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城离S市800公里，就算郁星现在出发，也避不开通宵开夜路。
韩叶皱起眉头，直觉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你一个人吗？”他问。
“嗯。”
郁星点头，没有察觉到韩叶话里的质疑，用白布包好了《暮春》。
一米宽的布面油画，加上画框很有些分量，她抬起画往外走，手腕不住往下沉，韩叶上前帮她抬住油画，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一个人开不了那么久的高速。”
“路程这么久，还是晚上。”
画展不止关乎尹绚，还包含有许多人的努力和心血。手机一声声蹦着消息铃音，郁星想法坚定。
“不要紧，我心里有数。”
“谢谢你送我回来。”
郁星手里用上力气，想从韩叶手里接过画搬去车上，韩叶却不肯松开手。
“韩叶！”
郁星无奈，喊了声韩叶的名字。
“那我和你一起去。”
韩叶望着她说，“我们轮流开，一路轮流休息。”
这些年，不管是检举歧视中国人的教授，还是帮尹绚向他的无良老板讨要薪水，还是哪怕知道画廊瞧不起主动凑上来的艺术家，也还是一家家地推门进去，一家家地发邮件，努力想要把尹绚送进画廊的时候，郁星的心态都很沉稳。
对于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到的事情，郁星从来不怕吃苦，也不在意吃苦。
“没有必要。”
她摇头，觉得韩叶可能将她误会成了那种需要帮助，需要安慰，需要保护的角色。
圆融温柔的态度背后仿似怎么也靠近不了的冰山，韩叶僵硬一抿嘴角，声音也变沉了，“我知道你的工作我没资格多嘴，那就算是朋友，我怕你出事，想要你安全一点，总可以吧？”
或许是生活被工作充斥了太久，直到此刻，郁星才猛然醒悟自己一心说的是工作，韩叶和她谈论的却是感情。
昏暗而充满松节油气味的房间里，郁星的神情似有一瞬松动，韩叶眸光微闪，稍稍向前一步。
“郁星，我不放心。”
坚持而祈求的语调打破了郁星被理智和效率驱使惯了的心，时间忽然变得柔软缓慢，郁星不知所措地偏过头，竟然不敢回视韩叶的眼神。
“这才周四，明天还是工作日。你可以不去实验室，说走就走吗？”
“你放心，我路上会小心，中途也会停在服务区休息。我到了给你发消息报平安，行吗？”
通宵开一夜车，不用想就知道会累得够呛，郁星不愿麻烦韩叶，因此仍是拒绝，但韩叶生气地看一眼她，便从她手里拿过画，径直走到了外面。
一时，郁星有些讪讪，她快步跟出去，打开后备箱让韩叶将画放进车里，天空阴灰，韩叶关上车门，回过头看向她。
“学校那边我会自己看着办。”
“不要再拒绝我了。”
韩叶的声气在坚决里含有一丝委屈，郁星当然感受得到，他这句话指的不只是今天她拒绝他同行，更是指她这些天来的刻意疏远。
郁星清楚，以韩叶的自尊心，如果她真的想把他从有关爱情的可能上划掉，现在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但是，他在她心里那灰色的地方。
“韩叶，我是不想太麻烦你，我……”
郁星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找借口，不想承认自己的不舍得不愿意，可也欺骗不了自己。
……
“好吧，谢谢你。”
最后，她诚实地向自己投了降。
韩叶眼睛一亮，郁星赶紧走到副驾的位置，害怕气氛会变得暧昧。
“你来开车可以吗？我还需要处理一下工作。”
“当然可以。”
即使郁星的同意看起来像是妥协，韩叶也已经心满意足。
上车之后，郁星操作车机，导航到了个离画室七八公里远的小区。
“先去一趟我家，我得把笔记本和衣服带上。”
郁星一路埋头处理公事，车在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她推开车门，韩叶却没有急着解开安全带。
“要不然我就在车上等你？”
郁星侧着身一愣，觉察到韩叶是怕他今天来得突然，她其实不方便叫他知道她的住址，也不方便把他带回家，心里蓦地升起了种被尊重的愉快。
“没事，一起上去吧。”
她笑笑，从包里掏出门卡钥匙。
电梯缓缓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从B1变成20，韩叶跟在郁星身后，郁星走到一户门前，摁开密码锁，推开了大门。
郁星的公寓装修不错，一室一厅的房间，大小和布局对郁星这样的独居女性来说恰到好处。
“你坐一下，我很快就收拾好。”
郁星随口招呼韩叶，便收起书桌上的笔记本，动作迅速地进到主卧，将衣服和化妆品丢进了行李箱。
郁星在卧室蹲着打包行李，沙发前的矮几上放着装有扩香石的玻璃杯，淡淡的香味飘到韩叶鼻尖，韩叶坐在沙发上，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安置自己的视线。
