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仍望星 > 23. 第 23 章
    新年第一天,在庆祝的喧嚣终于归于宁静后,雪在沉睡的城市悄悄落下。

    扔在床上的手机明明灭灭,一直亮到两三点,尹绚的道歉、朋友的祝福、母亲的责备、何兆诚特地发来的寒暄交杂着出现,却始终没有韩叶的消息。

    周遭不知是何时静下来的,郁星靠在床头,等到脑袋重得像是灌了铅。

    知觉渐渐麻木僵硬,郁星似睡非睡,似醒未醒,忽然响起的铃声,像黑夜里从天而降的一把巨锤,重重锤醒了她僵硬模糊的意识。

    屏幕上来电人名字闪烁,她立即接起电话。

    “喂……”

    黑夜里,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能震动耳膜。

    干涩颤抖的声音传到电话那头,韩叶不觉一滞。

    “郁星,是我。”

    韩叶的声音千真万确地响在耳边,郁星捏紧手机,悬了整晚的心得以落地,但仍屏息着不敢畅快呼吸。

    “我没事,你放心,我安全下山了。”

    “别担心。”

    韩叶一句句报平安,但迟迟得不到回应。

    …………

    “郁星?”

    “喂?你听得到吗?”

    像无望的千米跑跑到尽头,一切看似结束了,但身体气喘吁吁,嘴里还全是血腥味。房间昏暗沉沉,郁星情绪复杂地抿起唇,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韩叶。

    “我听得到。”

    虚惊过后,理智和愤怒开始占据上风,郁星说完,冷冷地又重复:“我听得到。”

    可惜隔着千里,韩叶不太能分辨出郁星声音里的情绪,劫后余生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褪去,他忍不住带着兴奋地和郁星说起他遭遇的那场暴风雪。

    “浮雪一下就被风卷起来了,3米外看不见人,我们只能摸着固定绳前进……”

    “后来我们分队停在锚点,好在大家都有经验,没有发生滑坠。”

    郁星很想就这样听韩叶说,但前一晚的煎熬实在让她难以承受。

    “不要说了韩叶,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她忍无可忍地打断,想要好好责备一下他,眼泪却夺眶而出。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

    郁星抬手捂住脸,长发从她手边滑落,黑暗里,她的肩膀剧烈颤抖,也再也无法假装强硬。

    断续的呜咽隐忍委屈,韩叶猛然闭嘴,后知后觉自己差点带给她什么。

    慌乱从他心里升起,他一时手足无措,直觉自己应该道歉,但话就死死堵在喉咙,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良久,他像是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轻轻地试图讨好认错。

    “郁星,你不要哭了。”

    “我放弃了,我没有冲顶。”

    “什么?”

    郁星错谔地抬起头,她脸上泪痕交错,天边泛出静蓝的亮色,窗台已有了条薄薄的积雪。

    “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我没有冒险。”

    昨天,登顶途中风雪越来越大,到山顶最后一个技术路段,是一段百米长几近垂直的陡坡。那时狂风滚着冰雪肆虐,登山队员们有了分歧。

    风雪没有要停的趋势,有队员担心登顶之后下撤路线的环境会更加恶劣,提议终止登顶,立即按原路返回。面对经历千难万险,终于近在咫尺的山顶,也有队员不愿轻言放弃。

    向导们和几个领队快速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兵分两路,让队员们根据自己的情况自行决定。

    平心而论,当时的天气不算特别糟糕,和韩叶相熟的向导觉得韩叶的经验和能力完全可以挑战登顶,想当然地将他划进了冲顶的队伍。但是在找韩叶确认的时候,他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不,我放弃登顶,我要下撤。”

    漫天风雪里,韩叶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向向导比出了否定的手势。向导惊讶看着他,他只是摇摇头,简短说道:“我决定了,下撤。”

    之后,韩叶便和决定放弃的队员们按原路返回。他们本来计划着直接下到大本营,但是风雪越来越猛烈。为安全起见,他们最后决定在背风面临时扎营,等天气好转后再下山。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韩叶试图安抚郁星,但他这种笨拙的办法只起了反作用。

    难道他真的以为只要道歉就可以抹平这晚的担惊受怕吗?

    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郁星忍无可忍地想着,抹掉脸上的泪水,直接挂掉了电话。

    山底大本营,会合的队员们热烈地分享昨天的经历。韩叶在外面呆了许久,向导出来找他,看到他在低头发消息,走近来问道:“韩,你和家里人报过平安了吗?”

    韩叶瞒着父母来这里登山,直到现在也不想要告诉他们他这次的经历,他礼貌笑着点点头,但没有明确回复。

    “有个女孩子一直打电话到旅馆询问你的消息,你有没有联系上她?”

    到大本营后手机有了信号,韩叶看到蹦出来的郁星十几通消息和未接来电,便立即拨出了她的电话。

    但没想到为了找他,她还做了这些。

    “当然。”

    韩叶匆匆答应着,有点慌张地低下头摁了下手机。

    他发了一长串消息的界面亮起,郁星还是没有理他。

    “她是……?”

