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用六百万杀死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但你一定要好好生活。”
“准备六百万现金,今晚十一点送到东环辅路垃圾场,否则黄芳就得死。”
会议室里的大屏放着这条短信,现在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他们前不久才否定这个推测,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周烬川盯着短信内容陷入沉默。答应要求,准备布控,向来都是绑架案的一般处理方式。
“你别去了!”一切就绪后沈峋拦下周烬川,“在局里等我们。”
周烬川这一次竟然没有反抗,平静目送沈峋和宋林汐带人离开。不过他也没打算听老局长的劝告回家休息,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后摸出警务车的钥匙。
“师兄!”顾霁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想去城中村对吧?”
周烬川愣了一下。
顾霁禾快步走到他对面,抬头看着他:“短信内容草率到连让谁去都没有说明,就算有人质在手,要是警察把整个垃圾场围起来他也逃不掉。绑匪故意留下黄芳的手机就是为了这一招吧?声东击西。”
路灯下,周烬川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去城中村?”
顾霁禾嘴角微扬:“因为我刚刚听到你打电话,你让守在出租屋的同事撤走了。上午离开的时候你就没有把现金带回来,是不是当时就想到要钓鱼了?”
绑匪找到黄芳勒索无果,于是留下她的手机故意让警察带走,到时候就可以凭借人质找警察索要赎金。
然而黄芳可能因为害怕最终交代了家里还有二十万的事,此时绑匪当然会觉得回去拿二十万比和警察周旋要简单多了。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顾霁禾都觉得被晚风吹得有点冷了。
“师兄,我们赶紧去吧,不然钱真被他拿走了!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太少了?要不去隔壁借几个人?”
周烬川突然伸手拉住顾霁禾:“他们不会真的撤走,鱼龙混杂的地方最适合伪装和隐藏。更何况钓鱼怎么能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松开手,语气跟着缓了几分:“你就别去了。”
“师兄,你这就有点瞧不起人了吧?”顾霁禾讥诮,“全队上下可就只有我猜中了你的心思。”
虽然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周烬川也没再坚持。他开车的手依旧很稳,夜色下,眸光十分犀利,让人捉摸不透的犀利,仿佛亟待将暗处的蠹虫捕捉干净。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沉默一路的周烬川突然开口:“你只猜中了一半。”
顾霁禾微愣,一脸茫然地扭过头。
“还记得车祸前,你没有回答完的那个问题吗?”
是哦!当时是她自己提出来把屋子翻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黄芳自己!那岂不是和绑匪闯进来绑走她冲突了?
“你没有仔细看完黄芳的笔记本吧?”周烬川不动声色地问。
嗯......她确实只草草翻了几页。
顾霁禾幡然醒悟:“难道那上面根本就没有记录她自己在床底下藏了钱?”
六百万这个数额相当准确,不多不少正好是现阶段一瓶归识的市场价。凑巧的概率很低,绑匪一定知道黄芳是ASDD患者,可和她接触多的人,室友、朋友、同事都排除了嫌疑,那么还有谁会知道这个秘密?
黄芳自己。
她的主格不敢让副格知道藏了一笔钱,因为那笔钱本意是用来杀死副格的。
然而今天早上和乔沫沫通完电话后,她的副格莫名觉醒,把家里搞得一团乱麻,自行出走再无消息。
可那条勒索短信......总不会是她自己发的吧?
“我们现有的认知里,求购归识的都是ASDD患者的主格,难道副格就不想成为身体的主人吗?”周烬川缓缓道,“黄芳的主格可以不辞辛劳打工攒钱,副格又会怎么做呢?”
打家劫舍?绑架勒索?
“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绑匪?”顾霁禾不可思议,“那师兄是要去......”
周烬川刚把车停下,两名刑警就押着黄芳走了过来:“周队,我们一走她就出现了,拿了钱准备跑。”
周烬川冷冷地扫了一眼面无血色的黄芳:“带回去吧。”
刑警带着黄芳先走一步,周烬川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没有起步趋势,也没有下车打算。
顾霁禾不敢出声打扰,犹豫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提议先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兴师动众前往垃圾场的沈峋等人。
周烬川依旧没有动作,半晌才用陈述的语气问她:“黄芳的同事都说她判若两人的周期是一天,对吧?”
发勒索短信和回来拿钱本就是对立的举动。主格不会搞失踪绑架这一套,副格不会知道床下有钱,那刚刚被带上警车的黄芳,究竟是哪一个人格?
此时,沈峋和宋林汐已经接近目的地,距离交易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垃圾场不大,出入口也只有一个,布控并不难,就是天黑容易让狡猾的绑匪钻空子。
等他们在附近停下时,有一个拿着手电的身影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卓诚?”沈峋摇下车窗,“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陆卓诚瞥了一眼身后的警车,“这是要抓谁啊?”
