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重回宿敌为我疯魔前 > 13. 无咎
    街上车水马龙,往来的商贩络绎不绝,五彩缤纷的花灯交相辉映,为地上洒下一层朦胧的暖意。

    叶寻舟背着布包,漫无目的走在路上,眼里一片虚无。

    身上的衣裳旧得发白,鞋子大了一圈,鞋底跟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噪声。

    好心妇人盯着他瞧了半天,问道:“谁家孩子跑出来了?当爹娘的怎么让他一个人上街?”

    “这么漂亮的孩子,若是被人牙子捉走,可就惨了!”

    卖糖人的商贩随意用葛布擦了擦手,掏出剩余的边角料,快速捏了一只小鱼,蹲在叶寻舟面前,“小孩,你爹娘呢?”

    叶寻舟扫了糖人一眼,长长的眼睫扑闪着,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街头巷尾到处充斥着叫卖声,唯有小小少年的身影伶仃前行。

    离开热闹嘈杂的主路,叶寻舟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径,平静的河边偶有叽叽喳喳的鸟鸣,他停下脚步。

    流水潺潺,晚风裹着寒意掠过空荡的河堤,也吹过他稚嫩的脸。叶寻舟定睛看了一会儿,摘下怀里破旧的布包。

    布包打了好几个不同色块的补丁,看起来有一定的年头,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嗅了嗅,又拧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酒瓶。

    酒香四溢,浓厚的酒味把他的眼眶熏得通红,准备就绪后,他拿出布包里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陶瓷罐子。

    一场大火,家破人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罐子里不是旁的,而是装着一捧烧黑的土。

    他笨拙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酒洒在地上,摆上油纸包的桃花酥,随后抱着罐子,一步步走进冰冷的河水。

    二月寒冰,河水渐渐麻痹他的痛觉,他感知不到痛苦,面色平静地,缓步走着。

    河水没过他的脚踝,寒意一点点侵袭他的四肢,年幼的叶寻舟就这样直直地向前走,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愈发苍白。

    忽而,身后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童声:“爹爹,你在哪——”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左手拿着一个鲤鱼灯,右手握着一个红色拨浪鼓,在河边跑来跑去,不断喊着:“爹爹、师叔……”

    叶寻舟缓缓转身,视线被这一身粉红色的糯团子吸引了。

    葡萄似的眼睛又黑又亮,扁着一张小嘴,看起来委屈极了,身上有好多种颜色,在这灰暗的夜晚,格外引人注目,就像花丛里最耀眼的一只小蝴蝶。

    小蝴蝶踩湿了裙摆,碰到水的那一刻忍不住叫出声,又急忙缩回去,红色拨浪鼓也在这时不小心掉进河里。

    拨浪鼓在河面越飘越远,落在叶寻舟脚下,他俯身拾起,二人的视线顺着河上的一抹红色,在半空交汇。

    方逐清止住哭声,脱口而出:“漂亮哥哥,河里不好玩。”

    叶寻舟扭过头,握着拨浪鼓的小手往身后藏了藏。

    方逐清从小就怕水,根本想象不到有人可以在水里泡这样久,长时间下去,一定会生病的。

    她将鱼灯放在地上,伸出圆圆的小胖手指,尝试着驱使火灵给他隔空取暖,几次过后,终究还是徒劳。

    方逐清急得团团转,哭得更厉害了。

    师叔说得没错,天道宫的预言是假的,她其实一点儿天赋都没有,连小小火灵都使不出来。

    五岁的小姑娘哭得泣不成声,吵得叶寻舟头疼,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泪可以这样多。他没再继续往前走,就这样站在河里望着她。

    方逐清看着翻涌的河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连找爹都忘了,大声喊:“哥哥,你冷不冷?”

