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难免会对比,沈漪看看自己,再看看谢知玉。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如谢知玉这般身份和能力的人,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吗?
他出身权贵之家,自己才智过人不说,又心性要强自律。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年纪轻轻就成了状元,位极人臣。
人世间的苦,他一点也没有吃过,就能轻松换来呼风唤雨的权势。
有人顺风顺水,有人逆水行舟,上天何其不公。
那道冷漠的目光如积雪般,压在谢知玉肩上,直到他抬眸时,沈漪才收起自己委屈而无奈的目光。
这都是命,沈漪叹气,他便是这样的命数,羡慕也羡慕不来。
二人没有马上回城,反而在城外的一处小客栈歇脚,顺道避一避越发凌厉的风雪。
谢知玉开口便点了一碗棠梨冰糖汁,又选了定胜糕、藕粉桂花蒸糕、红枣酥皮饼。因着他自己不喜欢食甜,便只要了这些。
“再要一壶小青团。“沈漪喊住了转身要去点菜的小二,嗓子里像含了磨嘴的沙砾,声音沙哑。
谢知玉愣了一瞬,是给他的小青团?他不可置信地侧脸看去,却发现她一脸淡然。
等沈漪发现时,谢知玉已经悄然坐在了她身旁,膝盖紧紧并着她的。
客栈不大,却因为天寒地冻,接纳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两人被挤到角落处,面前一张小桌,恰好能放他们的茶水。
棠梨冰糖汁冒着热气,酸甜的气息幽幽袭来,沈漪抿了一口,乏味的嘴里顿时有了生机。
她早就知道父亲为了升职是无所不用的,即使是哥哥,都会因逆反,被他赶出家门,去了大理寺公廨住着,何况是她呢。
心底的怨怼渐渐消了。
沈漪再温顺,也会在受到最致命一击时奋起反抗。
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不该有的奢望,仅用了一碗齁甜的棠梨冰糖汁,就悄然放下了十九年的恩义。
家人还是那些人,可她不会天真地认为家人就是无偿对她好的人了。
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至少在她的生命里没有。
沈漪通透此中道理后,竟也不再流泪,只是觉得心口缺了一块。
即使客栈里人头攒动,她也感觉空荡荡的,无尽的悲怆顺着北风,将孤独洒满每一处角落。
“你怎么不喝?”沈漪问。
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湎在失亲的痛苦里溺毙,见谢知玉一旁端坐,便问起话来。
“这是假的小青团。”谢知玉耷拉着嘴角,清俊的脸色染着一层微愠。
这茶味过于清淡,与小青团完全不沾边,他只消一闻,就能知道真假。果然是小客栈,泡壶茶还要骗人。
外边北风吹得人头疼,沈漪环视一圈满店的客人:“今日天气阴寒,好不容易有壶热水,你喝一些暖身吧。”
真是少爷的脾气,喝杯茶还得哄。
这已是沈漪如今能对他做的最亲近之事。
拾起茶壶,她替谢知玉斟了一杯茶,叫人想起了年初时,谢知玉辅导时,沈漪在一旁伺候的模样。
坦坦荡荡,和现在也一样。
可谢知玉哪里会满足于这些,没茶没水就算了,沈漪也总是这般冷着他,不过倒一杯茶,远不是他所想要的。
积攒的情绪狂风暴雨般在脑中乱窜。
心寒又岂可饮热茶暖胃?
谢知玉又怨又闷,忿忿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噗——”
那一口滚茶猝不及防,在他嘴里绕了一圈,噗一声被吐在地上。
这么烫!
沈漪被他这么一吓,也不免担心,俯身察看:“要紧吗?”
周遭几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沈漪低头时,整条细颈都环在兔毛围脖里,白玉雕作的一张脸凑近,完全见识了他的窘迫。
谢知玉脸一红,强撑着摇摇头:“无妨……”
太在意沈漪的想法了,反而在她面前丢了脸。
“小娘子,你夫君没事吧?”小二见二人衣着华贵,样貌出众,气质斗非凡,自然要上前嘘寒问暖一番。
虽然谢知玉说没事,可沈漪担心烫伤了上颚,还是下意识地吩咐小二道:“麻烦快拿一碗冰酥山来。”
这边又一本正经地训起了谢知玉,“这会你可不能急着吞了,烫伤可大可小,拿酥山镇一镇。”
沈漪指点着他治伤,手无意识地搭在了他肩膀上,想看他唇周有无烫伤。
那声音埋怨里夹带着一丝关切,柔声混着紧张,如天籁之音,谢知玉忽然觉得烫伤也值得了。
“他说我是你夫君。”谢知玉得意地接了一句。
这插科打诨的话说得轻薄,又夹带了一丝轻松,反而让沈漪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强健而坚硬的肩膀:“吃吧。”
话赶话说到这事情而已,难不成她还急匆匆去解释她二人并非夫妻?
