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回到上京之后,没过几天,就把封后的旨意送到了武安侯府。
前来宣读封后旨意的人居然是晋国大长公主之夫礼部侍郎沈蕴,由此可见陛下对这位皇后的爱重之意了。
尤其是听到封后圣旨上居然将成婚时间放在不到两个月后,如此重视却又如此仓促,大家交换了一番眼神,都怀疑怕不是那位霍家小姐腹中已经怀有龙种了吧?!
“真没怀?”
“哎呀,祖母您说什么呢!”
“真没怀啊?你可别骗祖母,这样大的事情万万不许自己做主隐瞒!”
“真没有!”
面对老夫人时不时扫过她腰腹的眼神,霍湘纵使再能忍耐的性子,也忍不了心头的火气了。
她知道,自己突然弄出所谓的凤命吸引来了各方的视线,再加上封后大典的时间安排得如此仓促,他们定然会以各种阴谋的方向揣测她,在私下里各种编排她。
但霍湘不在乎。
如果是半年前,面对这些揣测打量的窥视,她可能会因此受到影响,为之痛苦。
可是,在经历过和沈折月所谓二女夺夫的事件之后,她终于体会到为什么沈折月当初那么闹腾也从不觉得丢脸了,因为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内心就会非常爽快舒畅。这让她打通了任督二脉,对这些东西一下子就不会在意了。
甚至会觉得有些想笑,毕竟这群人无论背后怎么揣测她编排她,可在面对她的时候,都会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拿出最恭敬的姿态出来。
至于背后如何不堪,他们都绝不敢拿到她的眼皮子底下被她看见。
原来只要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是真的可以做到眼不见心不烦的。
只是外人可以不见,但家里人,尤其是家里的老夫人,霍湘是怎么都躲不开了。
“唉……”
霍老夫人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自打封后圣旨下来,整个武安侯府都热闹得几乎要沸腾了一般。
那可是皇后啊,霍家出了一位皇后!
就连隔壁早就分了房几十年不甚往来的东府老夫人,都为了子孙后代忍气吞声上门来给她的老妯娌做小伏低来了。
这可给霍老夫人得意坏了,她当年嫁进门的时候,霍家还没有分房,俩人前后脚嫁进门做妯娌,又都是头上压了两重婆婆的孙媳妇,不免就会成为上面长辈们斗法做筏子的目标。因着她这个嫂子能生,嫁进门以后三年抱俩,而她进门三年了才刚刚怀上,这三年里她因此受了多少搓磨,真是永生难忘。
如今啊,她们都到了老封君的年纪,自己安坐上首,那位好嫂子却要来冲她弯腰,溜须她讨好她,真是想想都忍不住笑声要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想起前两日收到儿子密信上说计划有变,又让严先生给她掰碎揉烂讲了一遍,霍老夫人的心情更是美得锦上添花。
毕竟,愿意为儿子的大业去牺牲是一回事,可要是不用牺牲,她又何尝愿意去死呢。
“怎么就没怀上呢?”
霍老夫人抬手戳了戳孙女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都住进行宫里那么久了,也不晓得把握机会。陛下前往邺京时,随行可是一位妃嫔都没带,这多好的机会啊!你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娘也不晓得轻重缓急吗?她闲着没事就进宫,也不曾教教你吗?”
这话说得就过了,就算大齐民风开放,做祖母的怀疑待字闺中的孙女怀孕已经够过头了。发现孙女未曾怀孕后,居然还指责孙女没有抓住机会勾引陛下,把生米煮成熟饭,怀上龙种,这简直是为老不尊。
霍湘不在乎自己被说,但老夫人说到她的母亲头上,她就听不得了。
“霞光!周嬷嬷!人呢?”
霍湘扬声喊人:“祖母怕是最近待客走了困,怎么困迷糊说起胡话来了。快,送老夫人回去好生休息。”
她对着周嬷嬷阴阳怪气,意有所指地说:“周嬷嬷年纪大了,劳苦功高我心里也晓得,愿意体谅。但我能体谅一次两次,但没得让我次次体谅吧?您是祖母身边的老人了,也该时时劝诫着祖母少操些心,擅自保养身体才是。”
周嬷嬷噗通跪下,不敢说话。
一旁的霍老夫人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她鼓起眼睛,怒瞪霍湘。
“好好好,我一片慈心为了谁?不领情也就罢了,你……”
霍湘懒得听,掀起眼皮子瞭了老夫人一眼,摸着手上的金累丝镶彩宝双凤戏珠镯,这是随封后圣旨一起送来的聘礼。
“祖母为我好,我领情。那我也要对祖母好,我看祖母困得神志不清了,请您回去休息,难道您觉得孙女还不够孝顺?”
她抬起手腕,打量着镯身上栩栩如生的那对彩凤,语调有些凉:“我劝祖母千万要想清楚了说话。”
霍老夫人眼神落在那对镯子上面时,才陡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虽然是她孙女,但早已不是被她看守控制了十多年,能够让她顺着心意随便摆弄的角色了。
孙女是未来的皇后,是这天下间最为尊贵的女人。
便是什么伦理孝悌,在孙女身上管用,在皇后身上可半点作用都无,甚至有藐视皇权之嫌!
“哎呀,我也真是老了,昨晚走了困,睡不好就是容易犯迷瞪。”霍老夫人想起儿子的叮嘱,很快就转变了态度,顺着台阶下来,变回了从前慈爱的老祖母。
“行了,满满一片孝心我可不能辜负,这就回去休息了。”
眼看着霍老夫人挂着慈爱的笑容,扶着周嬷嬷缓缓离去的背影,霍湘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手握权势的感觉,居然如此美妙。
那是一种让人飘飘然,灵魂都抖擞舒畅,全身上下全部舒展开来的的快活。
如此的令人沉迷。
“姑娘。”霞光进来打断了霍湘飘飘然,“严先生求见。”
求见?
