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仍望星 > 20. 第 20 章
    郁星和尹绚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披萨店。

    那天,郁星到常去的小店吃午饭,进门就发现店里来了个亚洲面孔的新员工。午饭时间,客人多到扎堆,店里的服务员忙得团团转,等餐的时候,郁星看着那个黑头发的新服务员因为点单点不利索,被主管无奈地打发到了后厨。

    吃完披萨,郁星起身打算离开,本来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天,忽然被后厨一阵骚乱打破。

    “Yin!Yin!”

    伴随着惊慌关切的询问,两个人把新来的服务员从后厨架着胳膊拖到了前面。年轻男人神情痛楚,脸色白得像纸,几个员工围着他,七手八脚地有人向他递去一杯水,他连忙摇头。

    “不行不行!这是冰水!”

    母语从男人嘴边下意识地滚出,同时极为敏锐地被郁星捕捉。男人手捂在胃的位置,郁星想也不想,冲过去便问:“你是不是胃疼?我带了胃散,你需不需要?”

    就这样,郁星和尹绚认识了,在三年前的夏天。

    尹绚是郁星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画家,也是她认识的最穷的留学生。

    卖画、打工、给华人家庭当家教、给游客当地陪,尹绚空余时间想尽一切办法赚钱,拼命得郁星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借了当地□□的高利贷,还不上就要被切手指。

    当然后来她知道了尹绚只是单纯地为了不要再拿方老师的钱,在想尽办法自力更生。

    方老师,如树画室的老板,曾经收留过尹绚两年,现在生了重病正在抢救室里抢救。

    抢救室门外全是等候病人消息的家属,门口嘈杂地乱成一片,方老师的妻子舒老师倚墙望着紧闭的门默默流泪,尹绚躲到安静的地方给郁星打电话。

    “郁星,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七岁的方乐童茫然地站在尹绚身旁,尹绚手搭在方乐童肩膀上,挂完电话他蹲下来,轻轻捏了捏方乐童的脸。

    “老师每次都打赢仗了是不是?这次老师肯定也能赢,我们要相信他。”

    “可是妈妈……”

    方乐童怯怯说着,回头看向守在抢救室门口的舒老师,又转回来懂事地向尹绚点了点头。

    尹绚的眼骤然一酸。

    “没事的。”

    他站起来,故作轻松地笑着把方乐童搂到身边,眼里的沉重却是一点都遮掩不住。

    接完尹绚的电话,郁星马上打开打车软件。

    偏偏今晚大学城附近的体育馆有演唱会,碰上散场的时候根本打不到车。

    地图一片红,打车预计排队一个小时,郁星控制不住地骂了句脏话。

    电话打到一半的时候,郁星的脸色就已经严肃到有些吓人,此刻显然不合适再纠结感情,韩叶猜到郁星急着赶去医院,立即便道:“我送你过去。我没喝酒。”

    事出紧急,郁星点点头,马上把车钥匙递给韩叶。

    半个小时后,抢救室外仍然一片混乱,郁星赶到医院,尹绚和她到医院的中心花园说话。

    “快过年了,画室老师的工资得发下去,房租也不能再拖了。”

    说是中心花园,其实就是医院几栋大楼间逼仄的一小块花坛。大楼灯火通明,郁星手插在衣兜,冷得说话呼着白气。

    “你确定要帮如树垫钱?”

    她扭头看向尹绚,因为判断出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所以微微皱着眉头。

    尹绚低着头,长发挡住他瘦削的脸,他看起来有点沧桑。

    “嫂子钱不够了。”

    方老师的如树画室开在美院旁边,十几年送了数不清的学生进美院。当年尹绚退学后,先是在如树打工,后来被方老师收留在如树学了两年画。

    郁星理解尹绚对画室和方老师的感情,她沉吟一晌,选择了折中的办法。

    “画室老师的工资我可以先想想办法。”

    意思就是工资可以帮忙垫,房租水电免谈。

    尹绚感到抗拒地一偏头。

    “如树是方老师的心血……”

    之前尹绚和郁星讨论过后面要怎样处理画室,尹绚想要从舒老师手里接过如树画室继续运营,但郁星一直不赞同尹绚这个完全出于感情的决定。

    “你知道画室一年运营下来需要多少精力多少钱吗?”

    郁星摇摇头,实在觉得尹绚的想法太过轻巧任性。

    “现在画室就是个无底洞,已经有家长觉得画室要倒想退钱了,老师们看到这种情况也不一定愿意留下来。你接手过来,现金流、生源、员工待遇、同业竞争,这些是你一个只会画画的艺术家处理过来得吗?”

