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童仿佛只是想单纯地倾诉,讲完故事,他设了道结界将阿梨困在原地,随后出去寻找新的鲜花。
阿梨呆呆坐在地上,小纸人顺势爬出她的领口,落地后,小纸人一双短腿利落踩着阿梨裙角爬到她膝上,有模有样地盘坐于阿梨腿上。
鹤玄渡道:“怎么,听完他的故事,觉得他好可怜?”
阿梨摇摇头,不赞同道:“他可怜,难道我不可怜吗?”
阿梨掰开手指认真同他算:“而且,这不叫可怜,这叫幼稚。”
“你瞧,他口中的阿凌对他那么好,他却因一时冲动对亲近之人开口讨封,那日在衣肆,他撞了我,我好心扶他,他却要借我之命去还他人之命。这分明不可理喻!”
鹤玄渡闻言,心情意外不错。
倒也不算无可救药。
阿梨又问:“不过这武凌的尸体都腐成这样了,他还如何复活?”
鹤玄渡道:“自然是找具合适的身体,借尸还魂。”
阿梨怒道:“还要用我的身体!更过分了!”
鹤玄渡道:“你想知道怎么活命吗?”
阿梨登时成了霜打的茄子,焉儿耷耷道:“自然知晓,需要他亲口说一句'我答应你的事情办不到‘,我再接一句,'我后悔了’,这事情才算做落幕。”
小纸人若有嘴,只怕此时已勾起唇角。鹤玄渡心中把握已有九分,然而他却止不住心中恶劣,火上浇油道:“是啊,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才行,多困难啊。”
阿梨更加耷拉,摊着双腿丧丧地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肉眼可见的失落。
她说:“若实在不行,也行。”
打什么谜语?鹤玄渡将脑袋一抬,看向她。
阿梨说:“我没有打通灵脉,不能修炼,于你而言就是个拖累,若我死了,你也算解脱,以后好好择个新主人,不必跟着我受累受苦。”说到后面,她的眼泪吧嗒一下子成串落下。
对纸人来讲不亚于巨物的泪珠子,猛一下子砸到脑袋上,吸满了水的小纸人只觉得脑袋一重,啪叽一声摔进阿梨腿上——死死粘住起不来了。
阿梨的眼泪还在不断袭击他,鹤玄渡忍无可忍道:“罢了,莫哭!我何曾嫌弃过你,你这榆木脑袋想得未免也忒多了!”
“可是,可是你总对我冷冰冰,第一次见时,你将我认作芸享,知我不是芸享后,你的对我的态度就淡了许多——”
那还不是因为初中同生咒,他还没把握好对抗同生咒的度,一下子投入过猛。后来知晓怎么抵抗了,这才能正常许多。
此番话他憋在心里,转而违心道:“那是我不知晓如何与主人相处,我以为你会喜欢保持距离。”
阿梨一抽一抽道:“可是我还是会死,妄童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呜呜呜——”
鹤玄渡险些淹死在阿梨的眼泪中,他陡然抬高了声道:“别哭了,我知道如何叫他开口!”
阿梨双眼骤亮,乖乖将贴在腿上的鹤玄渡撕下来,她改为跪坐姿势,双手搭在腿上,做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鹤玄渡极度怀疑这丫头是故意在报复他。
他艰难爬起身,拧了拧身上的水,嫌弃道:“既然要他开口,自然是攻心为上。”
阿梨道:“他既那样不可理喻,又该如何攻心?”
鹤玄渡指了指腐烂的尸体:“瞧见没,这黄皮子为掩饰他的味道,又或许是为自欺欺人,将尸体好生保存料理,甚至每日不辞辛苦跑去寻找有味道的花,只为掩饰此人已经腐烂发臭的事实。”
“这说明,它极为在乎他。”
“这样便好办了,你找一找,附近有没有锁魂法器一类。”
阿梨闻言,仔仔细细沿着破庙看了一圈,最后摇摇头。破庙狭小简陋,除了高台上的尸体与鲜花,其余地方空荡荡,一览无余。
鹤玄渡道:“那就在它身上。”
“若要借尸还魂,必定需要有魂,这武凌的魂,此时一定被黄皮子收了起来,拘在某处。只需找准时机,届时捏准软肋威胁,它必定为此妥协。”
阿梨将食指与拇指一挤,比划说:“可我只是个这么小的元神,如何打得过他。”
小纸人拍了拍不存在的袖角,信誓旦旦道:“有我在,怕什么。”
阿梨盯着自家小灵偶化作的纸人,一颗心软得快要溢出来,她真切道:“怀真,你真好。”
鹤玄渡身体一僵,他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不过……
鹤玄渡忽然问她:“你此前言你体内的灵脉一直未开成功,既如此,先前的天赋'安抚‘又是如何施展出来的?”
阿梨一愣,呆呆道:“这天赋,不是谁都能用么?”