    向导好奇而友善地望着韩叶,韩叶迟疑一晌,笑着回答:“Mylove.”

    “噢!”

    向导大笑,发出一声了然的感叹。

    进到大本营温暖的木屋,成功登顶的一个队员举起手里的啤酒,兴奋地和韩叶打招呼。

    “韩!你昨天没有登顶实在太可惜了!这绝对是一场永生难忘的经历!你真的应该跟我们一起!”

    昨天决定冲顶的队员登顶之后,下山也遇到了困难,好在他们经验老道,最终化险为夷。

    木屋热闹温暖,韩叶挨着队友坐下,没有反驳那个队员,可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回到旅馆的大巴车上,队员们东倒西歪地睡成一片。鼾声此起彼伏,韩叶头靠在玻璃窗上,景色飞快后退,雪山离他越来越远,最后伫立在远处,成了一个不再巍峨、不再危险的存在。

    如果没有和郁星重逢,他昨天会选择下撤么?

    当然不会。

    因为他知道,让他选择冒险的不是征服的渴望,而是一场一直埋藏在他心底深处,他感知却从来不肯面对的,可归咎为意外的死亡。

    即使再三用挑战极限后的兴奋和成就感当作说服自己的理由,他也再清楚不过,一场不需任何人负责的意外,才是他这几年一直在雪季跑来这里的原因。

    曾经,韩叶曾经对幸福有明确肯定的定义,并且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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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实打破了他的笃定,并把他扔进了怀疑的漩涡。

    郁星的名字寄托着天文对郁教授终其一生的吸引,韩叶的名字则寄托了他父母曾经的相爱——他的妈妈姓叶。

    如果说名字赋予了一个人最初的意义,那要是这最初的意义破裂,是否便意味着他在这世上最初的必要性也跟着破裂了呢?

    高一的时候,韩叶的父亲出轨了,韩叶的母亲决定离婚。

    事实归结起来非常简单,但16岁的韩叶,还不能理解这种并不新鲜的婚姻故事。

    韩叶只觉从那时候起,他的世界被打破了,而他到现在还茫然。

    一方面,他痛恨地笃定他所相信过的一切虚假,一方面,他又依恋地不愿承认那些都是谎言。

    更糟糕的,是他为此痛苦,却找不到究竟该谁为他的痛苦负责。

    一开始,他恨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是无可争议的罪魁祸首。

    后来,他开始恨他母亲,开始偏执地纠结为什么他的父亲明明已经后悔了,母亲就是不肯原谅。

    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母亲可以原谅,他们至少还可以继续一起生活。那时他觉得,哪怕拥有的幸福是假装的幸福,也总比毫无遮掩地面对残破要好。

    再后来,他渐渐明白了其实他没有恨他们的理由。

    因为他们只是一个不爱了,一个无法接受爱人的背叛。

    要是因为他,他的父母必须忍受自己无法接受的生活,那错的好像就变成了绑架他们的人生,让他们都无法幸福的他。

    敏感而沉重的青春期,韩叶一直在这无解的三角打转。找不到出口的日子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后来遇上郁星,他渐渐懂得很多。

    郁星和徐漫森分分合合,到后面他们的关系扭曲破碎,已经完全不能称为“在一起”。

    在任何意义上,韩叶都绝不允许自己成为插足的人。他想得到郁星,但想等到徐漫森愿意放过郁星,彻底退出她的人生。

    可惜,在混乱不堪的关系里,不管他多么克制、多么恐惧、多么谨守,爱意都不由他理智遏止。

    那时,他明白了爱不爱由不得自己决定。也明白了不管他父亲处理得多么体面,多么合乎道德,都改变不了他最无法接受的,即是他的父亲不再爱他的母亲这个悲哀的事实。

    可就算是无法破解的悲剧,他也还想诘问他们为什么都要离开他。

    父亲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母亲出国工作,也有了新的伴侣,新的生活。

    他真切地不解为什么他还在原地,他们就已开始新的人生。

    那他算什么?

    他是他们人生的多余?

    抑或他是这个世界的多余?

    郁星离开以后,早已毫无意义的名字更像咒语一样一次次地提醒着他,要不他也离开吧。

    用自己的方式。

    山上的暴风雪还未完全止歇,但在山脚,灰云连绵无际,落下的雪飘忽温柔,毫无危险。放在口袋的手机震了一下,韩叶拿起,是郁星发来的消息。

    “把你回国的航班号发我。”

    没有任何感情的陈述句,此时却像一双强有力的手拉近了韩叶和这个世界的距离。

    韩叶迅速地把郁星想要的信息发过去,刚才她愤怒的声音和啜泣回响在他耳边,他觉得自己或许自己真的像她说的一样,什么都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此时无比想念她,并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