    “你又不是救世主。”

    “何况你明年职业发展的压力也很大。”

    “这么多年,熬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你要冷静一点。”

    郁星耐心地再次劝说,但是尹绚这个时候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不是还有和ZART的合作吗?”

    尹绚定定看着郁星,郁星察觉到尹绚想要干什么,连连摇头。

    “你不能这样做决定。”

    她的声气非常严肃。

    “为什么不能?ZART想和我合作,不是吗?”

    尹绚反驳郁星,下定决心般用力碾了下脚下的草皮。

    “我接受ZART的合同,只要他们尽快把钱打过来。”

    ZART看起来像是慈善机构吗?

    郁星干脆转过脸去。

    “我拒绝这样沟通,你现在根本不冷静。”

    郁星不留余地地结束对话,尹绚烦闷回过头,看到方乐童在走廊里扒着窗户向他们这边张望,抢救室的大门在方乐童身后紧闭,一下子对自己非常生气,非常失望。

    “我是不冷静,可我怎么冷静?!”

    他陡然大声。

    “方老师现在躺在里面和阎王抢命,被他掏心掏肺帮助过的不是你,被他捡回去当弟弟对待的不是你。”

    “你懂什么?!”

    七岁的时候,尹绚失去父母,跟爷爷相依为命。十九岁的时候,爷爷去世,尹绚在这世上没了亲人。

    二十岁的时候,尹绚不用再为爷爷的期望逼迫自己走一条“脚踏实地”的路,毅然从重点大学退学。

    他决定要过自己想过的人生,所以他到如树打工,然后再用赚来的钱报班学画。

    尹绚的天赋让他脱颖而出,也让方老师夫妇爱惜地把他带回家里,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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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画画供他吃住,然后供他出国读书。

    “现在你还跟我谈什么合同什么条款,钱在你这里是不是就比命还重要?!”

    难以回报的恩情和此刻严重的病情终于压得尹绚透不过气,尹绚毫无保留地倾泻出他的不满和无助,可因为情绪汹涌到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和表情,看上去就是暴怒。

    隔着玻璃,韩叶站在方乐童身后,在帮忙看孩子的同时也在留意花园里的两人。

    距离太远,韩叶听不见声音,但尹绚朝郁星发火的样子一下引起了他的警觉。他走到窗边,牵着方乐童正犹豫着要不要介入,就见尹绚转身往回走来,而郁星留在原地,在黑暗里慢慢点起了一支烟。

    医院走廊的白色方灯明亮刺眼,尹绚走到近前,方乐童撒开韩叶的手跑向尹绚,尹绚弯腰抱起方乐童,沮丧万分地走向韩叶。

    “谢谢你,辛苦你等下再把郁星送回家。”

    因为父母都是医生,韩叶对医院并没有普通人常有的畏惧和抵触。尹绚脸上疲惫隐忍的神情,他小时陪父母值班时,经常在病人家属脸上见到。

    他无言拍拍尹绚的肩膀,尹绚勉强向他一笑,算是感激这微弱的支持。

    花园里,郁星一个人站在花坛边。急诊大楼透出的灯影恰好落在她背后,她抱着双臂望着漆黑的前方,日渐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她转头看到是韩叶,便掐掉了烟。

    “走吧。”

    她竭力镇定地对韩叶说。

    此时此刻,郁星不想向任何人暴露出她的脆弱,却忽略了她拿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还有刚刚她低头决定伪装的一瞬,她的表情其实非常无措,非常难过。

    “走。”

    韩叶走到郁星跟前,配合地假装没有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圈。

    回家一路,郁星坐在副驾头靠着窗户,一句话没有说。车在地库停下,韩叶熄火解开安全带,转头望向郁星。

    “你还好吗?”

    他轻声问。

    郁星靠着玻璃窗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她却这样说。

    怎么有人能嘴硬到这个地步?

    韩叶手搭在方向盘上叹口气。

    “但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好。”

    “是吗?”

    郁星移目看向韩叶,仰头靠在副驾,疲倦地闭上眼睛。

    “把尹绚签给ZART,我应该可以再找到个很不错的工作。”

    韩叶不了解郁星的工作情况,郁星似乎也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

    他想了一想,猜测问道:“你想辞职?”

    “问题就在这里。”

    郁星语气平静,依旧闭着眼睛。

    职业经理人可没有郁星这么好说话。

    把尹绚就这样甩给ZART,尹绚是能马上就拿到一大笔钱,但他也绝对会被ZART吃干抹净。且以他放荡不羁的性子,说不定到时还会官司缠身,声名扫地。

    “问题就在于,我一点也不想辞职。”

    郁星慢慢地无可奈何地重复。

    停车场感应灯熄灭,留下一点黯淡的灯光,郁星捂住脸,手指插进散开的头发,看起来累得快要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