沈峋三言两语把绑架案说完,陆卓诚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你不是在追灰鸦和蜈蚣吗?他们的行踪也出现在这里?”
陆卓诚轻微低头,手电光往荒野四周扫了一圈,语带无奈地说:“灰鸦飞走了,蜈蚣钻土里了。”
“蜈蚣死了?”沈峋话音刚落就接到了周烬川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整个垃圾场被红蓝光包围。蜈蚣的直接死因和汪羽彤一模一样,不过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多处刺创和淤青,疑似反抗造成。
现场有大量分散血迹,从痕迹判断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激烈的搏斗。但是没有发现凶器。
周烬川看了一眼蜈蚣的尸体,把陆卓诚拽到一旁。
“喂,你别对我动手动脚......”
“每次都晚一步,你难道察觉不出来你的人里面有问题吗?”
“这还用你提醒?”陆卓诚拍了拍发皱的衣服,“在星芒云阶让他们两个跑掉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适当放一放才能把他钓出来。”
“不过看见这俩家伙跟着你我就知道是谁了,毕竟能掌握你行踪的人在我这里屈指可数。”
周烬川无声地叹了口气,蜈蚣已死,灰鸦恐怕也凶多吉少。
“我的人查到了他们两个藏身的地方,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下室里遗留了一些白色粉末,等检验结果出来了我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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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卓诚抬眼望去,蜈蚣的尸体正被抬上车:“我一直以为那天晚上从背后想砍我的人是他们,但现在想来或许不是,他们两个的作用纯粹是把你引过来,然后去解决那个……那个被淹死的家伙。”
陆卓诚一下子想不起来庞伟的名字,对付着说了一句就摆手离开了。
审讯室里的黄芳微垂着眼,双目无神,对面的周烬川和顾霁禾也一言不发。
顾霁禾有点困,他们从进来就一直干坐着。周烬川不开口,她也不好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周烬川终于放下手头一沓资料,往后一靠,对顾霁禾说:“你来审吧。”
顾霁禾:“......”
你不早说!
顾霁禾正襟危坐,拿出一张身份证:“说一下姓名、年龄和家庭住址。”
黄芳不为所动。
“有孩子吗?”顾霁禾一脸认真地问。
黄芳的黑睫颤了颤。
“孩子多大了?”顾霁禾放缓语气,“叫什么名字?”
观察室里的宋林汐满脸不解:“沈队,顾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黄芳。”沈峋盯着那张面孔,“她或许是一个有孩子的母亲。”
就在他们出发前,黄芳兼职的一个玩具用品店的老板送来消息,黄芳最近总是自己掏钱买玩具,尤其是各种动物玩偶,几乎隔一天买一次,老板还以为她要自己搞网店倒卖呢!
他们也联系上了黄芳在老家的父母,黄芳作为大女儿早早辍学挣钱,供家里的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上学,不幸的是弟弟贪玩摔伤了腿,家里拿不出医药费,二十岁的黄芳只好嫁给同村的一个哑巴。
好在婚后的生活还算幸福,丈夫不会说话却对她很好,婆家也很喜欢她这个勤快的姑娘。
可惜命运的玩笑总喜欢开在那些努力生活的人身上。丈夫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被钢筋砸死了,彼时身怀六甲的她因为太着急摔了一跤。
那一夜,她失去了两位至亲,那一夜过后,她失去了三个家庭。
顾霁禾了解到她在老家的经历后,立刻猜到了此刻坐在对面的人究竟是谁。如果没有那次意外,黄芳的孩子应该快八岁了。
“七岁半,叫安安,喜欢小动物,很黏人。”黄芳的眼神终于聚焦,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孩子的爱意和期许。
“所以你回家拿钱是要给安安买玩具吧?”顾霁禾顺着她的话问道。
“不!我有二十万呢!”黄芳双眼放光,“我要带安安去动物园,去全世界最大最好的动物园!”
“那是谁告诉你家里有二十万的?”
黄芳霎时顿住,顾霁禾瞬间绷紧神经。
“一个女的。”过了几秒后黄芳说,“我不认识,可她说她认识我,她知道我住哪,她还知道我和谁一起住。所以我信了。她让我晚上去拿钱......”
“不对!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拿的是我自己的钱!我又不是小偷!”
“你真的觉得拿的是你自己的钱吗?”周烬川冷声开口。
黄芳一时泄了气,仿佛被周烬川的眼神吓到,低声喃喃:“我不管,放在我家就是我的。”
等黄芳冷静下来,顾霁禾接着问:“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
黄芳好像陷入回忆,思索良久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她这里有颗很大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