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安娴昏天暗地睡了一夜半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除了下楼吃饭，哪儿也没去，妈妈总说她冲动任性，这一次她是足足深思熟虑了三天，再次郑重告诉他们，她可以接受联姻。
她觉得多花儿时间深思是没有什么用，早在机场时就已经做了决定，做了这个决定，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冷静的，她拨通了贺驰电话。
好一会儿那边才接听，她想起来，最近他们俩好像都没有联系，栗家和宗家在谈的换人联姻的事没有外传，外面只知道宗家趁火打劫，两家闹得难看，而这事敲定好了总会传扬出去，她不能让贺驰先听到联姻的消息，她才告诉他是怎么回事。
是她失信于他，是她对不起他。
归根结底，是她不够爱吧，所以两难之际，她会选择舍弃贺驰。
他们在一起很顺利和谐，暧昧、告白、在一起，一气呵成，两人待在一起舒服愉快，可好像，是少了什么，刻骨铭心一点儿的东西，触及深心的东西。
未必就不好，细水长流也很好，可有时她是会想，谁做贺驰女朋友贺驰就会对谁好，只是刚好是她，她不是例外，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每每这种念头冒出来她都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
她还想要什么呢？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可她就是在意，她就是要独一无二的偏爱，因为她得到过，虽然已经失去了，可没法降低这要求，是要求太高了麽，可为什么不能要求呢，爱就是要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千刀万剐才生动。
可如果真这样，她又会感到累，这样的爱肯定痛苦，既然痛苦，干嘛不丢掉，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轻松的，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是很矛盾，两种相悖的意识纠缠不休，难分难解。
现在，彻底不用矛盾了。
她已经被剥夺了矛盾的权力，呵呵！既要又要、得寸进尺的人是会被惩罚的。
她觉得贺驰的体贴温柔，给她的偏爱不够独一无二，现在命运说：你这么不知好赖，那你干脆什么都别要了。
如果没有遇到冲击麻烦，不可避免的剧变意外，她和贺驰应该会在一起很久很久的，或许是白头偕老，偏偏遇到。
而她，是选择舍弃他。
她是真的辜负了一个很好的人，所幸，没有耽误他很久，他会遇到更好的人，比她更爱他的人，她真心的祝福他。
而且，她说贺驰偏爱不够，她又真的交付所有了吗？恐怕也是没有的。
甚至，和贺驰在一起，她其实有后悔，她是后悔答应贺驰和他在一起。
虽然那想法出现一次，她记得是在去年的圣诞节，莫名其妙的，那种感觉格外强烈，贺驰明明就在她身边，她却心绪不安，想要到外面出去，或者只是到窗边去，看看外面。
一种直觉，好像外面有什么在呼唤她，没有声音，可是就是有，然而她真的到窗边看外面，只有飘扬的雪，昏黄的路灯，以及别人家门口灯做的麋鹿。
也不知道她是想去看什么，很认真地看了很久，贺驰过来问她，她只说了是看雪，隔天那种感觉就已经没有了，可能她只是焦虑，对将要开启下一段恋爱的焦虑。
她是很生气难过林劲阳决绝，于是她也毅然决然丢掉关于他的一切重新开始，可她总还有一点儿念想，觉得她应该等等他的。
她总觉得林劲阳会回来找她。
可现在，这种感觉好像是慢慢消失了，不是她爱上了什么人所以把林劲阳完全挤出去了，而是，她好像意识到，她之于林劲阳，是不是等同于贺驰之于她。
不够深爱，所以可以舍弃，无论什么理由，大难临头，艰难时候，林劲阳卸下的包袱是她，她是可以舍弃的那一个。
原来，这是不够深爱。
真的很爱，是分不开的吧，是舍不得妥协的吧。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必须走得那么干脆干净，为什么就不能两个人一起面对，能是因为什么呢？
无非是，爱的分量不足够重，她的分量不足够重。
原本千斤重放不下的东西，就这么释然了，放下了，真是奇迹。
心底空是落落的，可也感到轻松。
“Aria，怎么了？”听筒里传来声音。
“贺驰……”栗安娴顿了顿，“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你现在方便吗？”
贺驰那边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有一会儿才回复她：“嗯，方便的。”
“在哪儿？我来找你。”
“我在医院。”
“医院？！你怎么到医院去了？看望病人？”
“不是，前几天和人起了点儿冲突，今天过来复诊，没什么大事，放心。”
“嗯？”栗安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贺驰还会和人起冲突？他脾气可是好得不能再好，行事风格是理智冷静那挂，他竟然和人起冲突？
她立刻有了判断，肯定是因为对方胡搅蛮缠，贺驰不是会和人起冲突的性格。
有时候就是会无缘无故遇到这样的人。
她有一次被追尾，下车查看，是追她尾那人全责，那人看她是一个人，觉得她是软柿子，气势汹汹反咬她一口，大道上开始骂人，甚至还想动手，逼她认责私了赔钱。
对方人高马大的，身高近两米，微胖，活脱脱一堵肉山横在她面前，敌强我弱，不能吃眼前亏，她一面躲他动手动脚，一面电话叫交警。
那人看她叫交警，威胁她：“你叫交警也没用。”
过会儿，又神经病似的，态度一整个大转变，笑了起来，是很猥琐，问她：“这车是人送的还是别人？我送你辆一模一样的，你跟我怎么样？”
她真的是无语到极致，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她势单力薄，是不要和他纠缠更好，然而也不能逃逸，她一筹莫展时，是宗忱正好路过，停下来帮了她。
所以说，他也不是完全好心无存，怎么这件事就不能放过，揪住不放，她是得罪他，可一定要她付出这样的代价吗？一定要报复她。
还用这种不同寻常的方式，看她被迫分手，被迫联姻，他就满意了？他就开心了？
恶劣！卑鄙！
给她等着！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她也没想过会这样无常，突然的她要和宗忱结婚？这根本不符合事态发展逻辑，逼婚的又不是她，耍了他的又不是她。