    叶寻舟没理她。

    不知怎得,他忽然不想把拨浪鼓还给她了。

    他背过去,将拨浪鼓藏进怀里,回头偷偷打量了她一眼。

    方逐清神情恹恹,好不容易下山出来玩,不仅找不到爹爹跟师叔,连新得的拨浪鼓也没了。

    她就是师叔说得那样无用。

    刚忍住的眼泪再一次涌上眼眶,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原本站在水中的小小身影,步子却动了动。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个看起来只比她大一点的哥哥,慢慢走过来,朝她摊开湿漉漉的掌心。

    叶寻舟的下半身已经湿透了,嘴唇毫无血色,但眼神干净得发亮,太久没有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安抚道:“别哭了。”

    方逐清接过拨浪鼓,未干的眼泪还挂在眼睫,抱在怀里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

    圆月高悬,挂在高高的树枝上,两个小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河边,一个拧着衣服上的水,一个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对方拧水。

    方逐清托着肉嘟嘟的下巴,心想这个哥哥怎么连皱起眉头都是好看的,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走丢的事,主动搭话道:“漂亮哥哥,你也跟爹爹走散了吗?”

    叶寻舟没抬头,继续拧水:“我没有爹,也没有娘。”

    方逐清抬头看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哥哥的爹娘也去星星上生活了吗?”

    叶寻舟动作一顿。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孩,竟然还相信这个。

    那场大火里,没人顾及他的死活,母亲为了报复,亲手葬送了父亲的生命,又抱着自己在大火里等死。

    叶寻舟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人在意他,与那些满怀期待和爱里降生的孩子不同,他生来就是多余的。

    小小少年的眼里尽是落寞。

    方逐清数着星星,自言自语:“我娘亲也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我叫方逐清,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你话很多。”叶寻舟打断了她的话。

    方逐清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刚认识你就发现啦,师叔天天说我话多,路过的蚂蚁都能聊两句。”

    可爱的小姑娘喋喋不休,仿佛有好多说不完的话,讲她如何贪吃被罚,讲她偷偷往师叔的领口塞毛毛虫,她的笑容融化了冰雪,连带叶寻舟冰冷的眉眼也终于有了温度。

    见他笑了,方逐清忽而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两个饱满的果子,用不太干净的袖子擦了擦,递过去,“你饿不饿?”

    叶寻舟看了一眼,没去接。

    “这个很好吃的,可惜爹爹不让多吃,他说容易肚子痛。”方逐清自己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汁水在舌尖蔓延,笑得眉眼弯弯。

    叶寻舟垂眸扫了一眼,淡淡道:“这么青的果子,不会酸吗?”

    “青?“

    方逐清不确定地又看了一遍,果子红彤彤的,哪里有半分青涩的模样?

    观她如此反应,叶寻舟就知道自己又看错了,顿了顿,不再说话了。

    然而他不说,面前这个顽皮的小姑娘的嘴却停不下来,好奇道:“你看这果子,是青色的吗?”

    叶寻舟默默点头。

    方逐清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她听宗门的师兄师姐说过,有些人天生分不清红色跟绿色,从前还觉得是哄她玩的,没想到今天真的让她遇到了。

    这个世间五彩缤纷,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呀,他竟然看不出来。

    “我分辨不出红色跟绿色,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叶寻舟面色依旧苍白,声音平静。

    上元佳节,不远的对岸,烟花四起,霞光满天。可烟花再美,于他来说,也都是灰暗褪色的。

    方逐清渐渐攒起拳头,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道:“那你看我今晚是什么颜色?”

    烟花的映射下,叶寻舟的眼里逐渐有了光,“我猜,是粉红色。”

    “猜对啦!”方逐清又指了指自己的发带:“这个呢?”

    “黄色。”

    “你好棒!”高兴不过须臾,方逐清扬起的嘴角又落了下来。

    凡间的烟花大多都以红绿色为主,那是不是对他而言漫天都是灰蒙蒙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烟花结束了,夜晚再次回归宁静,方逐清的声音却显得尤为清晰:“听说,有一种烟花是蓝色的。”

    叶寻舟静静地聆听,等她把话说完。

    方逐清整理脏兮兮的裙摆,拉着叶寻舟的袖子,走到一片空旷的土地,满怀希冀的语气说:“如果,我能让你看到蓝色的焰火呢?”

