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湘一进门,就看到那人斜倚在小榻上,手里拿着一册书本在阅读。
定睛细看,他正在看的那本书,是她一直放在手边,却从未打开看过一眼的恨东君的新作。
许是积雪之前打湿了外裳,他此刻脱去了外袍,颇为失礼地仅穿着宽松的里衣,放松又舒适地坐在那儿看书的模样,一时间让霍湘都恍惚了。
好像……
她掐了自己一把,放重步子,迈入书房。
上官宴放下书册,既没有起来问安,也没有为自己失礼的姿态请罪。
就好像他们还身处在那所荒凉的郡公府,他摇了摇书册,轻声问她:“没有翻阅的痕迹,怎么,是现在不喜欢看了么?还是要我读给你听?”
霍湘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很累,只想尽快打发了上官宴,让她能在一处无人打扰的环境中,把今日遭遇的一切,还有那些快要烧死她的情绪都处理妥当。
“宴儿。”她习惯性的摆出这些日子苦练出的慈母脸,声音柔和:“不知道淇淇托你为我带了什么东西?”
邀请和问题都被绕开,上官宴也不挫败,他放下书册,走到霍湘面前,越来越近。
霍湘下意识后退。
上官宴不依不饶地往前跟。
咚。
她被案几拦住了退路,退无可退。
上官宴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他双手往前一探,搭在了她身后的案几上,上半身往前倾,压得她不住往后退避。
“放,放肆!”
这样的被逼到无路可退,被禁锢在怀抱中的情形,让霍湘的心都开始哆嗦。
这样的情形,若是被人看见了,她与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她甚至不敢高声呵斥,天知道这宫里哪处藏着陛下的探子!
霍湘神情惊慌又愤怒,她压低了声音,道:“上官宴!我是你嗣母!我是你母后!你这般作态,简直有违人伦!我劝你……”
话未说完,就被上官宴的手指按在了嘴唇上,将她未出口的劝诫尽数压了下去。
柔软细嫩的唇肉因为被狠狠蹂躏过,有些微微的红肿发烫,指腹轻轻摩擦过,带来细细的颤抖。
上官宴的眼神变得幽深可怖。
他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尔后,他抬起双臂,将霍湘抱在怀中,动作轻柔,如同一个迟来的问候。
“别动,满满。”
霍湘身子僵了一瞬,抵在身后案几上的双手陡然收紧,圆润的指甲几乎抠进结实的木料中去。
她的额角青筋跳动,脸上浮现一抹难以忍受的神情。
霍湘:“沈折月知道你此刻的举动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恹恹,又含着十足的嘲讽。
上官宴没有松开,他笑了起来,原本以为她会因为上官昉而斥责他,却没想到她居然是为了沈折月而鄙夷他的行径。
算算时间,沈折月如今应该已经在边军初步站稳脚跟,只等今年春天青黄不接时,领兵将前来入侵劫掠的鞑靼一举打退之后,便可光明正大的恢复男儿身。
至于什么当初捏造女身隐瞒性别乃是欺君之罪?
哪里有欺君之罪?
分明是当初为了替陛下祈福,晋国大长公主奉先帝之命,让沈折月一出生就假作女儿来养,用以欺瞒天机替陛下祈福,才使得陛下绵延圣寿至今。
否则,那样一个生下来就病弱不堪的人,怎么能好端端活到如今的年岁呢?
沈折月的性别,那些过往的曲折,该由他自己日后去告知霍湘,上官宴不想做这个传话筒。
他只是简单解释了一句:“沈折月与我之间,并无感情,唯有交易,要不了半年,这个婚约就会解除。”
“那……”
质询的话到了嘴边,霍湘又咽了下去。
有什么好问的呢,就算是交易,那也说明对于上官宴而言,这个交易比和她的婚约要更重要罢了。
更何况,事到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还是他礼法上的母亲。
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去追索过去的事情了。
她叹了口气,将眼底的潮气驱散,低声说:“可是,我与陛下有感情,亦非交易。”
上官宴微微退开,他一只手掐着霍湘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冷笑着问她:“你心爱他,他可心爱你吗?”
“爱的。”
这个答复激怒了上官宴,他简直不敢相信,今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霍湘居然还能自我欺骗,说上官昉心爱她?!
“哦?他爱你便是像今日这般折辱你么?”
气急之下,他甚至有些口不择言道:“还是说,你不觉得那是折辱,反而是你们夫妻特殊的闺房之乐?!”
听得这话,霍湘如遭雷击。
她本就对今日书房那事痛极恨极,却连报复的可能都没有,连发泄的机会也没有。
那些情绪淤积在她心里,就像是腐蚀血肉的剧毒一般,在她的腔子里来回流淌灼烧,偏她还要故作平静,强迫自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些种种,都已经将她逼到了绝境。
上官宴还不放过她,也要来逼她,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简直就像是给她面前摆了一面水银镜,让她必须清清楚楚的看见,并且承认自己被曾经的爱人践踏到何等惨境。
镜子里的自己在骂她蠢,蠢到自投罗网将自己送到上官昉手中,任由他羞辱践踏。
霍湘笑了,她一把掀开上官宴,转身坐到了软榻上,翘着腿斜倚在榻上,声音轻佻地说:“是,是的!你猜对了,那确实是我们夫妻特殊的闺房之乐。”
对啊,就当是一种特殊的闺房之乐便是了。
什么折辱啊,什么践踏啊,都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他们往常欢好的时候,床帐外就站着太监宫娥等着伺候,今日之事,不过是把宫娥太监换成了上官宴而已,也并无什么不同之处。
她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如何,你看得舒爽吗?听得满意吗?若你喜欢,待日后我与陛下再行欢好时,必定盛情相邀大皇子前来,再度观赏呀!”