他气，他不满，他报复，怎么就单独冲着她来？
不是她推卸责任，他怎么都该冲着迟茵去才对，她是真的很想不通，完全想不通，她不就白嫖了他一次……
“Aria？”
“嗯？”
“我这边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你在哪个医院，我过来。”
得到了贺驰说的地址，栗安娴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是飙了车，没多久就到了医院。
推开门进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贺驰，他没有躺在病床上，就坐在病房客厅临窗的单人沙发上。
栗安娴仔细看了看他，看不出伤很重的样子，应该真的没大事，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关于身体的问题是不容小觑。
“对方什么人啊？”
贺驰露出一点儿含蓄的笑：“没什么。”
栗安娴听他这么说，是也没再追问。
贺驰站了起来，往长沙发这边步近：“等一会儿看完复诊结果我们就走，想吃什么餐，我定餐厅，还是回去我做。”
“你都受伤了……”
“还好，做饭还可以，需要你打一下下手。”
栗安娴唔了一声，几乎和贺驰同步在沙发上坐下，说：“不用了。”
“那定餐厅，还是粤菜？”
栗安娴还是摇头，心不在焉，越来越明显感到紧促，平复了一下，她正准备说——
贺驰揉了揉她脑袋：“又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
栗安娴抿了抿唇：“professor，我……我……答应联姻了。”
贺驰动作停住：“联姻，你要和谁联姻？”
“嗯，”栗安娴声音很低，细若蚊声，“栗家和宗家。”
“为什么？伯父伯母——”
“和他们无关，是我自愿，”她抓着贺驰手臂，放到沙发上，定定望着他，“是我自愿的。”
贺驰同样望着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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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栗安娴。
“……你看着，看她会选择嫁给我，还是做你的女朋友……”
声音环绕脑海。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宗忱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Aria，你给我点时间，我来解决这件事，你相信我，嗯？”
栗安娴怔怔望着贺驰，猛地抱住他，顾忌他伤，及时收了力，只轻轻地虚碰他，想要抽噎，她忍住了，声音很虚地问：“你解决吗？怎么解决？”
如果要选一个人，她当然选贺驰，虽然是很不好，但是，她的心空出来了，她会努力完完全全爱上贺驰的。
不对，不行。
感情如果牵扯利益，她不认为那还能称之为感情，感情怎么能沾染这样的杂质，那是玷污。
这怎么还能说爱，这对贺驰不公平，她是图谋什么才决定敞开心扉完全接纳他，这算什么呢？
而宗忱，她对他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不用在意这些。
刹那间升腾的希望火苗被浇灭。
栗安娴摇头：“不，不用了，谢谢你，这件事变成现在这样，说我年少轻狂不懂事，似乎是不对，我很后悔，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做了这件事，这就是我要承担的后果，我应该担责，不要再牵扯更多人了，到此为止。”
贺驰抓着栗安娴肩膀：“所以你要因此赔上你的一生？这不是公平的判罚，Aria，这不是重大过错，不需要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需要。”栗安娴打断贺驰，肯定地说，
“不，Aria，你不了解他，他既然这么做，只会是已经考量许久，这不是你的错，不用你来承担，你别听他说什么，他故意对你施压而已。”因为，她不妥协，栗家是不可能会答应联姻的，她这里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我知道。”栗安娴说。
她知道宗忱这样势在必得，不会随便一拍脑袋做的决定。
“professor，你知道的，近些年经济发展状况不太好，腾越对栗家来说很重要，不能就这样送人，为他人做嫁衣，有转圜机会，我不会放弃。”
如果最终结果还是不行，不过是多一段婚史，这个结果，她能承受，而这段肉眼可见的一段不会幸福的婚姻，她会尽力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是为利益。
“你想嫁给宗忱吗？”
“这不重要。”坦白说，她不想，他不是她能拿得起的人，这个男人，除非是爱死他，否则绝对不能招惹，他是烈火，会焚烧一切。
“宗忱这里，我去和他谈，你不要冲动，听我的，伯父伯母哪里，也交给我。”
栗安娴眨着眼睛，眼眶里蓄了泪花，好似随时要淌出来，贺驰真的是很好很好，他还说不是她的错，她呢，她想的是舍弃他。
怎么就是这样错位呢？
她做好了和林劲阳共同面对压力的准备，林劲阳舍弃她。
贺驰说会解决问题，陪她面对，她想的是舍弃他。
林劲阳不能和她风雨同舟，她不能和贺驰风雨同舟。
无法患难与共的两个人是无法携手到最后的。
栗安娴还是摇头：“对不起，professor，其实……”
“你有没有觉得，我没有那么爱你，你这么好，应该和一个更好的人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这么觉得，你最近压力大，容易想多——”
栗安娴再次打断贺驰：“我确定我没有那么爱你，真的，你看，我一遇到事情，就想放弃。”
贺驰也打断栗安娴：“Aria，不是这样，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是在做傻事，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做不到，放下一切不管不顾，只能和贺驰说对不起，或许是太极端了，可是，事实如此，在她心里，利益比贺驰重要，她择利而弃情。
“Aria！你听我说——”
人声再次被打断。
“抱歉，我来的时间不太凑巧，打扰了二位叙旧……”只听声，都听得出来这声抱歉是一点儿都不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