蓄,但几年下来,存款消耗一空,还能变现的资产就剩住宅和如树画室。
这两年艺术市场不景气,美术生毕业找不到工作,培训机构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艰难。
如树这两年运营不好,郁星皱紧眉头,直觉舒老师这个决定很不明智。
“现在住宅脱手没那么快,童童之后也还要读书,舒老师最好再好好考虑一下。”
“转手画室的话,我帮她想点办法,说不定还更快一点。”
画室经营困难,留下房子总好过最后人财两空。
尹绚明白郁星的好意,但私心和舒老师一样,想留下方老师奋斗多年的心血。
“好,我之后跟她说说。”
尹绚含糊过去,直接另起一个话题:“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郁星看得出来尹绚有些抗拒她的提议,可别人的家事她没资格插手。
“下周六ALLEGRO的新品发布会。”
她顺着切入她本来的目标,盯着尹绚说:“我要确定你会去。”
尹绚移开目光,不看郁星。
“我不想去。”
意料之中的,诚实而毫不婉转的答案。
“我当然知道你不想去,不然我不会来找你。”
郁星攥紧手提包的皮带,没有力气再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是同样直白地说道:“但是我需要你去。”
“就当是帮我。”
她微微低头,尾音消失在空气里。
工作上郁星强势坚定,尹绚没听过她这样示弱的语气,一时感到意外。
“我在ZART的处境没有那么好,有一些流言、一些利益、一些怀疑……”
“总之我得做点什么证明一下在这场合作里,我不可或缺。”
郁星鼓起勇气迎上尹绚的眼神,一边说一边不由想,最难说出口的话果然是第一句。
“我明白这场活动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如果在和ZART的合同期,你还想要和我一起继续工作,那下周末你一定要出席。”
“这对我很重要。”
郁星受够了夹在中间两面求全,也为自己只能用展示弱势来说服对方的做法感到丢脸。
她低下头,同时竭力控制表情,好掩饰忽如其来的一阵想哭的冲动。
尹绚默默看着,伸手揽过郁星单薄的肩膀,安慰地拍了两下,随即放开。
“好,我会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去。”
尹绚两手插在口袋,还是那副对待他不乐意的工作时平静而无所谓的口吻,但郁星完全感受得到,这次尹绚是以朋友身份,向她做出了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