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老两口在大叶村的日子,确实比村里多数人家宽松。郑父郑母早年就是逃荒过来的,对粮食看得很重,前几年年景好的时候,陈粮都攒在地窖里。再加上郑向东和褚云袖时不时地补给,郑向南两口子时不时寄点东西,日子在村子里过得并不算差。

    家里的米缸和柜子里时不时会多出来一些东西,郑向东从来不问,他知道媳妇有秘密,但他不会去探究。

    有一回夜里,褚云袖在灯下抹脸,手边放着几个新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根本不可能在驻地服务社买到。郑向东刚查铺回来,脱了外衣往炕上一坐,看了一眼,没说话。

    褚云袖抬头看他:“你就不想问问?”

    “问啥”郑向东把军帽往炕头一扔,“你做事有谱。我问了,你还得费口舌解释。”

    褚云袖没接话,低头把脸抹完,将东西都收好塞进柜子里。

    过了一会儿,郑向东又补了一句:“别太冒险,不能给外人知道,人心最不可估量。”

    “知道。”

    就这两句,再没别的。郑向东洗了脚翻身上炕,拿起一本书,扯过被子等着褚云袖,一直到她忙完,吹了灯,上炕,郑向东才揽过媳妇沉沉睡去。

    日子就在饥荒和忙碌中不停推进,为了克服灾荒,部队农场在1961年春天推行了种自留地的政策,农场开垦荒地并起好垅,号召大家去种玉米。按人头分给各家各户,号召大家种玉米、种豆子,收了归自己。这政策一下来,整个师部驻地都炸了锅。

    “真的假的?种了归个人?”

    “红头文件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那还等啥!赶紧去占地方啊!”

    褚云袖跑来跟郑向东商量:“我们也种一块”

    郑向东正在擦枪,手里的枪布没停:“你一天到晚泡在医院,哪有工夫种地?”

    “挤呗。”褚云袖掰着手指头算,“地又不是天天要侍弄,种上了就省事了。”

    郑向东把枪零件一件件装好,抬头看她:“你真想种?”

    “真想。”褚云袖语气很平,“别人家都种了,我们总不能搞例外。自己种点玉米,至少能贴补贴补。”

    认真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大家都面黄肌瘦的,他两口子尽管控制着吃个七八分饱,状态还是比其他人要好一点。郑向东没再拦。

    第二天,褚云袖就去师部报了名,领了近一亩地的垅。地在师部北边的荒甸子上,土不算肥,黑土层下面是沙底子,可胜在平整,离住处也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种地这活儿,褚云袖没干过活,真一个人扛下来,才知道有多累。她都是早上上班前去干一个小时。

    头一步是刨坑点种,郑向东外出带队巡逻还没回来。蒋红和邓春杏都来帮她,几人一锄一个坑,孩子们跟在后面往坑里丢两粒玉米种子,再用脚把土拨回去盖好。

    近一亩地,光点种三个人就干了三个早上。

    第三天点完种,她直起腰,后背全是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手上磨出两个水泡,她用针挑了,缠上块纱布,准备第二天接着干。

    郑向东看不过去,刚巡逻回来扛着铁锹带着人给褚云袖种好了,还把附近的杂草都给清理了。

    玉米苗出来以后,活儿就轻省了。隔三差五去锄草、间苗,天旱了就从附近的水泡子挑水浇。褚云袖把医院的排班表摸得透透的,哪天空闲多,哪天就往地里跑。

    有一回下连队巡诊,回来的路上绕了个弯,顺道去地里看了一眼。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她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神软得很。

    夏天遭了一回虫。玉米螟,叶子上全是窟窿眼。褚云袖急了,找农场的农技员讨法子。农技员说用草木灰拌点土,往玉米芯子里撒,能治。她当天晚上就烧了一大锅草木灰,第二天一早端着盆去地里,一棵一棵往玉米芯子里塞灰。

    干到一半,涂宝音路过,看她蹲在地里灰头土脸的,乐了。

    “褚副院长,你这是干啥呢?”

    “治虫。”褚云袖头都没抬,“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过来搭把手。”

    涂宝音也是山东支边过来的,干过农活,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帮忙。两个人干了一上午,把近一亩地的玉米全撒了一遍灰。

    收工的时候,涂宝音拍着身上的灰说:“你这玉米要是收了,得请我吃一顿。”

    “行。”褚云袖说,“给你两穗嫩玉米,水煮的。”

    入秋,玉米熟了。

    褚云袖挑了个星期天,和郑向东一起喊上蒋红、邓春杏,几个人去地里掰玉米。玉米棒子沉甸甸的,籽粒饱满,金黄金黄的。她掰下一穗,剥开皮,用指甲掐了掐籽粒,硬实,干透了,是好收成。

    近一亩地,掰下来装了满满六麻袋。

    拉回家一称,一百六十二斤。

    褚云袖看着秤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郑向东在旁边打趣:“高兴傻了?”

    “没有。”褚云袖把麻袋口扎紧,“就是觉得,这一百六十二斤,比医院发的任何奖状都管用。”

    郑向东看着她笑:“你那二等功奖章,还不如一麻袋玉米实在是吧?”