    叶寻舟摇了摇头,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蓝色的焰火呢,这个小傻瓜一定看他可怜在开玩笑。

    可是,小傻瓜不停地在努力,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两只小手比划来比划去,神情异常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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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而,蓝色的火花划破长空,倾泻而下,转瞬即逝,又美得令人窒息。

    叶寻舟怔愣在原地,注视着蓝色的火光。

    原来,真的有蓝色的焰火。

    “我成功了!”方逐清开心地转了两圈,练习了这么久的火灵,终于派上用场,看来这个漂亮哥哥是她的福星!

    冰蓝色的焰火没有火药的味道,残存的余温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薄荷香。

    “多亏有你在我才使出火灵,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方逐清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事。

    她迫不及待想要与人分享,拉着叶寻舟的手朝着河边跑去。

    月色下,两人手牵着手,追逐焰火散尽的影子。

    叶寻舟眼睫一动,定定地望着这个比他还矮了一截的小姑娘。年幼失诂的痛苦和迷茫,伴随着焰火缓缓散去,露出的,是眼前人可爱的笑眼。

    “你怎么一直在发呆?”方逐清歪了歪头,自顾自笑道:“今天出门之前,爹爹教了我一句诗词。”

    “时行或时止,无咎亦无誉。”

    “意思是,无过无灾,顺其自然。”

    黑夜里,方逐清的眼睛亮得惊人:“蓝色的焰火,就叫无咎如何?”

    *

    “所以,你为自己取字为无咎。”

    黑影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林里,浓重的雾气层层环绕在叶寻舟身边,不断蛊惑着他:“可惜,你的心上人从来不会多看你一眼。”

    “不如乖乖与我做交易,我可以让你跟她永远在一起。”黑影张狂大笑,逐渐露出一张邪魅的面容:“瞧,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叶寻舟攥紧胸前的护身符。

    金色的护身符里装着的,是当年方逐清掉下的拨浪鼓其中一颗珠子,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十多年。

    哪怕她从未多看过他一眼。

    哪怕她忘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在宗门。

    她生来就是耀眼的存在。

    他偏头笑道:“你觉得我会跟你谈条件?”

    “叶寻舟,你苦守她这么多年,为她做了那么多,甚至生出心魔,可她却跟旁人定下婚约,你真的甘心吗?”蛊惑的声音不断萦绕在他耳边,“除了家世,论实力,论样貌,你哪里比不上钟离骁?何至于屡次让步,被他抢尽风头!”

    “你为她炼冰魄丹,险些受到反噬,而她全然不知情,待将来她与钟离骁结为道侣,恩爱有加,可还会记得你是谁?”

    “天底下竟有你这种愚笨之人!”

    叶寻舟伸出手,感受到蚀梦妖的雾气在他指尖来回穿梭。半梦半醒中,他又看到了当年那场绚烂的蓝色焰火。

    幻境与现实交织,一边是织造的美梦,一边是冰冷的现实,这便是蚀梦妖考验人性的利器。

    答应它,答应它。

    它会为自己织造一个美好的梦境。

    盘中餐没有拒绝,这让蚀梦妖兴奋不已,要知道能在他手上逃脱的修士寥寥无几,这个水灵根的更是美味至极,趁叶寻舟分神之际,径直朝他身上扑了上去……

    “叶寻舟,来我身边好不好。”

    恍惚间,他听到了少女呼唤他的声音。

    少女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捧上他的脸,目光温柔又缠绵,“我喜欢你。”

    黑影跟少女娇俏的脸不断重合又剥离开,那道声音仍蛊惑着他,他的魔纹愈演愈烈,隐有爆发之势。

    黑影对他的魂魄势在必得,正沾沾自喜,不料面前之人却一剑刺穿少女的心脏,劈碎幻境。

    叶寻舟扭头一笑:“想扮成她的样子,你不配。”

    “不,这不可能!”没人能逃出它为愚蠢的人族织造的幻境,没有人……

    黑影声音渐渐消失,直到灰飞烟灭。

    叶寻舟幽幽转醒,残留的痕迹提醒着他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攥紧胸口的护身符,确认护身符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触及到少女恬静的睡颜,微微愣神。

    昨夜,原来真的不是梦。

    粉衣少女伏在他的床边,半边脸留下被袖口压下的褶皱,鹅黄色的发带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来回摇摆,即便熟睡着,也依旧灵动可爱。

    那是他心底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