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长宇?”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有些失焦,包括周烬川。这个已经快跳出他们思维边缘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毫无征兆地再度出现。
宋林汐深吸一口气:“我去找段俞。”
分娩之日被爱人抛弃,好不容易养到成年的儿子却惨遭毒手,如今的段俞还能勉强保持平静已经实属不易了。
面对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宋林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反倒是段俞先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找到严长宇了。”宋林汐把语气放得很缓,“他的尸骨被埋在隐泉村的垃圾场。”
段俞怎么也想不到这次警察送来的不是她儿子的死亡真相,而是她曾经爱人的确切死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她的身体或许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从一开始的伤心埋怨到后来的不甘,最后是遗憾。
可她并不后悔,毕竟她真实感受过严长宇对她毫无保留的爱。
“原来……”段俞喉中滚出颤音,“原来这么近。”
确实很近,埋尸地以及死亡时间都很近。
“两个月前?”段俞愕然抬头,“怎么可能?”
两个月前而且是被野狗攻击致死,尸骨基本完整,头骨也在,被发现的地方明显是人为挖的坑,所以不会是自然意外。
只是早在十八年前就消失无踪的严长宇,究竟是隐姓埋名脱胎换骨一直躲在隐泉村,还是两个月前出于什么原因再次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其实他很少跟我讲他的事,我连他爸妈叫什么都不知道。”段俞突然自嘲般笑了笑,“他爸妈觉得他有病把他丢了,他又把我和一舟给……”
可那个孩子最后还是姓严。
宋林汐重新抽出两张纸巾:“关于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什么事都可以。或者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回忆死去的爱人很痛苦,回忆死亡日期就近在咫尺,死亡地点就近在眼前的爱人,更痛苦。
段俞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沉默好一会才轻声说:“他不太爱说话,很温柔,很细心,懂的东西很多。他说他小时候想过要当医生,绝不会犯误诊的错。可惜没条件上不起学,很早就出来打工了,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宋林汐陷入沉思。听起来段俞眼中的严长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抛妻弃子这种泯灭人性的行为,如果不是被迫,就是他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
“你们是在哪里打工认识的?”
段俞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是一个私人制药厂,不太正规,后来倒闭了,我们就回来了。”
隐泉村的一些老人还记得严长宇,都说他是个苦命的孩子,好在最后健康长大。他没上过学,可打小就聪明,后来不想再游手好闲让村里人供着,一声不吭离了家。
到了成家的年龄,他带着女朋友回来给熟悉的村民们报了个平安,之后就一直呆在县里,直到失踪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启康县人民医院门口,周烬川踩下刹车,沈峋也刚好挂断电话。昨晚有惊无险的垃圾场围攻事件彻底激起了村里所有人的恐慌,为了防止真假意外发生,也避免凶手再度利用野狗犯罪,郭永正带队紧急清扫抓捕村里的野狗,只是过程并不顺利。
“常规捕捉难度太大,实在不行就只能紧急击毙了。”沈峋扭头看着周烬川,“昨天晚上到底什么情况?”
在周烬川的记忆里,那些狗绝非普通的流浪狗,凶猛壮硕,危险系数不亚于荒山野岭的野兽。
那声哨响也绝非他的错觉,有人在训狗,把它们变成杀人分尸的凶器,并且那个人不舍得它们被碾死在垃圾场,所以吹了第二声哨。
沈峋:“是狗把你们当成了入侵者正中凶手下怀,还是凶手一直都守着那个地方,守着严长宇的尸骨?”
虽然他们运气不好是常态,但过于时乖运蹇就有点不自然了。
“白天的时候村民会陆陆续续去那里扔垃圾,如果凶手一直在附近,不可能没人注意到。”周烬川顿了顿,“我之前倒是忽略了一个人。”
“谁?”
在黄老汉的指路下,顾霁禾成功来到了他的住处。只是这里纯然不像人住的地方,倒更像一个放大版的狗窝。
黄老汉说这里原先是个羊圈,后来人家不养了空出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傻子躺进来。
之前匆匆一瞥,顾霁禾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此时的他缩在角落里,似乎是在睡午觉,阳光下的脸棱角分明,如果去掉污渍和疤痕,这应当是一副不错的长相。
“喂!起来吃饭啦!”黄老汉喊了一声。
那人像是受到惊吓猛地一颤,下意识连连后退,脑袋瓜重重磕在砖头上。
“……”他好像是吃痛喊了一声,可这声音却和平常人不太一样。
黄老汉见怪不怪弯下腰,轻轻把打包好的饭菜放在地上,转身对顾霁禾说:“他就是这个样,等我们走了就会自己吃了。”
黄老汉并不清楚顾霁禾为什么要专门来看这个傻子,顾霁禾也一时想不起来说出口的理由是出于好奇还是怜悯,总之不是怀疑他可能和分尸案有关。
“黄大伯,他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听不懂。”黄老汉说着看向角落里的人,“这么多年也就这样活下来了。”
顾霁禾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眼尾微微垂着,眼瞳较一般人黑,眼底一片透亮,外人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一切心思——
今天又能吃饱饭了。
顾霁禾俯身凑近,一字一顿问:“你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去拿晚饭的呀?”
