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自长安西北而来,在天地之间兴起了汹涌的黄埃。
袁歆驻马远眺,目光从长河红日,落到了不远处的绝壁上。
险峰上干重霄,九天仿佛震怒于这些敢于冒犯天威的山石,故而降下天雷地火,劈开了如今的松壑谷。
袁歆哂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是有什么顾虑吗?”紧跟在他身边的近卫见袁歆如此神情,不由得上前询问。
萧关虽然在姜家与自身的谋划之下,悄无声息地拿了下来,但十万大军过境,不可能不惊动风声,扫平了后面的几个城防军寨后,袁歆估摸着傅翾前几日应该就已经清楚眼下的形势了。预留出反应调动的时机,算起来,长安往西一带,能够拿来给傅翾做文章的地势,最远处也就是松壑谷了。
袁歆用鞭梢指了指远处的松壑谷,嗤笑一声:“从萧关到长安一线,大小城寨无数,唯独松壑谷绝险无凭,你说傅翾会不会在此设伏?”
那亲兵愣了一下,迟疑道:“他们......爬不上去吧。”
松壑确实险要,但险要得也太过了,石壁上连飞禽走兽都绝迹,遑论人烟,即便有少数兵甲登临也难以在山石嶙峋中展开埋伏,若是不能对来者造成广泛的杀伤,那么设伏阻击就没有意义。
“幽云边军远在东北,一时半刻到不了长安,北军又都压在东面,傅翾手上的禁军御林又要守城又要拦截咱们,只怕忙不过来。”亲兵分析道。
“甭管他有没有难处,传令三军警戒,就地休整,三刻之后开拔。”袁歆传令,“咱们要有备无患。”
无论袁歆有多么不忿于傅翾借姓氏之利,年少而登臣极,他也不得不承认傅翾用兵亦正亦奇,世所罕见,所御边军,如臂使指,三军所向莫敢当锋,若不是有幽云边军震慑内外,只怕大梁社稷早作飞灰,凡此种种足证其堪配朝廷元将大任。
他无声地吐了口气,远山上行云流转,让他想起遥远的边陲。正宝年间他亲眼看着初出茅庐的傅翾率三千兵马远出漠北,大胜而归,自此开启了镇北将军武运昌隆的行伍生涯。而当时因塞外形势不明,朝廷下命让已经因武功封侯的自己领西北边军主力驻守北关。
当时他就已经是两朝宿将,昔年深受明帝倚重,明帝本欲以自身遗怀太子襄助武勋,奈何......
这要他如何甘心!
袁歆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深褐色的手背上遍布着被塞上罡风常年磨砺而生的纹理。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从军数十载战功卓著,每每身先士卒首当锋刃,不是为了到头来给子侄辈儿的小儿叩拜行礼的。
“派斥候去看看。”身后收拢的兵马越来越多,袁歆清理神思,命令身边传令亲卫,“多派几队,务必探查仔细。”
三刻过后,袁歆清点兵马,将行阵一分为三,化为长列,轻兵在前,重械压后,便向松壑谷中进发。
松壑谷的地形像是一对对称放置的钟漏,方入谷中,地势尚且开阔,渐行几步,两侧的山石便立刻压迫了上来,车马行走其中,仿佛钟漏中争先恐后的细沙,再怎么焦急,仍旧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才能再次得见天光。
“......几路斥候回报,谷中并无异常,将军放心。”亲卫低声向袁歆汇报。
“山上呢?”袁歆警惕地环绕四周。
“斥候确实上去看过,只是山势太陡,斥候轻装简从三刻间还不到山腰,再往上走就更险了,实在埋伏不了什么人。”
见袁歆皱眉不语,随扈的校尉上前劝道:“末将以为,傅翾他未必会在这里设伏,将军,咱们还是快点儿赶路吧。”
“为什么?”袁歆转头看向刚才那个说话的校尉。
“松壑谷是险要,但也不是只对咱们险要,咱们不好爬,傅翾也不好爬,要不然高皇帝也不会处处严防死守,单把这地儿撂在一边儿不设关卡。就算他爬上去了,也撤不下来,要是真在此地设伏,那就只能用设伏的兵马跟咱兑命,将军有十万大军,傅翾手上满打满算才三万多人,穷乞子哪敢跟戴冠的比腰粗。”校尉说道,“还有那长安又不是边郡,世家宗亲你一言我一语就能叫他捆住手脚,将军莫嫌末将托大,我倒觉得,傅翾虽然名义上统管天下兵马,此时没准儿还在为了禁军御林的节制权,和两宫还有朝堂上那些书袋子掰手腕儿呢。”
另外一名偏将也应和道:“校尉所言不错,将军,此行首要在快,咱们必得在北军脱困和幽云边军赶来之前拿下长安,事不宜迟啊。”
确实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原本西北边军南下不必经由松壑谷,但是为了省去近十日的路程,袁歆才选定此路。
时不我待,袁歆压下心中莫名的疑虑:“告诉尖兵,务求快速通过。行阵中倘有人胆敢耽搁,定斩不饶!”