    “奖章不能当饭吃。”褚云袖说,“玉米能。”

    这一百六十二斤玉米,她留了四十斤准备煮着吃,剩下的全分了。蒋红和邓春杏那里送了五十斤,涂宝音家二十斤,还有剩下的都是她和郑向东送了战友和同事。

    六一年下半年,形势真的开始好转了。

    先是口粮标准慢慢往回调,虽然还是紧,可不像六零年那样顿顿见不着正经粮食。农场的自留地政策铺开以后,家家户户都有了点存粮,人心稳了不少。

    再就是上头来了文件,各地农场进入灾后恢复和调整阶段。该补种的补种,该修水利的修水利,生产秩序一点点往正轨上走。

    褚云袖在医院的工作也慢慢理顺了。新院运转了一年多,各科室上了轨道,医护人员配齐了,规章制度也立起来了。她不用再像刚建院那会儿天天连轴转,偶尔能准点下班,回家做口热饭。

    郑向东的团里工作还是忙,可边境局势缓和了一些,巡防任务没那么紧了,他也能经常回家吃饭了,夫妻俩相处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口粮标准悄悄往上调,再加上自留地兜底,驻地家家户户的米缸,终于能攒下些余粮。不像前两年,日日盯着锅底,每一顿都过得提心吊胆。

    这天恰逢轮休,褚云袖不用去医院坐诊,也不用下地忙活。蒋红上来来教她织毛衣。

    屋里炕头晒得暖融融的。十月的日头不烈,晒得人浑身松软舒服。蒋红手上针线翻飞,手法熟门熟路。她瞟了眼旁边慢慢挪针学得生涩的褚云袖,顺口唠起了家常,“我说云袖,你跟郑团长,是不是得琢磨着要个孩子了?”

    褚云袖手里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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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没插话,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饥荒算是彻底熬过去了,现下日子松快多了。”蒋红捻着手里的毛线,说得真心实意,“就你俩这条件,在师部驻地数一数二,养个孩子根本不费劲。”

    蒋红掰着手指头细数,越说越觉得在理:“再说向东哥年纪真不小了,跟他一批入伍的战友,孩子都十来岁,能帮家里干活了。就你们家,干干净净的,总觉得少点孩子的热闹气。”

    褚云袖听着,指尖轻轻蹭过粗糙的毛线,嘴角轻轻抬了抬,“不急,我们备着呢。”

    “备着?”蒋红抬眼瞧她,有些诧异,啥意思?

    “嗯。”褚云袖点头,语气坦然,“这段时间我盯着他戒烟呢,一口都不许碰。”这话是说给蒋红的。当然,备孕要做的可比戒烟多多了。

    在外人眼里,郑向东身体挺硬朗的。可褚云袖心里透亮,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这般轻松。前两年灾情最重,物资最紧缺的时候,夫妻俩都不敢吃饱,怕被人看出来家里和别人不一样。郑向东常年带队野外巡防,熬夜执勤是家常便饭,高强度训练从没落下,身上悄悄攒了不少外人看不见的暗伤。

    累出来的筋骨劳损和战场上落下的那些隐疾,正在一点点耗空他的身体底子。所以趁着这次备孕的由头,褚云袖悄悄给两个人都做起了身体调理。每天吃着在空间商城里买的叶酸和维生素E,家里两人喝的饮用水,全是她在空间商城用成就值换的灵泉水,慢慢滋养,一点点修补两人前几年亏空的身子。

    蒋红听完戒烟的缘由,手上针脚顿了顿,笑着打趣:“果然是当大夫的,做什么都讲究章法,连备孕都比旁人细致。”

    “不是周到,是科学。”褚云袖捏着手里的毛线,语速不疾不徐,认真却不生硬。“先把身体调理扎实,母体气血足,孩子根基才稳。真等怀上再补救,就晚了,很多底子是补不回来的。”

    她说得通俗直白,没有半句专业空话,简简单单跟蒋红掰扯备孕的道理。蒋红听得连连点头,不停感慨,读书人就是考虑得长远,比她们这些只会埋头干活的粗人周到太多。

    伴着针线穿梭的轻响和细碎的家常闲话,时间就慢悠悠过去了。快到饭点,蒋红收拾好针线,准备回家做饭。

    褚云袖顺手掀开炕边的木头柜子,翻出半斤奶糖,还有一铁皮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饼干,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蒋红立马摆手推辞,脸上满是不好意思:“别总这样!我次次空手来,走的时候满载而归,我都不好意思登门了。”

    “拿着吧。”褚云袖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语气随和,“家里几个孩子正是长身体、嘴馋的年纪,这点零嘴,给他们分分。”

    蒋红抱着沉甸甸的铁皮盒,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你和郑团长真的太照顾我们了。那几个孩子,这两年不知沾了你们多少光。”

    “这么客气干嘛?孩子吃得开心就好。”褚云袖随意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这次蒋红也没再刻意客套推辞。

    褚云袖倚在门框上,看着蒋红抱着东西脚步轻快地走远,静静望了片刻。让蒋红一家和邓春杏姐弟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两家人互相帮衬着,效果还挺好的,蒋红嫂子现在看着开朗多了。

    看了看时间,她也回厨房收拾午饭。现在只要她在家,郑向东都要回家吃饭,说吃惯了家里的,才发现食堂做的跟猪食一样,太难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