上官宴眼见她这样,之前和上官昉屡屡交锋都从容有余的人,此刻却慌乱到神色到了手足无措的地步。
他上前两步想要拉住她,却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啪!”
那只伸出去的手,最终狠狠的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极狠,他的唇角有血线缓缓渗出。
“满满,对不住。”
上官宴上前两步,单膝跪在霍湘面前,手扶着她的双膝,仰起头看着她,声音沙哑:“我只是……太嫉妒他,太憎恨他了,刚刚才会口不择言。”
“他从我手中生生将你抢走,我本以为,本以为……他会待你如珠似宝,会爱护你,疼惜你,尊重你。可是今日,他居然那样折辱你,那样折辱你!”
说到此处,上官宴惨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处发泄的恨意:“他抢走你,却又不好好待你,甚至折辱你,那么,我当初忍痛含恨强迫放手又算什么?”
霍湘止住了笑,再一次失去了情绪,游魂似得坐在那里。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淇淇还好吗?她拖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上官宴抓在她膝盖上的双手陡然收紧。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稚嫩粗糙的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只胖墩墩的狸花猫,一看就知道是上上签。
“这是淇淇专门给你绣的。”上官宴把荷包送到霍湘手边,“陈夫人一直在给淇淇送药,是受你所托,对么?那些药很有用,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受过什么痛苦。”
霍湘摩挲着荷包上的猫儿,嘴角还未彻底扬起来,就听到上官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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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
什么最后?
母亲上个月不是还捎话过来,说是在晋国大长公主府里见到了淇淇,说淇淇看着还胖了一点点,气色更好了些,待熬过这个冬天后,必能病情大大好转。
“是。”
上官宴在霍湘疑惑的眼神中点了点头:“淇淇身体早已衰败,只是用秘药养着不受病入膏肓的苦楚罢了。上月十八,她便走了。”
“走了?”
之前未曾替自己掉过一滴泪的霍湘,在听说上官淇的死讯之后,眼泪如同决堤一般,簌簌落下。
她仔仔细细抚摸着荷包,眼泪一点点落在上面,将整个荷包都打湿透了。
上官宴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给她擦泪。却被她侧头躲过,落在空处。
“上官宴。”
“憎春。”
被对方纠正称呼,霍湘苦笑了一下,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改口。
“上官宴,事到如今,无论中间有何等曲折,但时光无法倒流,如今一切皆已成定局。”她把荷包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放在袖袋中,贴在那支御笔旁边。
她低下头,终于和上官宴对视。
分明此时眼睛还通红,泪痕也未干,可她的眼神却逐渐冷淡下来,神情也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已经……嫁给陛下为妻。如今,你是大齐的大皇子,我是大齐皇后,是你的……母亲。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听她这么说,上官宴脸上的疼惜与柔软一点点褪去。
他冷起脸的模样如同一柄刀,锋利嗜血,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那些居心叵测的接近,那些别有用心的讨好,那些温馨甜蜜的陪伴,那些唇齿交缠的爱欲,那些白头偕老的誓言,都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你做皇后,我做皇子,你我遵守人伦纲常,在世人的注视下做一对母慈子孝的母子,便是今日生?
凭什么呢?
当初擅自闯进来抓着我不放的人是你。
你既然招惹了我,居然敢痴心妄想着要全身而退?
“是。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霍湘咬紧牙关重复了一遍。看着上官宴握着她膝头的双手,那双曾经极为漂亮的手,不知为何如今却变得疤痕密布。
她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被情绪堵死的喉咙破开:“我知你入宫所求为何,若你愿意,我会想办法将你养在我膝下,给你中宫嫡子的身份,祝你一臂之力。”
上官宴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知我入宫所求为何?”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霍湘,一只手掐着霍湘的下巴,笑着问她:“你要将我养在膝下,助我一臂之力?”
“是。我大约亏欠你良多。”
“你如今处境危险,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霍湘紧紧攥着袖袋中的御笔,用力到指节都在隐隐作痛:“虽说中宫嫡子若不得陛下爱重,也不过一虚名尔,但有了它,便是一道旗帜,自然会有人朝着这面旗帜聚集而来,成为你的助力。”
“很好,居然懂这么多大道理了,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啊。”
上官宴双眼充血赤红,将他此刻心中的痛意全然袒露出来。
“说什么亏欠,什么弥补,什么人伦纲常。不过都是借口,是你选他不选我的借口罢了。”
“只可惜,你看错了,霍满满。如今处境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心爱的夫君。”
他松开霍湘,退开两步,张开手,歪着头打量霍湘。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阵风吹过,影子扭曲如同索命的鬼魅。
“满满,你且看我如何杀了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