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悠悠吹过地窨子旁的野草,带着山野清爽质朴的气息。
春日农忙时节,一早来问诊的人就不少,大多是连夜劳累落下腰酸背痛或是早起受风着凉的人。
褚云袖耐着性子挨个问诊开药,动作利落又稳妥,忙得有条不紊。
约莫上午十一点多,日头升得高高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诊室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女人,看着瘦骨嶙峋,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身皱巴巴的薄棉衣,风尘仆仆,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正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沈梅花。
她一路颠簸,到了同远部队医院,又是一番打听,边走路边搭车,才找到了这里。浑身骨头都快散了,小腹的隐痛时不时发作,折磨得她脸色愈发难看。
视线扫过一圈,她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诊室里的褚云袖身上。
等着又一个病人拿着诊方离开诊室,屋里彻底空下来的瞬间,沈梅花再也忍不住,关上了诊室的门,几步冲了过去,站在桌边,死死盯着褚云袖,声音又哑又冷,带着压抑了一路的怨毒。
“褚云袖,我可算找到你了。”
褚云袖看到沈梅花出现在自己眼前,很是诧异:“你不在沪市好好过日子,跑这么远找我,是有啥事?”
沈梅花死死攥着自己破旧布包的边角,胸口起伏不停,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疯魔,张口就直冲冲蹦出一句:“系统,我的系统,是不是被你偷偷偷走了?”
这话入耳,褚云袖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麻,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系统的事她藏得严实,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晓,沈梅花怎么会清楚?难不成她又重生了?
不过不管沈梅花咋知道的,褚云袖眼下半分都不能露出端倪,傻子才会认下这凭空捏造的罪名。褚云袖面上半点波澜不露,只摆出全然茫然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系统?什么系统?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说的话。”
沈梅花一瞬不错眼盯着褚云袖,细细端详她脸上每一丝神情,没抓着半分心虚躲闪,反倒净是实打实的疑惑。她心里打鼓,又急又慌,连忙把一路揣在心里的梦境一股脑倒了出来,从梦里自己坐拥养颜药丸,顺顺利利生下孩子,到往后开美容院风光无限,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当然她没有说那孩子是刘义安的,也没说她和刘家人合谋,算计死了上一辈子的褚云袖。
话音刚落,褚云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荒谬:“沈梅花,不过一场梦里的虚景,你竟千里迢迢从老家追到江省来跟我对质,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事儿说得通吗?莫不是你脑子糊涂了?”
“我没糊涂!”沈梅花猛地拔高音量,脖颈青筋绷起,眼神执拗得吓人,“你不知道吧,我是重生的,就是多活了一世。重生这种玄乎事都能落到我头上,凭空冒出个系统又有什么稀奇?梦里和现实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你,上一世明明你扒着刘义安不肯放手,如今反倒一声不吭躲到千里之外,若不是你半路截胡抢走本该属于我的系统,你何苦躲开?”
褚云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坦荡荡,半点遮掩都无:“我离开沪市,压根跟你说的什么系统扯不上半点干系。只是发现刘义安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想夹在你和刘义安中间,而且我来江省,是专程寻当年救过我性命的恩人,跟你和刘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砸过来,沈梅花脚下猛地一软,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诊室的柜子才勉强站稳。
难道从头到尾,真的只是她自己做的一场美梦?沈梅花不肯信。如今她没了孩子,在刘家受尽冷眼,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一定是褚云袖舍不得交出系统,故意编谎话糊弄她。
念头一歪,沈梅花眼底骤然浮起狠戾,飞快伸手从贴身布包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剪刀,攥紧手柄就朝着褚云袖心口直直刺过去。
她心里打得如意算盘,现下诊室里就她们二人,只要褚云袖死了,那凭空出现的系统只能归她,往后好日子照样能落到自己头上。
可褚云袖早瞧出她眼底藏着的歹意,不等剪刀近身,脚下发力狠狠一脚踹在沈梅花小腹。沈梅花本就身子虚弱,哪里扛得住这一下,整个人直直摔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剪刀脱手滚到墙角。
褚云袖快步上前,抬手对着沈梅花脸颊狠狠扇了两巴掌,声响清亮,敲碎她满心疯念:“你醒醒!不过一场虚无的梦,你竟动了杀人的心思,你眼里还有半分理智吗?”