客厅沙发上的毛毯堆成一团，茶几上放着几本最新几期的美术杂志，门口的衣帽架也很有生活气息地挂满了衣服包包。
餐桌上的花瓶插着束粉色的六出，今天天气不好，房里光线有些黯淡，浅粉的六出娇俏柔美，在阴影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韩叶，等下你要回趟学校吗？我得在S市呆到周日，不过你可以提前回来。”
郁星询问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来，韩叶竟然有一瞬感到了紧张。
“不用，我没什么要拿的。”他回答说。
“那走吧。”
郁星推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
韩叶帮郁星将行李箱拎到门外，临走前，郁星摁开了玄关灯。
韩叶有些意外。
“不关灯吗？”
“不关。”
郁星摇头，“我出远门回来看到黑漆漆的屋子心情会很差，所以习惯出门前留个灯。”
这个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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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矫情的习惯，仿佛是郁星在异国他乡独自生活留下的痕迹。韩叶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关上了公寓的门。
在市区加满油，郁星和韩叶驶上高速，两个人轮换着开车，转眼便到了十一点多。
“车上有毯子，等会儿在车上睡一下。我算了下时间，一点半再出发也来得及。”
服务区的便利店，郁星和韩叶坐在玻璃窗前，杯面热气袅袅，郁星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好。”
韩叶点点头，起身将空面碗拿去扔掉，郁星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发呆，韩叶留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她不自觉投去一眼。
“师兄，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撒花]
韩叶没有隐藏消息显示，因此郁星看到了对方发给韩叶的消息内容。
对了，明天是平安夜。
专注开了几个小时的车，郁星已经累到麻木，她手撑着头，一边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一边将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真好啊，细腻轻巧的少女心思。
夜色深沉疲惫，郁星波澜不惊地默默感叹，心在不经意间被她曾经拥有，但已经失去的青涩轻轻触动。
韩叶扔完东西回来，拿起手机便直接往口袋里放，郁星看着他动作，鬼使神差地提醒说：“刚刚有人找你。”
韩叶一愣，摁亮手机看到是师妹发来的消息，神情一下变得局促。
“她今年刚入学，导儿要我带着她做实验。“
“我没多照顾她。”
韩叶连忙分辩，可郁星看着他着急解释，沉不住气的模样，只觉得他和他的师妹是相似的，而自己已经和他隔着了些什么。
郁星感觉，也许韩叶和那个年轻女生身上相似的东西，正是她向他靠近的阻碍。
“很好啊。”
她不发表任何评论，不过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就将最后一口咖啡喝掉，走出了便利店。
很好？什么很好？
韩叶不明白郁星的意思，也琢磨不透她的心思。郁星走进浓郁的夜色，他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浮起了一丝挫败。
韩叶回到车上的时候，郁星已经放倒前排的座椅，铺好了张巨大的毛毯。车内灯暗淡亮着，郁星侧身蜷在放平的主驾上，戴着眼罩，似乎已经睡着了。
“凑合休息一下吧。”
郁星抱着双臂，稍微调整了下脸上的眼罩。
车厢仿佛变成了张舒适的大床，韩叶和衣躺下，停车场有车经过，刺眼惨白的灯光在车里一晃而过，郁星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摁熄了车内灯。
车厢倏忽陷入黑暗，只有一点外面的灯光从车前玻璃照进来。郁星向着车门的方向侧躺，所以韩叶看不到她的脸。
暖空调呼呼作响，车里十分温暖，韩叶开始与郁星背对着，但他身材高大，睡在车椅上到底不算舒适。
韩叶轻轻翻过身，郁星的长发从头枕散乱地垂下，他默然望着，感觉到了点对她无计可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