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遗猛地睁眼。
这是那张沙发？
宋拾遗跟着林舒回家的时候见过这张沙发，它在客厅里，上面还有一个小兔子玩偶。
咦，不应该是小猪玩偶吗？
宋拾遗此时正坐在沙发上。
小女孩在地上玩玩具，头上还别着一个蝴蝶发夹。
这是在他们上塔之前的时候吗？
一个声音在厨房里响起：“进来帮我端一下菜。”
宋拾遗这才注意到，原来妈妈在厨房里。
这时候妈妈还在家。
是的，这个时间点。
宋拾遗伸出手，她的手掌还没有之后看到的大。
妹妹回过头看她：“哥哥，妈妈叫你去端菜。”
她的声音更加稚嫩，个子也更小。
笑眯眯的。
宋拾遗站起身，进入厨房。
妈妈个子不算很高，她围着围裙，油烟机在呼呼地转，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妈妈回头，低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脸上的笑温柔而真实。
她说：“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茄子。”
宋拾遗将她手上的茄子接过来，放到桌上。
不知为何，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快。
这股情绪并非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这具身体。
为什么？
妹妹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餐桌前，兴奋地大叫：“妈妈！妈妈！我超喜欢你做的红烧茄子！”
妹妹也爱吃红烧茄子吗？
妹妹冲进厨房，抱着妈妈的腿，说：“妈妈，还有什么别的好吃的菜？”
妈妈说：“还有油焖大虾。”
妹妹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也是我最爱吃的！”
妈妈说：“好了好了，你快出去吧，快去给哥哥拿你给他准备的礼物。”
妹妹兴奋地冲出去，然后神神秘秘地到了自己的房间。
宋拾遗跟着她进入房间。
妹妹将她推出去，一边推一边说：“哥哥等等，等我准备好礼物。”
宋拾遗笑了一下：“什么礼物？”
妹妹也笑着说：“你的生日礼物啊，哥哥。”
妹妹将房门关上。
宋拾遗不得已，只能再次坐回了沙发上。
哥哥的生日吗？
桌上摆满了好吃的菜，还有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
也没有那么大，不过上面的图案……非常有趣。
妹妹眨着眼睛看她：“哥哥，这是我亲自给你挑的，你看上面的图案好看吧？”
上面画着一家三口。
小女孩戴着蝴蝶发夹，脸蛋红扑扑的，哥哥靠在妈妈的肩上。
宋拾遗笑了笑：“很喜欢。”
她心里的难受淡了一点。
这么和谐的家庭，哥哥为什么会难受呢？
她夹了一口茄子吃下去，一会儿就感觉有点不舒服。
她没在意。
妈妈给她夹了一个大虾。
宋拾遗才咬下一口，就被妹妹叫住了：“哥哥，你不能吃虾的，你忘了吗？你上回吃了可吓人了。”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虾，看着桌上一桌的海鲜，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这桌上除了海鲜，也就两三道菜，还能吃什么呢？
她夹了一点青菜吃。
茄子还不错。
她又夹起了茄子。
妹妹制止她说：“哥哥也不能吃茄子的呀，你过敏。”
宋拾遗忽然感觉自己呼吸困难。
妈妈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说：“快快快，吃过敏药，我给忘了，你不能吃茄子，也不能吃海鲜。”
妹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过敏药，递给她。
宋拾遗在两人慌乱的关心下吃下了过敏药。
可是她心里更堵了。
这个生日终究过得兵荒马乱。
在病床上，护士一边给她输液，一边责怪家属。
她说：“你们家长怎么回事？你孩子对茄子过敏，对海鲜过敏，你都记不住吗？”
妈妈一脸愧疚。
妹妹也一脸愧疚地低下头。
她甚至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妈妈将她搂进怀里，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哥哥没怪你。”
不知怎么回事，宋拾遗的眼睛忽然一酸。
哥哥确实没有怪妹妹。
但是哥哥很难受。
她恍然间觉得，这样的事情应该在他身上发生过很多次。
不过还好。
至少妈妈和妹妹都爱着哥哥。
哪怕妈妈的爱……不是那么均衡。
哥哥年纪更大。
大一点的人，好像总该让着小一点的人。
妹妹忽然全身抽搐了起来。
妈妈抱着妹妹，就这样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病房。
天很快就黑了。
到了晚上，护士进来将输液针拔了，然后问她：“你的家属呢？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宋拾遗为难地看着她。
下午妈妈抱着妹妹离开病房之后，她就没再回来。
她只能尴尬地说：“我妹妹刚刚发病了，妈妈抱着她去急诊了，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医生说：“我好像看见过她们，她们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
“你知道家在哪吗？你可以自己回去吗？或者我给你家属打电话？”
宋拾遗心里那点难受忽然涨起来，堵得她说不出话。
