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的上官宴抬起头,一边侧耳倾听着那格外阴森诡谲的夜枭叫声,一边清点怀恩身后的人数。
还有三十四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凶戾横生的怀恩,终于开口跟怀恩说了第一句话。
“怀恩,若我没记错,当年我祖父给天干地支营定下规矩,绝不可接受宦官入营。”
嘴里的药丸慢慢化开,带来浓烈的苦涩,他轻笑着说:“你名为怀恩,就是怀的先帝把你阉割了,从暗卫变成太监的恩德吗?”
“闭嘴!闭嘴!闭嘴!”
显然,身为太监这件事情,是怀恩心中最不能碰的旧伤。他嘶吼着,面容极为狰狞,已经结痂的伤口都被崩裂开来,鲜血再一次流了满脸。
他抽刀指着上官宴,语气阴森至极,“奴婢一定会好好伺候您上路的。”
“哦?你是要跟我比一场吗?”
上官宴看着瞬间被他激怒的怀恩,笑容愈发明显,语气里满含挑衅:“我师从甲氐,想来你就算变成太监,应该也是记得他的,毕竟,你也是他教出来的。只可惜,你本事不济,连他的三成都没学到,最终只能变成太监,才有资格替先帝掌管天干地支营。”
怀恩定定地看着上官宴。
半晌后,他一边给下属摆手,一边轻声对上官宴说:“我要亲手将你剁成肉糜,送去给甲氐,让他看看他教出来的人,只配被我剁成肉泥。”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战作一团。
霍湘五岁习刀,从未见过血,从未杀过生。
今日,她不但削了张壑的耳朵,还动手杀了人。
当第一个灰衣人死在她刀下,鲜血溅了她满身,鼻腔里充斥着铁锈腥气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惊恐失措,会恶心欲呕,会握不住刀。
可是都没有。
她的心被另一种情绪给填满了,满到再也无法容纳因为杀人而产生的诸多情绪。
尤其是当听到不远处传来上官宴的声音时,霍湘几乎没有一丁点心思落在自己杀人这件事情上面。
她只知道,上官宴还活着!
她还有机会救下他!
于是,她将刀柄握得更紧,反应更快,动作更流畅的冲下了下一个目标。
只可惜,他们毕竟人手太少,纵使前面有上官宴在牵制先帝暗卫的注意力,他们在后面暗中刺杀也只成功持续了片刻。
“统领,有人背后包抄!”
先帝暗卫赶忙一边抵抗霍湘等人的袭击,一边向头领上报意外情况。
“什么?!”
怀恩想退出与上官宴的缠斗,去指挥下属应对来敌,奈何上官宴并不放过他,甚至趁他注意力被转移的那一瞬,拧身而上,拼着受重伤的风险,狠狠一刀砍在了怀恩胸口。
若不是怀恩对敌经验丰富,及时闪躲,那一刀本该是砍在他脖子上的。
“果然,太监就是太监,没有男人的血性,一听到我有援兵,你就想退了。”
上官宴的刀锋狠厉,说出来的话更是恶毒狠辣:“这是不是就是缩卵子的行径,啊,对不住,忘了你没卵子。”
这种粗俗至极的攻击直戳死穴,怀恩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根本顾不上管自己那群下属到底遇到了多少敌人,又该要如何应对。
他现在,只想杀了上官宴,将这个人剁成肉泥。
霍湘砍倒身边的敌人,放眼四顾,终于找到了在悬崖边上正与人缠斗的上官宴。
此刻的上官宴很狼狈。
白色的衣服染着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血色,脸色苍白,虽然与人搏斗时动作依旧狠辣精确,但很明显他的力气在如此重的伤势下,正在飞速流逝。
“秦勉……”
霍湘一扭头,就看到正在与多人缠斗的秦勉。
她只能咬紧牙关,独身一人提着刀,猛然向上官宴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上官宴知道有人来到了他的附近,是友非敌,大概率是秦勉来了。
他一刀砍开陷入疯魔状态,打法完全不要命的怀恩,转眼一看,就看到了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她的裙摆绑在腰间,长发在疾奔中略微散乱,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浑身血迹斑斑,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尖还在滴血。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有火光在烧。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
怎么是她?
她怎么会来?
她那么聪明,不会看不出他的身边有着莫大的危险。
以她那精于算计,最喜权衡利弊的性子,她应该会寻宣威侯闹,闹大他失踪一事。
再以陛下即将驾临邺京为由,逼迫宣威侯为了寻他的踪迹而大动干戈。
她会在安全的地方等着,等着他回去找她才对。
她不该来!
她不能来!
霍湘架住了怀恩砍向上官宴的刀刃,她一边贴到上官宴身后护住他的后心,一边提高音量大声道:“我乃武安侯霍廉贞独女,你们这群人胆敢伤我,就不怕引来天子震怒吗?先帝再如何,也早已仙去,如今的天下之主乃是当今陛下!”
