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梦影崩裂碎散，右臂手肘缝合之处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痛痒，仿佛有千万只肉眼不可见的小虫伏在她的手肘处啮咬。
璃舟低头一看，竟有个黑影咬住了她的右手，蹦蹦跳跳地缠着她滚地撒泼。
是谁？！
为什么看不清它的样子？
它这样做，难道是在找她讨食吗？！
“璃舟？璃舟？！”
璃舟心中一跳，猛地睁开眼。
白亮的灯光悬在墙顶，晃晃地照着她的眼。
这样的灯光，似乎已照了她许多时。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她转过头，一个年轻女孩子守在她床边，见她清醒，眼中登时一喜：“璃舟？！你终于醒了？！”
璃舟道：“现在几点了？”
“啊？”女孩用手指掐算着时间，道：“按照岸上的时间，现在大概晚上八九点了吧！”
“已经八九点了？”璃舟眼神一变，一把掀开被子，翻身要下床。
“等一下！”女孩吓了一跳，忙按住她：“你伤口刚长好，不能下床！你要去干什么，我替你去！”
“太阳落山了，我要去......”
奇怪了，她要去干什么？！
女孩觑着她的脸色：“璃舟，你没事吧？！”
半晌之后，璃舟才从怔然中回过神：“我忘记要干什......”
就在这时，眼睛忽而扫见了自己的右臂。她的缝合臂竟然消失了，手臂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你才注意到吗？”女孩笑道：“这是你原来的手臂，父亲已将你的手臂接回去了，怎么样，开心吧？”
父亲......
领主......
文狸......？！
璃舟眼神又是一变，一把抓住女孩的手：“文狸呢？！”
女孩道：“它没事。”
璃舟急道：“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你别急！”女孩笑道：“它就在门外，我把它叫进来。”
说着，女孩转过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你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白色章鱼顺着门缝爬进来，爬到璃舟的床上，一只触手攀缠住璃舟的手，它看向璃舟，笑道：“璃舟，我在这儿呢！”
湿黏的触感抚上她的腕间，璃舟怔了怔，盯着章鱼的脸：“文狸？！”
章鱼继续笑着：“叫我干嘛？！”
璃舟又问：“你是文狸？”
“怎么了？”章鱼攀着她的手爬上肩膀，触手圈住她的脖颈：“被我帅到了你就直说嘛！”
璃舟定定地注视着它的脸，梦中攀着她的黑影渐渐显出轮廓，终于现出一只白色章鱼的样子。
璃舟目光终于移动，一把抱住章鱼：“文狸？！真的是文狸！”
不想话音刚落，胸前骤然一凉，璃舟低头一看，胸前的衣服上竟洇了一小块墨渍。
“文狸？”璃舟愣了楞：“你刚才喷了墨水吗？”
“啊......是的，”章鱼尴尬地一笑：“刚才你抱得太紧，我不小心喷了点墨出来，不好意思啊！”
“抱歉，”璃舟道：“现在我脑子里的记忆非常混乱，不小心弄疼你了。”
她低下头，想要回想一下之前的记忆，然而脑中的画面却断断续续，难以拼接在一起。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别勉强自己，”守在床边的女孩笑道：“你半年前受了重伤，现在人刚醒过来，还需要休息一阵子。”
“明白了，”璃舟道：“我一时忘了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女孩道：“方柚，你叫我方柚就可以。”
“方柚，”璃舟问：“这里......难道是人缸吗？”
“对，就是人缸，”方柚道：“你记起你小时候的事了吗？你和我一样，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我并没有那些记忆，只隐约记得我和文狸来过这里，从外面看到了一群鱼眼睛的姑娘，”璃舟盯着方柚的眼睛，道：“不过，现在的你为什么又变成了人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我本来的眼睛，”方柚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盒盖，里面盛着一对鱼眼：“你看，这双鱼眼睛是可拆卸的，出去的时候，偶尔也可以摘下来，不过大多数时间是需要带的。这双鱼眼睛与父亲的视线相连通，有了这双鱼眼睛的保护，那些深海鱼就不敢打我们的主意了。”
璃舟点点头：“领主他人呢？”
“他不在这里，”方柚笑道：“我说璃舟，你怎么还叫他领主？你还在生父亲的气吗？”
璃舟一怔：“我吗？”
方柚道：“就算你忘了以前，你受伤前的事总该记得一些吧？父亲他之前不是刚刚从食人鱼手中把你救出来了吗？”
“......”
