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挪,一晃就是半个月。

    这些天褚云袖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忙起来能暂时压下心里的牵挂,可只要闲下来,脑子里全是郑向东的身影。他出任务是半点消息都没有,越是安静,她心里就越是发慌,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天上午,医院大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尖锐的声响划破往日的平静,听得人心头一紧。

    院里所有医护人员瞬间绷紧了神经,能这么紧急送过来的,多半是防线上下来的重伤员。

    褚云袖手里的听诊器都没来得及放下,跟着黎主任快步往急诊门口跑,心跳快得离谱,莫名的心慌席卷了全身。

    车刚停稳,车门打开,几名满身硝烟、满脸疲惫的战士,小心翼翼抬着担架往下冲。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军装被血水浸透,死死黏在皮肤上,腰腹位置的伤口触目惊心。

    褚云袖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是郑向东。

    哪怕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随行的战友红着眼眶,语速飞快地汇报情况,声音都带着哽咽:“医生,医生快来看看。郑团长出任务遭遇敌军伏击,正面交火时碰上炮弹爆炸,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他硬生生替人挡了飞溅的铁皮,腰部贯穿重伤,肠子都流出来了!”

    “我们都劝他就地休整后撤,可郑团长死活不肯!他凭着一股狠劲,用随身药粉简单止血,把外露的肠子小心塞回体内,粗粗包扎好伤口,硬撑着带我们完成任务,他才撑不住当场晕倒,一路上怎么喊都喊不醒!”

    几句话落地,在场所有人都心头震颤。

    谁都清楚那种伤势有多致命,别说继续战斗,寻常人疼都疼得直接休克,根本扛不住分毫。郑向东硬生生凭着意志力,拖着重伤的身子打完仗,这份毅力和担当,让人又敬佩又心疼。

    褚云袖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眼就看出他腰上的包扎手法,是她教他的应急包扎方式,上面残留的药粉气息,正是她从商城买的特制药粉。

    他真的听了她的话,带上了她准备的药,也真的靠着这些药,硬生生从鬼门关撑了回来。

    “立刻推进手术室!准备全麻、清创、脏器复位缝合!”黎主任当机立断,语气凝重到了极点,“快!所有人各司其职!”

    众人迅速行动,推着担架往手术室赶。

    褚云袖下意识迈步就要跟进去,却被黎主任一把拦住。

    “云袖,你不能进!”黎主任脸色严肃,“你跟郑向东是恋人关系,现在你情绪不稳,这种高危复杂手术,心态失衡就容易出纰漏,避嫌是规矩!”

    “我心态稳得住!”褚云袖抬眼,眼底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主任,这台手术的外伤处理、创面修复,我最擅长!他的伤口是爆炸撕裂伤,伴随脏器外露,我有丰富的处理经验!我不主刀,只当副手,绝对不会出问题!”

    她太清楚这处伤势的凶险,表皮撕裂严重、脏器受损、创面污染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感染、脏器粘连,轻则落下终身病根,重则直接救不回来。

    换做别人上手,她一万个不放心。

    黎主任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慌乱、极致的认真,又看着手术床上命悬一线的郑向东,迟疑几秒,最终松了口。

    “行!我主刀,你副手!全程稳住心神,不许出半点差错!”黎主任到底不放心,还点了另外两个手术经验丰富的医生。

    “是!”褚云袖重重点头,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这场手术整整持续了七个小时。

    从脏器复位、清创消毒,到血管肌腱缝合、创面修补,每一步都凶险万分。黎主任手法老练沉稳,褚云袖配合得天衣无缝,精准处理每一处细微伤口,规避所有感染风险。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手术室的灯才终于熄灭。

    几人走出手术室,满身疲惫。

    “手术成功了,脏器归位完好,没有大面积感染,暂时保住了性命。”黎主任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依旧凝重,“但伤势太重,能不能挺过感染期,就看接下来两天的观察,先送重症监护室。”

    褚云袖微微颔首,紧绷了七个小时的身子一软,差点站不稳。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却依旧半点不敢放松。

    接下来的两天,她寸步不离守在监护室外,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时时刻刻盯着监护室的动静,但凡护士出来通报一次情况,她都要细细问遍所有细节。

    好在郑向东意志力极强,生命力也足够顽强,平稳熬过了最凶险的感染期。

    术后第三天清晨,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意识彻底清醒,各项体征趋于稳定,顺利转出重症监护室,搬进了普通病房。

