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韩叶找好了住所。
学校附近的居民小区，挨着地铁口，离郁星家5站路，离画室1站路，离实验室骑车10分钟，大小合适，装修合适，租金也合适。
周末，林思超被韩叶征用做劳力。
韩叶生活简单，但堆在寝室的东西全收拾起来也有十几个纸箱。下午两人叫辆车把东西一口气运到小区门口，装专业书的纸箱重得要死，林思超撑着一口气帮韩叶把书箱从小区门口扛上三楼，进门便气喘吁吁地往沙发上一倒。
韩叶把所有箱子搬进家里，从冰箱里拿出瓶可乐递给林思超。
“给。”
春末，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纸箱七零八落摆了一地，韩叶满头是汗，便脱掉外套，走进卫生间冲凉。
冰凉的汽水爽快下肚，林思超毫不在意形象地打出一个嗝，开始打量韩叶的新家。
一居室的房子，房东只提供了最基本的家具家电，但因为新粉刷过，看起来倒还干净崭新。阳台和客厅连在一起，采光很不错，厨房有点小，可韩叶平常吃食堂，也不太所谓。
“以前我从实验室做完牛马出来，寝室里好歹还有个活人。你说你这一搬，我以后一个人呆着多没劲。”
“不过你住校外也好，哪天我错过门禁了，还能来你这里凑合凑合。免得再看阿姨的臭脸。”
林思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满意叉起腰，像是这房子是他的领地。韩叶从卫生间出来，披着毛巾拿出瓶冰可乐，把丑话先说在前头：“你来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而且我保留不给你开门的权利。”
“啧，果然，见色忘友。”
林思超浮夸地一撇嘴角，韩叶不过笑了笑，便弯下腰继续收拾。
林思超上前，帮韩叶把捡出来的衣服拿进卧室，顺嘴问道：“对了，你这房子租了多久？”
“一年。”
“租了一年啊……”
林思超翻动眼皮，神棍似地掐指算了会儿，嬉皮笑脸道：“那要不你出国以后，把这房子转租给我？”
“住这么多年宿舍，我也是有点住够了。”
韩叶的动作滞了一瞬。
“再说吧。”
他含混揭过。
按着计划，韩叶今年下半年就要开始准备联培的事儿。
明年到海外联培一年半，毕业后再到和现在课题组合作紧密的海外实验室做两年博后，回国后争取留校。韩叶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得很清晰——当然，是在和郁星重逢之前。
“我今天出了这么大力气，晚上你可不得请我吃顿好的！”
林思超一心想着晚上要敲韩叶顿大的，没有注意到韩叶片刻的恍惚。他掏出手机，打算看看晚上去哪儿吃饭，师门群热闹地不停弹消息，他顺手点开。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我们导的儿子吧？”
“是。他旁边的是谁？女朋友？”
“不知道，应该吧。凑巧看到的，我飞快就路过了。”
“挺漂亮。”
“他俩看着聊得挺开心的。”
“那估计是他对象了。”
“难怪老头今天早上突袭实验室，不但没骂人还笑嘻嘻地请我们喝奶茶。”
“破案了，祝99。”
“祝99+1”
“祝99+2”
…………
师弟偷拍的照片虽然遥远到几近模糊，但林思超一眼便看出了画面里的人是王教授的儿子王知然和郁星。师门群消息滚得飞快，林思超摁熄屏幕，僵硬起身。
“那什么，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思路，我先走了。”
“等下就去吃饭了，怎么突然要走？你不是说想吃顿好的吗？”
林思超抬脚便往门外走，韩叶觉得奇怪，拿出手机看时间，便看到了师门群二十多条未读。
林思超逃之不及，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韩叶点进群聊，点开了大图。
韩叶一下变了脸色，屋子里仿佛乌云滚滚，林思超倒吸一口气，小声问道：“你不是说郁星今天在画室加班吗？”
是啊，她是说她要在画室加班到很晚。
难堪爬上韩叶心头，韩叶抬眸看林思超一眼，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什么话都没说。
不过几分钟，师门群已经在讨论毕业前能不能吃上王教授发的喜糖。韩叶看不下去，把手机反扣在餐桌上，林思超不知所措地挠挠头，干脆在韩叶对面坐下，一吐心中疑惑。
“不是，那就算郁星今天没加班好了，她为什么还认识我们导的儿子？”
去年冬天和郁星在食堂的偶遇浮上韩叶脑海，韩叶想起那次王教授对郁星欣赏的态度，不由自嘲。
原来是这样。
“她爸爸是天文系的教授，和我们导住上下楼，是几十年的邻居。”
韩叶的声音低落得简直有点可怜，林思超得知郁星和王知然的这层关系，哑口无言。
韩叶拿起手机，点开郁星的拨号界面，拨出电话。
嘟——嘟——
通信音响至挂断，郁星始终没有接起。