不过一个逆旅过客,无须多解释。
本不是什么大事。沈漪是这样想的,复又坐下。
偏偏谢知玉却不这样觉得,他只道沈漪有心示好,自然顺着杆上爬。
谢知玉含了一口酥山冰块,坐回她旁边,膝盖轻轻撞着她。
沈漪察觉到了他的雀跃,也懒得给他眼色阻止。
毕竟被谢知玉这么一闹,她反而从绝望的真相中抽身出来,不再暗自神伤,她心里多少有几分感谢。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那清雅的墨香如同一道秋千,不断地靠近她心底深处。
由着他吧。沈漪忽而有了这种想法。好像谢知玉的作怪、幼稚,反而成了陪伴的记号。
人群里,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瞳光都不可置信地抖动着。
陈衔白一袭湛蓝长袍,披着玄青色大氅,在角落处观察了二人许久,脑袋昏昏沉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当真是谢知玉吗?
此刻他身边的,不正是端午时,他见过一面的、寄宿太傅府的嫂嫂吗?
他们两人竟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如此破格之事,陈衔白不敢细思,可心底久远的记忆,却瞬时涌上心头。
女子默然抽泣,垂泪在他身上,灼热而沉痛,即使过去了这么些年,对他而言,也好像不过是昨日。
如果兄嫂都能在一起,那他为什么不能和她在一起呢!
谢知玉和沈漪出门时,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身影交叠隐入人群。
客栈里,陈衔白目送二人离去,心底叛逆到极致的念头又死灰复燃,重现出斑斑火光。
风雪渐小,马车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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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积雪被一扫而空,行夏接了二人下车,见沈漪先一步走了,而谢知玉正要跟着进府。
“公子。”行夏叫住了他,分明是有话却不方便说。
沈漪脚步一停,扫了一眼主仆二人,并未言语,便径直回了府上。
谢知玉习惯了她这般模样,也觉得她这边清傲的神色很是可爱,并未出言批评过,只是指尖一扬,让谢恒过去替沈漪打点。
行夏等旁人都走了,才顿了一顿,面露难色。
“无妄道长下山了。”
这位道长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轻易看诊,就算是王公贵族,也请不动他。而他之所以愿意听谢知玉的邀请,也只是因为谢知玉能给他想要已久而不得的东西而已。
行至外院主厅,一身橙黄道袍的道长一如往昔,双目放光地望着谢知玉,不断地颔首,对自己眼光的赞赏流露于表。
“公子乃是纯阳命格之人,百年难遇,好胜、刚强、高调、光明。若能入我道门,贫道将这数百年我道奇门之术悉数赠与,定能扬我道威。”
无妄道长一面拿出专门的抽血之管,一面还不忘向谢知玉宣扬教义,满眼都是对奇才的渴望。
和谢知玉对沈漪说的一样,他幼时重病,一度不治,便是在从万福寺回来的途中,遇到了无妄道长。
这位道长是个医痴,可他学医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执着于修道炼丹。当时他看出谢知玉头顶祥云,连声赞叹,又问起他生辰八字,拍掌惊呼:“此乃是百年难遇的纯阳命格之人!岂会早殇?”
若是早殇,便证明乱世降临,日不蔽月。
他说了一通,要谢知玉与他遁入山林,可冯青阳哪里肯依,抱着他哭得心碎。
最后无妄道长怜惜,也道日后还有缘法,便给他指点医药,果然药到病除。
此后十年间,他隔一年就要问一问谢知玉是否有入道之念,好似怎么也不愿放弃。一次次的接触中,谢知玉知道,他需要纯阳命格之人的血清理法器,镇守丹炉。
时隔多年不见,这位道长风采依旧,只是风吹日晒,脸上多了些日色赠与的勋章。
他一甩拂尘,浑身冒着檀香气,精瘦狭长的眼眸里满含期待,似乎还在做谢知玉入道拜师的春秋美梦。
谢知玉听得发笑,如今他破了初元,早不是昔日童子了,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又不知他有何反应呢?只是他有事要这位道长去办,自然也不会多说半句。
身旁的行夏一脸严肃,在谢知玉身边紧紧护卫,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四个劲装窄袖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盯着无妄道长。
血液一管一管抽离,心脏悸动,好似灵魂都要被抽出身体之外了。
若是被母亲知道,他与无妄道长做这交易,必定十分伤心。
只是为了沈漪,他不得不下些功夫。
一斛血被抽出,谢知玉握紧了拳头,用手衣堵住臂间伤口。行夏看着他使了个眼色,立马将怀里纸张逃出来递给无妄道长。
“去给这个女子看病?”无妄道长眯着眼睛看字条,摸了摸腮边长髯。
长安城永和坊红枫巷沈家。
谢知玉点点头,沈漪心里记挂沈宁,若是他能治好沈宁,沈漪必定会对他有所改观,也不会总给他冷脸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