霍湘笑了起来,蘅宝儿出事以后,父亲将他身边的人几乎大清洗过一遍,自那以后,他身边的人待她这个霍府千金和母亲这位侯夫人就格外的疏远冷淡。
尤其是这位严先生,说来她小时候学棋还是严先生给她启蒙的,教了大约半年,只夸过她一次,夸她善弈。
也是自那以后,父亲来信说身为武安侯的女儿,一天天学些琴棋书画养得娇滴滴有什么用,还是要效父有勇武之风,好生学习武艺骑术才是正经。
若不是母亲发了大脾气阻拦,惹来了尚在人世的外祖父过问,霍湘可能如今真就是勉强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如今,差一点把她变成睁眼瞎,待她多年来倨傲漠视,从来都不把她往眼睛里夹的严先生,居然来见她,还是求见。
“请他进来吧。”
严先生是个气质极为儒雅,完美符合世人认知中谋士的模样。
他执着羽扇进来,一进门,就对着霍湘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格外恭敬。
神奇的是,明明弯腰行礼的人是他,可却并不给人低下谦卑,简直把不卑不亢四个字写进骨子里。
“伯约见过小姐。”
“先生多礼了,你我曾有半师之谊,您这样可是折煞我了。”
不但话说得亲热动听,霍湘的姿态也做得到位,眼看严伯约弯腰行礼,她连忙起身上前,抬手将人扶起。
“岂敢岂敢。”
严伯约今日是肩负重任而来,成事的核心就落在这位小姐身上,他讨好安抚尚且来不及,如何还能端着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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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许久未曾碰面,已经长成大姑娘的霍湘,美得不可方物,是可以引得陛下动心的模样。再看她坐在上首,手里不自觉把玩着腕子上那做工极为精美复杂一看就是内造的镯子,笑意盈盈略带两分得意的神情。
严伯约一直有些忐忑的心情放松了下来。
主公这些年来也着实是对京城府邸中的这对母女过于冷落了。虽说他可以理解主公的做法,毕竟要是养出感情了日后再扔出去送死,未免会伤心伤肺一场,莫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有感情。
但如今时移世易,谁能想到当初打生打死卷进去多少宦官勋贵人家,最后后位空置不说,还让如今这位陛下顺利亲政。这些年下来,大家甚至已经默认了陛下不会立后,结果他突然要立后,并且还要立主公冷淡多年打算牺牲掉的嫡长女为后!
没办法,做人谋臣的就是要为主公分忧解难,严伯约这几日一直思量着要如何与这位大小姐交谈。
谈深了,怕这位大小姐听不懂就算了,若是不谨慎再把私密透露出去,岂不是要影响主公的大业?
谈浅了,又担心这位大小姐自以为懂了,实际上心里不重视,不配合,随便敷衍。
直到此刻,严伯约看着霍湘神色得意又轻佻地玩弄着御赐金镯,心里陡然一松。
他示意有话私谈,“还望姑娘恕罪,我奉侯爷命令,有要紧秘事与姑娘详谈,还望姑娘遣开下人。”
霍湘也很想知道,她爹到底让严伯约来跟她谈着什么,并不故作姿态,顺着他的要求就示意霞光带着小丫鬟们离开。
“严先生请说吧。”
“姑娘!”丫鬟们彻底退下,严伯约沉吟片刻,忽然变了脸色,神情严峻,语气沉郁道:“姑娘只看到即将成为皇后的花团锦簇,却一点也未意识到这背后的凶险之处啊!”
“啊?”
见霍湘神色突然凝住,有些惊诧,严伯约心中暗暗点头,果然是闺阁千金,见识总是有限。
“宫中已有四妃,最早的贤妃乃是礼部尚书的嫡长孙女,十三岁便入宫陪王伴驾,至今已十年有余!可以说,整个后宫已经被她经营多年,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还有淑妃惠妃,前者……后者……”
“还有德妃,她伯父……”
霍湘借着袖子遮掩,无趣地打了个哈欠。
还以为有什么惊才绝艳的招式,原来就是开口先一通胡说吸引她的注意力,而后再详细说一些他认为的宫闱秘事力求将她吓住,方便为接下来的真实目的做铺垫。
这些消息,外命妇吃得可比男人们透彻仔细多了。她甚至知道,除了这四妃以外,剩下几个有名有姓的嫔姓甚名谁,出自谁家,家里是否有人在朝,分别都是什么职位。
也只有男人,才会默认后宅女人们不晓得这些,不关注这些。
终于,数完后宫妃嫔出身来历后,严伯约的语气变得更为低沉,甚至还加了两分焦躁进去:“姑娘,您虽是武安侯府千金,但您与这些人相比,少了与陛下的情分,但又多了皇后之位这个她们渴求数年而不得的宝座!”
“如果没有您,她们只会各自为营。您入宫后,她们必然会联起手来先对付您,将您斗倒再论其他!毕竟,您的出现让她们和她们背后的家族知道了,陛下如今是愿意立后的。”
“侯爷从前爱您疼您,怎舍得把您送进那凶险处去,自然便不曾培养过您与人斗的本事来。”
严伯约铺垫了许久,终于图穷匕见:“幸而霍家祖上曾经出过两位宫妃,府里也一直维护着她们留在宫内的人脉。侯爷爱女心切,一听说您被擢选为后,立刻便命我将这些人脉交到您手中,保您在后宫可以平安康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