韩叶低下头，目光盯着屏幕，手指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
林思超默不作声地看着，忍不住点开群聊，直接在群里发言：“就算一男一女走在一起也不一定就是情侣吧？说不定他俩只是小学同学呢？”
马上有人嘻嘻哈哈地回复：“你在大学碰到小学同学啊？”
即使知道发言的人根本不知内情，只是在开玩笑，林思超也不禁感到一阵气闷。他狂敲屏幕，还想为韩叶分辩点什么，韩叶却是向他摇了摇头。
“算了。”
林思超无语看着韩叶，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算了。”
韩叶避开林思超的视线，仍是这两个字。
林思超盯着韩叶，用力地删掉了输入栏已经打了一半的话。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前如是说。
林思超走后，屋子无声寂静，韩叶不知道郁星为什么要对他撒谎，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瞒着他和王知然见面。
屋外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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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烂，但客厅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扔在餐桌上的手机始终没有动静，韩叶手肘颓然撑在膝盖上，不敢相信他那般痛苦后才得到的圆满，竟然会脆弱得犹如幻影。
夜幕降临，暗蓝完全侵袭了天空，韩叶打开灯，房间空空荡荡，他的心又空又重。
铃声响起，郁星回拨过来电话，韩叶眼眸一黯，没什么情绪地接起。
“有事吗？我刚才在忙。”
“哦，你下班了吗？”
听筒那边传来郁星的声音，韩叶恍若无事地应答，心却在控制不住卑吝地想，现在离他跟她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嗯，我刚从画室出来。”
谎言。
愤怒从韩叶心底升起。
他握紧手机，竭力维持声音平静。
“晚上要不要见面？”
片刻静默后，郁星在电话那头说：“算了吧，我今天有点累。”
…………
韩叶闭上眼，为自己的期待感到可笑。
“好，那你早点回家休息。”
“嗯，拜拜。”
郁星挂掉了电话。
手机亮起的屏幕熄灭，不痛不痒的通话后面尽是欺骗和伪装，韩叶精疲力竭地在沙发上坐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勇气问郁星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他应当的，不是吗？
明明她说爱他，不是吗？
怀疑和恐惧在韩叶心里刮起风暴，韩叶甚至开始想是否背叛也是爱情的一部分。
过往的痛苦卷土重来，父亲谈离婚时冷漠的神情和郁星刚才平静到让他发抖的声音夹杂在一起，韩叶感觉自己被血淋淋地划开。
“为什么，为什么……”
韩叶不停地自我反问，却怎么都得不到答案。膨胀起来的不安快要将他吞噬，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折磨，抓起钥匙冲出家门。
可他想不到，打开门，郁星就在他前方。
韩叶家入户门外还有一道常关的防火门，韩叶猛地打开门的时候，郁星就靠在那扇关着的防火门上，对着他家大门发呆。
意料之外的相见让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郁星的穿着打扮和群里照片一模一样，韩叶低下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准备好面对郁星。
“你不是说累了，要回家休息吗？”
韩叶软弱地转移话题，竟然有些害怕知道郁星到这里来的目的。郁星向他走近，他痛楚地转过头，在感觉快要窒息的下一秒，郁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撞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心跳忽然停滞过一拍，韩叶还没有理清郁星这样做的含义，便听得郁星低声对他命令说：“韩叶，抱住我。”
理智到来之前，韩叶便已照做。
门口的感应灯到了时间，倏忽熄灭，通道落入黑暗，韩叶把郁星抱得更紧了些。
“我想见你。”
身后的黑暗仿佛有寒冷的温度，郁星离开韩叶的怀抱，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先进来吧。”
韩叶眼眸一闪，侧开身把郁星让进家门，微妙地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