男人的眼神没有聚焦,回答顾霁禾的也只是长久的沉默。
“警察同志,他真的不会说话,也听不懂我们讲话。”黄老汉说。
顾霁禾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她在网上随便找的狗群狂吠,一旁的黄老汉应激似的拔高警惕蓄势待逃,可角落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有点刻意了吧?”顾霁禾心想,这么大的声音是个活物听到都会有反应,除非他还是个聋子。
然而没等她关掉手机,不远处竟传来了真正的狗叫!尖唳刺耳狂吠不止,而且越来越近……
“不好了警察同志!野狗……野狗围过来了!”话音一落,黄老汉抓住顾霁禾撒腿就跑。
这里的人似乎都被迫养成了逃命的本事,哪怕是年过半百的黄老汉,跑起来竟也真的健步如飞,顾霁禾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被风刮着,没过多久就跑进一片陌生的田地。行走阡陌,四野无人,身后的狗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黄老汉放缓脚步大口喘气,抹掉额头的汗,后怕道:“警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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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记得一听见狗叫就得跑,甭管是什么时候,只要在这个村子里,不跑就会被咬死!”
“那刚刚那个人怎么办?”顾霁禾下意识看向羊圈的方向,“狗不会咬他吗?”
这倒是把黄老汉问住了,老人家愣了好一会才觉得不对劲,皱眉看着顾霁禾:“这个傻子老是去垃圾场拿吃的,按道理来说早就被野狗盯上了,难道他有法子对付狗?”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傻子,那狗呢?
二三十年前还没有完备的电子信息系统,就诊记录都是纸质归档,严长宇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住过院,被父母丢下后自行出院,后来到人们口中的大城市再次检查才发现是误诊。
不过那只是严长宇自己的说法。
病案室主任费了点力气才翻出严长宇的住院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确诊结果,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落,当时基于技术的限制,医生的建议是保守治疗,确有必要再进行修补手术。
检查结果没问题,没有误诊。
审完叶听雪后,她的遭遇让周烬川联想到了严长宇,他们两个都是因为生理缺陷而被父母抛弃的人,又都在这个节骨眼出现,难免令他心生疑窦。
如果严长宇说谎了,那他当年健康活下来就很有可能是某个交易的结果。最坏的可能或许真的就像叶听雪说的那样,以毒攻毒。
“你是觉得当年有人给严长宇换了心脏,而代价就是那朵蔷薇纹身?”沈峋觉得不太可能,“先不说当年有没有这样的技术,那个时候的严长宇还是个小孩,帮他的人能从他手上得到什么?”
“以救命之恩困住他的后半生,这个报酬还不小吗?”周烬川从自助售货机里拿出一瓶水抛给沈峋,“消失的十八年里他能做很多事。”
沈峋伸手接过:“可是灰鸦说......”
即使和归识标志一样,T里面并没有这样的规定,而且从叶听雪的供词来看,制药集团和T似乎是对家。
“嫌疑人的话不可信,灰鸦说没见过不代表就没有,按照时间推算,严长宇离开隐泉村的时候差不多正好是T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所以严长宇还很有可能是元老级别的成员?
“那严一舟......”沈峋顿了顿,“总不会是想接他父亲的班吧?”
这个问题周烬川也没有想明白,或许真的是这孩子叛逆,纯粹觉得好玩罢了。
“所以现在可以基本确定,严长宇和严一舟以及左亮的死是两个案子了?”
周烬川喝了口水,喉间隐隐溢出的腥甜被强行冲散:“我觉得不止两个案子。”
沈峋最怕的就是他与生俱来一语成谶的能力。为了堵住他的嘴,他急忙转移话题:“你这次又让霁禾一个人去查,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不是我让她去查的。”
是顾霁禾先他一步注意到了那个人。
沈峋倍感意外:“霁禾确实有点特别,有些方面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有些方面吗?恐怕不止。
周烬川没有回应,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宋林汐和顾霁禾都应该回去了,于是准备拉着沈峋打道回府,再想办法去撬一撬叶听雪的嘴。
“烬川。”沈峋突然开口。
周烬川闻声抬头,目光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周队,沈队,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