两巴掌彻底打散沈梅花硬撑的底气,没有系统,竟然真的只是梦,她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痛哭,哭声嘶哑又委屈:“我只是想过上舒坦体面的好日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褚云袖垂眸看着崩溃痛哭的女人,到底叹了口气,杀又杀不得,难道报警把她抓起来,让她吐出是重生的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吗?麻烦,以为离开沪市,就和沈梅花再也沾不上边了,谁知道她做了个梦就来找自己,这到底是过得有多不如意。
她故意放低语气,却字字都戳在实处:“你既然说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生,那我姑且相信你。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只能说明老天是厚爱你的。重来一次,你不想着利用这个机会,踏踏实实靠自己双手谋生,反倒一门心思寄望虚无缥缈的外物,不管是你口中那个系统,还是想方设法嫁给刘义安,你要记牢,旁人和外物全都靠不住,这人世间,唯一能靠住的只有你自己。”
沈梅花埋着头,眼泪砸在地面尘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乱糟糟一团,全然不知往后该走哪条路,只顾着不停低声啜泣。原本她是打算要回系统,就能回到梦中那般的人生,可是现在梦只是梦,她忽然就茫然了。
就在这时,诊室木门被人轻轻推开,郑向东拎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他一抬眼就看见地上瘫坐着痛哭的沈梅花,身上棉衣脏污凌乱,再看一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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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脸色不是很好的褚云袖,一时以为是来看诊的病人闹了矛盾,眉头微微一蹙,上前轻声询问:“云袖,怎么了?”
褚云袖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偏偏赶这节骨眼来,这事说来荒唐,哪好直白跟郑向东讲,总不能说地上这人是刘义安媳妇,千里远赴而来就为一个梦里的系统找上门来,传出去旁人只当俩人都得了失心疯。
她侧头扫了眼地上只顾埋头痛哭的沈梅花,无奈地吐出口气,伸手指向身侧的郑向东,转头对着沈梅花开口,声音清清楚楚:“你方才还疑心我骗你,眼下这人就在跟前,他就是当年救我的恩人,你大可亲自问问。当初落水救我的本来就是他,刘义安不过是半路捡了便宜,冒领了这份恩情,我先前才会错把刘义安放在心上,后头查清原委,我才决意离开沪市来寻他。”
说完她又偏过头,朝郑向东简单交代一句:“向东,这位是刘义安的媳妇,沈梅花。”
郑向东眉头皱得更紧,满眼都是意外,上下打量一遍瘫在地上、满身狼狈的沈梅花,心底满是不解,嘴上没急着发问,只顺着褚云袖的话点头应声:“没错,当年在沪市河边救起云袖的人确实是我。”他心里藏着半截没说出口的内情,当初刘义安特意找过自己,百般央求,说喜欢上了褚云袖,求他别把救人的实情往外说,他念着都是战友,不愿撕破脸面,便应下不再多提,如今场合不对,这些拉扯也没必要往外说。
短短一句话落进沈梅花耳朵里,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全浇灭了。
她方才还自欺欺人,总觉得褚云袖是编谎话哄骗自己,可现下褚云袖口中的救命恩人就站在眼前,亲口印证了这套说辞,半点掺不了假。
梦里那手握系统风光无限的日子,从头到尾,就只是她流产之后日日郁结生出的一场幻梦。是她日子过得苦,心里憋着怨,才硬生生脑补出那样一段人生,错把虚妄当成本该属于自己的机缘。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魔怔了。
沈梅花撑着冰凉的泥地,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胳膊软得使不上力气,刚撑起半截身子又跌坐回去,眼泪淌得更凶,哭声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颓丧。
郑向东瞧着沈梅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纳闷刘义安的媳妇,大老远从沪市一路折腾跑到江省,又到诊室里闹这一场哭得凄惨,应该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现在云袖不说,他也不打算问。
不过这样僵持着也不行,沉吟片刻,语气平平地开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人肯定不放心。我去部队值班室打个电话,通知刘义安。”
这话宛若当头一棒,狠狠砸在沈梅花心上。她本就心神大乱,慌得六神无主,一听这话,连小腹隐隐的坠痛都顾不上了,手脚慌乱地撑着地面,狼狈又急切地抬起满脸泪痕的脸。“别!千万别打!”她语速又急又乱,嗓子哭得沙哑,藏不住满心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