纷乱的画面在璃舟的脑海闪过，渐渐拼凑出断断续续的影片。
她和文狸被村人追杀，又被樱梨逼入海底，之后他们两人被一大群食人鱼围攻，自己和文狸皆被食人鱼重伤，是领主出现，把她和文狸救了下来。
璃舟道：“是领主救了我？”
方柚道：“你怎么还叫他领主？！”
璃舟改口道：“是......父亲救了我吗？”
“当然了，你若是想不起来，可以问文狸啊，”方柚转过头，用指头戳了戳她怀中的章鱼。
“啊......对啊！”章鱼抬起一条触角：“你看，我这条触角之前被樱梨用带毒的弩箭射中了，身上也全是食人鱼的咬伤，不过我的伤势比你轻一些，用了几天药就治好了。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起来？”
迎着章鱼期待的目光，璃舟点点头：“我好像想起一些了......”
“那就好，”方柚笑道：“璃舟啊，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别再使性子了！父亲他是大家的父亲，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父亲，你怎么可能一个人独占他呢？上一次赌气跑到海边，被岸上那些人类捞了去，还差点丢了性命，这样的教训还不够吗？”
璃舟问：“我之前......想独占他吗？”
方柚笑道：“其实我也能理解，虽然我们唤他父亲，但其实只是养父，我们和他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人缸里的年轻姑娘们，这辈子能接触到的异性，除了那些觊觎我们的食人鱼以外，大概只有他了。若是对他产生一些好感，也是人之常情......”
璃舟道：“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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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柚点点头。
璃舟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人缸里的女孩们都是十几岁的样子呢？她们应该是不同时间从陆地扔下来的吧？”
“按照陆地生物的视角，我们确实都像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但是实际的寿命却不一定，”方柚道：“我们和陆地上的人类成长环境不同，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会保持这个样子，直到死前的一小段时间才会迅速衰老，就像鸟类一样......”
听到这一句，璃舟的心仿佛被拨弄了一下：“鸟类？！”
“是啊，”方柚道：“她们很快就会死去，所以这人缸中几乎不会看到其他年龄的人。”
见璃舟的眼睛飘向了别处，方柚道：“你想什么呢？！”
璃舟回过神：“啊......我有点口渴，能不能给我一点水？”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方柚忙站起身，笑道：“我这就去拿些淡水过来，你稍等我一会儿。”
说着，走出房间，将门带上了。
屋子里一刹时静了下来。
璃舟转过头，低头看向怀中的章鱼。
它的一条触角攀住璃舟的脖子挂着，顺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它似乎真的挺丑。
然而璃舟却微笑起来，伸手扳住章鱼的脑袋，迫使它仰起头。
璃舟笑道：“你今天怎么啦？怎么这么安静？”
章鱼道：“以前我话多，你嫌我聒噪，现在你的病刚刚好一些，我想安静点别吵到你，你居然没有察觉！真是气死我了！”
“原来是这样，”璃舟笑道：“待会儿给你抓鱼吃，好不好？”
章鱼一愣：“鱼？”
璃舟道：“怎么？你不喜欢吃鱼了吗？”
章鱼道：“啊......现在不大喜欢了，你之前昏迷了这么久，我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口味已经变了......”
听到这句话，璃舟的表情登时一凝。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璃舟道：“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牡蛎！”章鱼道：“多少都不嫌多！”
璃舟道：“好，那我一会去帮你抓？”
章鱼点点头，接着便没有话了。
璃舟看着它的脸，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空气中再次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璃舟抬起胳膊，缓缓地伸向它的脸，手在它身前悬停了一阵，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却摸了个空。
章鱼眼神微变，身体向后一仰：“你干什么？！”
璃舟道：“......没什么。”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
她轻轻地揉捻着指腹，想从上面寻得某种触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璃舟又看了它一会儿，开口道：“你......”
章鱼道：“什么？”
璃舟道：“我想说，你......”
你为什么不变人形了呢？
不想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实在无聊，可以出去走走。”
“那好，我先出去，待会儿再来陪你！”说着，章鱼从璃舟身上爬下来，一扭一扭地爬上房门，用触角将门把一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