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人偶 > 7. chapter7
    可同生咒早已洞悉他心底的念头,骤然在神魂间翻涌肆虐。漫天悔恨、锥心的自责,尽数化作冰冷利刃,癫狂地剜着他的血肉,割裂他的神志。

    鹤玄渡掌心石子始终弹不出去。

    正值他犹豫刹那,阿梨脚下藤蔓犹如活了过来,缠绕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扯——

    少女惊呼一声,往山坡下滚落滑去,阿梨衣裙被枯枝野草勾扯得凌乱翻飞,纤细的身子顺着坡势不断下滑,惊惶的呼声卡在喉间,被撞得只剩细碎的闷响。

    身体各处明明没有伤痕,疼痛却蔓延加剧,鹤玄渡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瞳孔骤然骤缩,不待细想,心底那道被同生咒压制的痛楚瞬间被无限放大,所有理智顷刻间荡然无存。

    狡猾的精怪在骨鞭落下刹那间神魂俱灭,鹤玄渡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毫不犹豫纵身朝着陡坡下掠去,随即停住。

    他找不到阿梨了。

    鹤玄渡摸了摸肋骨,旋即面不改色喊道:“阿梨。”

    “我在……”阿梨断断续续的嗓音从不远处传出,“怀真,是你吗——”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细弱的痛吟。

    鹤玄渡寻着声音来源找去,终于在一片枯叶堆里找到了她。

    阿梨还持着双手护住小背篓的姿势,身上遍布血痕,尤其是颈间,一道长长的划痕分外醒目。

    鹤玄渡大步向前,来到阿梨身旁,他背光而立,脸上神色模糊,令人瞧不真切。

    阿梨抱着背篓,身体缩成一团,她艰难睁眼,细声道:“怀真,你怎么来了?”话落,她想起什么似的,“对不起,我忘了我受伤你也会感应到。”

    主人遇险,灵偶往往会第一时间感应到,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来至主人身旁,以保证主人安然无恙。

    阿梨轻声嗫嚅:“对不起,又麻烦你了。”

    她似乎总爱道歉,明明没做错什么,明明身陷囹圄、滚落山坡的人是她。

    鹤玄渡定睛看她。阿梨难掩疼痛,又不敢叫出声,生怕扰了他,只能咬住下唇,齿关深深陷入唇肉。

    他伸出掌心,拇指指腹摁住她的唇肉,微微用力,阿梨吃痛松嘴,下唇一排齐整的牙印分外突兀。

    鹤玄渡说:“别咬了。”疼的是她,也是他。

    “还能走?”他问了一通废话。

    他感觉到阿梨肋骨约莫是摔断了,脚踝也折了,更别提身上大大小小的刮痕。

    鹤玄渡索性将她怀里的背篓拿到一旁,准备扔掉,这时袖子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阿梨祈求道:“别、别扔好不好。”

    “里面的药材可以换钱,换了钱就能给你买糖,还有好看的衣服。”

    鹤玄渡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顿,望着她苍白孱弱的小脸,心头被同生咒撕扯出的钝痛还未消散,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他嘴上不吭声,手拐了个弯将背篓挎到背上,他俯身道:“忍一忍,我带你回去。”

    鹤玄渡将阿梨打横抱起,刚踏出一步,脚下就是一个趔趄。

    阿梨陡然被人拾起,不可避免牵扯身上的伤,她缓过一阵灭顶疼痛,眼前一阵黑,阿梨感受到鹤玄渡身形微滞,掌心下意识抓紧他的袖子说:“怀真,若我太重了可以放下我,等我缓一会儿自己走也可以。”她眼底藏着局促,仿佛自己是个累赘,连被救下,都成了需要愧疚的事。

    鹤玄渡自然不肯做此等掉面子的事。

    他只觉得阿梨那副小心翼翼、习惯性低头认错的模样,看着反倒让人心闷堵,一点也不顺眼。

    先前徒手抓蛇的勇劲去哪儿了。

    “我是你的灵偶,灵偶听从主人的命令,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见你的哪个族人活得像你这般窝囊又废物。”他毫不留情讥讽道。

    也许是疼狠了,又或许是无从开口,怀中少女半天也不发出声响,像只将自己缩起来的兔子。

    鹤松宴本想唤她名字,奈何阿梨二字怎么听怎么像小字,经他的口叫出,总有那么两分缠绵狎昵的怪异。

    他叫醒昏昏欲睡的人,问她:“你的大名叫什么?”