鹤玄渡问:“此前你族内觉醒此天赋的人共有几个?”
阿梨粗略算了算,算上这一代的她和芸享两个人:“共有六个。”其中一位大巫觉醒了此天赋,嫁给了当今皇帝,亦是小成王的舅母。
鹤玄渡又问:“其中可有凡人?”
阿梨道:“只有……我一人。”
鹤玄渡道:“所以,你是如何认为,凡人亦能觉醒此天赋?”
阿梨有些不敢顺着他的话想,她下意识摇摇头:“不可能,我测过无数次灵脉,都显示的是未曾开灵成功。”
鹤玄渡说:“是与不是,回去看看才知。”
世间气共分为两类,一类为清气,一类为浊气。
清气上浮,浊气下沉,人类与世间的精与灵物共享清气,靠引入清气入体提升修为,而藏匿于暗处的妖、邪、怪一类,靠吸食浊气为生。
清气与浊气二者生来互斥,与之相对的人与妖,立场也大为不同。
阿梨施展的天赋名唤安抚,其有神奇的治愈之效,可令枯木逢春,鹤玄渡分明察觉到阿梨施展天赋时,体内含有浓浓的清气。天地清气必须要有灵脉才能储存,才能将其运转为自身体内的清气。
施展安抚天赋,必须要体内有清气。
若阿梨没有灵脉,那她体内的清气又是从何而来?
鹤玄渡心中盘旋几番,只觉其中大有手笔,这令他生出几分兴致。他决定,等元神归位,他要好生测一测阿梨的体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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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又攀高了些,妄童顶着一身雨露回归,他抖了抖毛茸茸的身子,叼着鲜花攀上高台,因失去了尾巴,妄童很难保持平衡,爬上来时,他险些摔下去。
阿梨问:“你的尾巴去哪儿了?”
妄童答:“为了讨封,断掉了。”
话说出口,藏在领口的鹤玄渡传声道:“别忘了他修为不济,讨封须得付出代价,这代价,就是他的尾巴。”
他出声提醒:“看他脖子。”
阿梨抬眼看去,妄童脖子上挂着一枚蓝色小珠子。
鹤玄渡说:“这是魂珠,算是个罕见的东西。”说罢,趁妄童放下鲜花的刹那,鹤玄渡一挥手,魂珠扣绳断裂,珠子飞速飞进阿梨手中。
阿梨握着珠子,整个人还未反应过来,妄童就已浑身炸毛,尖叫道:“还给我!”
他龇牙咧嘴,津液自锋利的唇齿淌出,不过片刻,妄童身躯膨胀数倍,如同黑压压的山朝着阿梨扑来。
阿梨被吓得往后一倒,即将摔落高台的刹那,肩膀被一只大掌稳稳扶住,阿梨望着不知何时化作人形的鹤玄渡,心有余悸道:“怀真?”
鹤玄渡将人扶稳后,松离手,盘坐于不远处,颇有作壁上观之意。
妄童被一道小小的结界隔绝在外,只能疯狂地撕咬结界,一双绿豆眼狠狠顶着阿梨手上的魂珠。
阿梨又道:“怀真?”
如同玉塑般的人顶着月色缓缓睁眼。
“素徽贞。”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叫阿梨的名字。
他说:“魂珠已经在你手上,结界也为你支好,至于如何谈判,是你的事,我不会再插手分毫。”
他的嗓音冷静得可怕。
阿梨下意识想往他靠去,却被一道结界隔开。望着鹤玄渡平静的神色,阿梨心中一冷,忽然惊觉:他是认真的。
“还给我!”妄童在结界外尖叫。
“素徽贞,你在怕什么?”鹤玄渡淡淡道。
阿梨一怔。是啊,她在怕什么?
鹤玄渡就坐在身后不远处,妄童被眼前结界阻挡,他最在乎的东西眼下在自己手中。她有足够的资本与他谈判。
阿梨一颗漂浮不定的心逐渐稳定下来,她紧握魂珠,深吸一口气后,对妄童道:“我知你在乎它,如果你不想我捏碎它,就冷静下来,我们好生谈谈。”
话落,妄童果真冷静下来,只是一双眼依旧带着浓浓煞气,嘴里时不时传出蛰伏压抑的喘气声。
阿梨道:“我也不同你绕弯子,看见我身后的他没,”她伸出手指向正闭目养神的鹤玄渡,“有他在,我不怕你,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怀真会立刻收拾你。”阿梨自认为她的语气算得上恶声恶气,殊不知听在鹤玄渡耳中,只觉得像只咬人的兔子,软趴趴,没一丝威慑力。
兔子还学会狐假虎威了。
妄童道:“你灭了这门心思,我不可能放你走。也只有你才这般傻,见了我的容貌也不怕我,还傻乎乎答应我的讨封。其余人一见我的脸就打我、骂我,恨不得将我撵出去,我又如何讨得第二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