上官宴终于回过神来,他没有多说,只借着霍湘贴过来的身体聊作支撑,稍微缓口气的同时,他又拿出一粒秘药吞了下去。
即便这药再如何伤身,如今也顾不得了,霍湘就在身边,他连累她陷入如今的危局,纵然是死,也得保住了她再死。
怀恩看到默契护持彼此的二人,眼神里的疯癫恨毒愈发浓烈。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今日死在这里,不是因为张家小子的算计么?武安侯想要交代,得去找害了你们性命的张家三郎啊!当今陛下若要震怒,也会冲着宣威侯府震怒啊,与我等何干?”
他一边提刀劈砍,一边尖声怪叫道:“好一对情深意重的璧人!你既然来了,奴婢就成全你的一片痴心,不让你们鸳鸯失伴,送你们去黄泉地府成双成对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霍湘便知道没必要再浪费唇舌。
这群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双方,只有一方能够在今日的搏杀中活下来。
她和上官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十分默契地冲着怀恩及其背后的下属攻了过去。
霍湘体能充足,身上只有些许轻伤,武力值本就不低。上官宴服了秘药,秘药起效,他的攻击力瞬间暴增,二者联合起来,瞬间就把局势由劣变优。
短短片刻功夫,就将怀恩身边的下属砍杀干净。
只剩下怀恩。
趁他病要他命。
怀恩本就伤势极重,右眼还在之前被上官宴砍瞎,霍湘动作灵巧,趁着上官宴将怀恩攻势引走给她制造出来的空隙,绕到了怀恩的右侧,在他视线死角,一刀送出。
“噗。”
霍湘的刀插进了怀恩的胸膛,念及之前秦勉的教导,她手腕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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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着刀身转了半圈,才将刀抽了出来。
怀恩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刀尖,又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的脸,在临死前居然挤出来一个扭曲的笑意。
他看着二人,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整个人向前扑倒。
死了。
霍湘握着刀柄的手紧到几乎痉挛,她喘着粗气,转头看向上官宴,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还活着这个事实。
她忍不住笑起来。
赢了。
她成功了。
这一次,她成功把人救下来啦!
上官宴单膝跪地,用短刀拄着地面,才不至于倒下。
他伤得太重了,秘药的效力正在快速消退,此刻敌人一死,他的心神骤然放松,大量失血带来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视野开始模糊,耳鸣声嗡嗡作响。
他几乎下意识冲着霍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满满,过来。”
霍湘扑了过去,此刻的上官宴模样太惨了,简直就像个血葫芦,她必须抱着他,亲耳听到他的心跳声,摸到他温热的皮肤,才能彻底安心。
就在此刻。
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动了。
怀恩顶着最后那口气不愿意咽下去,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一般,弹射而起,张开双臂冲着已然脱力的上官宴撞去。
旁边就是悬崖。
他要带着上官宴同归于尽!
霍湘的眼瞳骤然锁紧,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就扑过去,撞开了上官宴。
怀恩不在乎目标被替换成了霍湘,他的手铁钳一般死死抱住霍湘的小腿,近乎疯癫的大笑着,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她往山崖下坠去。
“满满!”
上官宴飞扑过去,抓住霍湘的手。
可是没有用。
霍湘努力挣扎过,蹬踹过,却无济于事。怀恩临死前那一撞用尽了他毕生的狠劲,就算是此刻他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双手却依旧死死抱着她的双腿。
已经脱力的上官宴抓不住两个人的重量,随着霍湘努力挣扎着想要甩脱怀恩的动作,他非但没有把霍湘拽上来,反而被拉着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悬崖外面。
霍湘想活,她挣扎了那么久,那么努力,就是为了活下去。
可是此刻,看到上官宴青筋暴起的脖子和手背,看着他流出来的血几乎要把悬崖边的石头都染红,看着他眼睛里近乎愚蠢的孤注一掷。
她到了嘴边的求救,就变成了,“放手吧,憎春。”
没有办法了。
一个人死,也好过带累另一个人一起死。
她已经害死了妹妹,又害死了卫九如。
天知道,她今天在救下上官宴的时候,心里有多庆幸,庆幸到了几乎有些眩晕的地步。
如今,她绝对不能害死上官宴。
他是她舍命救下来的人,她不许他死!
霍湘看着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被拽到探出悬崖的上官宴,松开了原本紧紧抓在他手臂上的双手。
“你敢!你敢!你敢!”
“上官宴,你放手吧。”她避开了上官宴的眼睛,说出了此生最残忍的话:“卫九如等我许久了,我同他约好要一起过奈何桥的。”
上官宴看着霍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澎湃的恨意几乎要将眼球割出血来。
下一刻,他扑过去,将霍湘抱在怀里。
相拥着一起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