    阿梨罕见的没有回答他,低头一瞧,阿梨低垂着眉眼,眼中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悲伤,良久,她哑着嗓音道:“不好听,你还是叫我阿梨吧。”

    鹤玄渡说:“宁愿自己给自己起个小字,也不愿告诉别人你的名字,你倒说出来让我见识见识,你这名字有多难听。”

    阿梨十分不情愿,又怕惹得自家灵偶不高兴,只能闷声说:“素徽贞。”

    鹤玄渡问:“哪个素,哪个徽,哪个贞?”

    阿梨这回学聪明了,她反问:“你的真又是哪个真?”

    见她突然反咬一口,鹤玄渡有几分意外,泥人竟也有了小性子,他糊弄道:“等回去写给你。”

    阿梨也糊弄说:“那我也回去写给你看。”

    说完这句,阿梨不吭声了,约莫是痛狠了。

    望着昏昏欲睡的少女,鹤玄渡只庆幸这同生咒同感不同伤,痛又如何,还能痛死他不成。

    只不过……依照这怪咒的恶毒程度,只怕他不单单是与这少女同感,若她死了呢?他会不会也跟着丧命?

    古籍上未曾提到过这一点,也未曾提到过同感一事,鹤玄渡纵使如何轻狂,也不敢保证阿梨死,他会不会也跟着死。

    他眉眼沉沉。如真看来,他确确实实奈何不了她。不仅如此,还要护她,保她,将人好生精细养着。

    鹤玄渡望着阿梨耳后愈发扩大的红痕,脑中响起一句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阿梨醒来时,浑身犹如被巨石碾过,又酸又痛,尤其是胸肋两侧,每一次呼吸都跟受刑似的。农妇正担忧望着她,见她醒来,她道:“妮儿啊,你可算醒了,婶子真担心你这小身子挺不过来。以后别再孤身往那危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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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钻了,若有什么难处,你和婶子说!”

    这是阿梨生平第一次直白感受到的关切,她鼻尖一酸,险些哭出来,可到底多年寄人篱下,她深知再深的情谊也终究会在不断的消磨中淡化。

    阿梨说:“抱歉阿婶,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等我伤好后我就带着弟弟走,届时定当涌泉相报阿婶收留之恩。”

    此话一落,农妇话语里的嘘寒问暖更加真切几分,毕竟谁想家中长久容两个外人住,哪怕她是真切喜欢这个丫头,可她到底是个外人,若迟迟赖着不走,家中两个孩子就要一直跟着夫妻二人挤在一块儿睡。

    一阵寒暄过后,农妇又叫丈夫去杀鸡了。

    阿梨忘记问农妇她的灵偶去哪儿了。

    念想刚落,他就推门而入。

    阿梨发现,他换了身衣服,这身衣服是她之前去衣肆定的那一批。

    衣服版型也算衬他,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不变的是,他身上总时不时挂些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配饰,精致又好看。

    阿梨的目光朝他腰间看去,原本装满糖的囊袋肚子已经瘪了下去。

    是时候该给他买些新的甜嘴了。

    她的目光又滑落到鹤玄渡的耳朵,今日他挂了一双亮闪闪的水滴状晶石,晶石下方悬着泛着幽蓝的玄羽。

    阿梨眨眨眼,一时盯着他挪不开眼。

    鹤玄渡敲了敲手里的钱袋,扔给阿梨。

    阿梨捏了捏钱袋,瞪大眼道:“这么多银子?怀真,你哪儿来的钱?”莫不是去抢了别人的钱……她有些担忧,毕竟他初入人世,未经训诫,阿梨怕他为了钱真的会干出这些事,又怕说出来惹他不高兴。

    鹤玄渡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拿你那日采的那个东西去人类的医馆,被一人花了高价收走,我便又去你去过的地方找了一圈,在一棵枯树上寻到了十几□□个东西,拿去医馆卖,那人全收走了,最后他给了我一些废纸,和一袋钱。”

    阿梨睁大了眼问:“你说的灵芝?”

    鹤玄渡颔首。

    “有多大?”

    他比划着摆出个脑袋大的样子,惹得阿梨惊叹道:“朵朵都那么大?怀真,那废纸你没丢吧!”

    鹤玄渡陪她演了半天傻子,就等着她这句话,鹤玄渡将怀中厚厚一踏银票往阿梨床上一扔。阿梨看清上面的数额后,一阵头晕眼花,心脏狂跳。

    她说:“怀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鹤玄渡:“不知道。”

    “是银票。”阿梨说道,“是我们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票,有了这些银票,足够给你买一辈子的糖,还有很多很多衣服,根本花不完。”

    “哦。”

    鹤玄渡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于平淡,为了装得再像些,他面无表情道:“哇。”

    .

    人偶手札:

    爱她,就是要给她很多很多钱,让她一辈子也花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