    褚云袖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没半点笑意,脸色冷冷的,眼神也沉沉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看着刚醒的郑向东。

    郑向东刚醒,身子虚弱得厉害,一动伤口就扯着剧痛。可他抬眼看见褚云袖冷着脸的模样,心里瞬间就慌了。

    他太了解她了,她这副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太莽撞,太让她担惊受怕了。

    郑向东小心翼翼动了动身子,不敢幅度太大怕扯到伤口,一双眼睛牢牢黏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软意,声音沙哑虚弱:“云袖……”

    就这一声,彻底击溃了褚云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

    之前所有的担心、恐惧、后怕、愤怒,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可看着他苍白虚弱、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模样,她心里那股火气瞬间就泄了,软得一塌糊涂。

    她哪里还气得起来,只剩下满心的心疼。

    褚云袖别开眼,压下眼底的酸涩,依旧冷着声音:“闭嘴,好好躺着。”

    嘴上依旧带着气,手上却下意识伸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从这天起,褚云袖除了忙工作就是照顾郑向东。

    知道他身子亏损严重,需要好好进补,她每天下班就往食堂跑,托后厨师傅帮忙留新鲜的鸡蛋、瘦肉,自己亲手给他炖汤、熬粥。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票、蛋票金贵得很,她半点不心疼,把自己攒了许久的票证全都拿了出来,就为了让他能多补点营养,好得快一点。

    早上是温热的小米粥配水煮蛋,中午是清淡软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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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肉汤,晚上是养胃的面糊和小菜。每一顿她都做得细致用心,温度拿捏得刚刚好,不烫不凉,方便他吞咽消化。

    病房里的其他伤员和陪护家属,看在眼里都暗自羡慕,都说郑向东好福气,能摊上这么个贴心靠谱、真心待他的对象。

    郑向东每天安安静静躺着养伤,任由她细致照料,不吵不闹,格外听话。

    他知道自己错了,不该一次次拿命去拼,不该让她独自承受无边的担忧。平日里硬朗坚毅的铁血团长,在褚云袖面前,温顺得像个孩子,时不时就抬眼悄悄看她,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愧疚。

    好在他年轻底子好,加上褚云袖专业的护理、精心的食补,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医生预估至少要卧床大半个月才能下床,他硬生生一个多星期就基本恢复利索,伤口愈合良好,体力也回归大半,达到了出院标准。

    出院那天,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郑向东换下病号服,穿上干净笔挺的军装,身姿重新变得挺拔硬朗,除了脸色依旧略显苍白,看着已然和常人无异。

    他回部队报到第一件事,就是打结婚报告。

    经历过这次生死关头,他心里更笃定了。余生漫漫,他不想再等一分一秒,他要娶褚云袖为妻,护她一生安稳,再也不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

    师部办公楼,师长见他刚出院就急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病气,心里不由得诧异。

    “郑向东,你伤刚好,不在家好好休养,跑过来做什么?”

    郑向东身姿站得笔直,哪怕伤口还有隐隐钝痛,也半点不显狼狈,语气郑重又坚定:“师长,我来交结婚报告,申请审批结婚。”

    这话一出,师长瞬间了然,笑着打趣:“难怪大伙都说你心里揣着个宝贝,拼了命也要护着,原来是急着成家了。放心,你这次任务立功,表现优异,政审、资质全都合规,报告我优先审批。”

    办完最后一道手续,郑向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他顾不上歇脚,转身又熟门熟路地去找以前跟他借过票据的几位战友。布票、糖票,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票证,他这会儿都厚着脸皮想多凑上一点。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褚云袖办一场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婚礼,生怕委屈了她。

    几个战友见状,忍不住停下手里的事,打趣起他来。一个平时就爱开玩笑的战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笑道:“哟,老郑这老光棍这是彻底熬出头了?看这春风得意的样子,魂儿都快飞到嫂子那儿去了吧!”

    另一个二团的战友也跟着起哄,故意拖长了音调:“就是就是,平时抠搜得跟什么似的,这回为了娶媳妇,连脸皮都不要啦?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东拼西凑的架势,是想把全师的家底都给嫂子搬回去啊?”

    听着战友们的调侃,郑向东也不恼,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扬。他一边笑着把几张票据塞进兜里,一边佯装生气地回怼:“去去去,少在这儿拿我开涮!我这不是想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嘛!”

    战友们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恶意,满满的都是对老战友终于苦尽甘来的真心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