她倔强地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我知道家在哪。”
护士欣慰地看着她：“真懂事呀。”
这四个字就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里。
宋拾遗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她忽然不想再听见“懂事”这两个字了。
宋拾遗拖着疲惫的身体，倒了几趟车后，回到了那个家。
当她敲开房门的时候，妈妈一脸惊讶：“你怎么在外面？我以为你在房里。”
宋拾遗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过敏了吗？你们把我送到了医院，然后你们就自己走了。”
妈妈愣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像是这才想起自己丢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我……”
她苍白着脸，嗫嚅说：“对不起……我忙忘了。刚刚你妹妹突然发病，我太担心了。快进来，还好你比较大了，懂得自己回来，能找着路。”
妹妹躺在沙发上。
妈妈竖起食指，小声说：“她刚刚才睡着，小声点。”
宋拾遗没有说话。
她想了一下，说：“把妹妹抱到床上睡吧。”
妈妈看着妹妹，非常温柔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今晚我陪她睡吧。你先自己回去，别担心。”
宋拾遗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里。
连呼吸都觉得闷。
妈妈忽然伸手拉住她，说：“明天我就要去天堂了。”
宋拾遗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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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
原来是明天吗？
妈妈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去阳台聊一聊。”
宋拾遗顾不上心里的委屈，点点头。
她想，她被苏既白送到这个时间点，那么这里应该有些重要的线索。
宋拾遗跟着妈妈到了阳台上。
她坐到阳台的摇椅上。
这是宋拾遗第一次看到这个家的阳台。
这里整理得非常温馨。
一面墙上贴满了蝴蝶式样的贴纸。
妈妈注意到宋拾遗的目光，笑了笑。
她说：“你妹妹最爱蝴蝶贴纸了。”
她叹了一声：“她心脏不好，情绪激动，最容易发病。从小就不敢多动。每次看见动画片里小猫扑蝴蝶，小人们打闹，她总是非常羡慕。”
“都是我的错。如果能给她一具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宋拾遗靠近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也不是你的错。”
妈妈含着泪看着她，说：“我生你们比较晚。现在你们还没有长大，我却已经到了退休的时候。我试图申请延期退休，但是政府没有允许。”
“但是即使在天堂，我也是可以和你们联系的，也能够经常来看你们。只要有机会，我会申请回访的。”
宋拾遗看着她，没说话。
妈妈笑了笑。
她在苦笑，嘴角动了动，眼睛的弧度都没有发生变化。
她说：“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妹妹，她就只有你了。”
宋拾遗说：“你又不是不回来看我们了，她怎么会只有我呢？”
妈妈沉默片刻才说：“我听说如果要拿到实体回来看你们，需要一次性提交大概我们现在两年的生活费。我把存款都留给你们了，所以我起码要工作一年，才能赚到足够的钱，回来看你们一次。”
原来那个“一年回来一次”的承诺，是在这里说出口的。
她点头，忽然说：“那要是你没有赚到足够的钱呢？”
妈妈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当然就没办法回来看你们了。不过哈哈，骗你们的，我可以申请小额贷款。”
宋拾遗摇头：“那也不必，毕竟是贷款。”
妈妈咧嘴大笑：“我开玩笑的。就算不能够下来看你们，我们也可以打电话呀。不过，电话也不便宜，但是能付得起的价钱。只要我找着工作就好了。找着工作，电话还是打得起的。”
“那要是找不着工作呢？”
“不会的。”妈妈摸了摸宋拾遗的头，说，“相信你妈妈，我没那么差劲。”
你到底是为什么才死的？
很快就来到了分别的时候。
就像她在海面上看到的那样。
妈妈摸着妹妹的头，说出了她的承诺。
临走前，她拥抱了兄妹俩，说：“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她又看向宋拾遗，眼中包含了很多期待。
她说：“你是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妹妹。”
宋拾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妈妈已经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妹妹。
她将一个新的蝴蝶发夹夹在妹妹的头上。
妹妹立刻破涕而笑。
妈妈说：“好了，别哭了，小哭包。妈妈说了会回来看你，就会回来看你的。拉勾勾。”
妈妈伸出小拇指，和妹妹的小小手指勾在一起。
宋拾遗站在旁边。
她们才是一家人。
哥哥，只是那个被留下来照顾家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