随着行军深入,行阵渐渐化为一字长龙,开道尖兵比肩接踵,七人为一行,已经行至松壑谷最为狭窄之处。
袁歆坐镇中军,听着斥候接连来报,目光锁定在队伍在松壑谷中尽头处的一点。
松壑谷的险峰之上,傅翾垂眼默数着其下通过的兵马,悄然拉开重弓。
对面山林中隐匿的校尉看到傅翾动作,立刻示意身后禁军就位。
“尖兵已过半途.......”“尖兵已至山口......”“出山口者过百......”“过二百......”“五百......”
松壑谷上方平静依旧,只有间或的鸟鸣与猿啼游荡在山林中,午后的日光洒落如金,若非披坚执锐,行走其中恍然如郊游。
袁歆的眉头随着前锋队伍陆续通过山口渐渐舒展开。
看来,傅翾确实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在此处设伏。
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甫一放下心来,袁歆顿觉有些口干舌燥,他解下马背上的水囊正待痛饮——
山林笼罩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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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已久的傅翾终于松开手中弓弦。
轰!
整片大地都随着这连续不断的巨响一同颤抖起来。
傅翾手中百步穿杨的箭簇斩断了对面山坡上的藤蔓,身姿清奇的崖松飘飘然地随之折落。
松壑谷中埋伏的禁军看到号令,即刻将手中的石块和木段推下山崖。
接续的剧烈震颤随着大地蔓延到袁歆脚下,两侧山体上的松枝俯仰招展间好似要带着根系下的石块摇摇欲坠,战马被轰鸣声所震骇,不安地嘶鸣踱步。松壑谷内弥漫开滚滚尘烟,卡在其中的前锋队伍逐渐被烟雾隐匿了身形。
“出什么事了?斥候?斥候呢!”袁歆顾不得放下水囊,在事情发生的下一刻,立时转身斥问。
有赖袁歆安排觇探十分周密,纵然前锋部队突遇险情,军情轮递也只迟了片刻。
很快就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参军来报:“隘口处突降落石,队伍回撤不及,约有千二百人困在谷中,松壑谷上方有埋伏!”
预感终于应验,袁歆来不及感叹果然如此,他快速吩咐传令官命尚未入谷的队伍停步,转头立刻追问参军:“有多少人已经出谷?谷中队伍是从何处遇伏的?具体情形如何?”
参军气息不稳:“落石是从隘口出,距山口八九百步的地方,落石之后,山上就有弓弩放箭,道路狭窄,兵士无从躲避,人马和石块堵住了退路,进退不得。出谷尖兵约有两千,刚出山谷的队伍有人掉头回援,再往前开的远了未必知道后面的情况。”
傅翾并未令伏兵在松壑谷最狭窄的地方动手,而是十分客气地为远道而来的西北边军让开了块地方,落石处与隘口共同构成了一个倒置的葫芦,易进不易退,再加上变动突生传令不畅,遇伏的队伍想要后撤,而不明就里的后续兵士仍旧在前进,一时间松壑谷中堵塞得水泄不通。
禁军手中木石俱尽,终于解下背着的弓弩,接连不歇的数轮齐射过后,谷中顿时血流成河。
袁歆眉头骤然一抖:“联系上出谷的队伍,让他们不要走远,死守山口,给我堵住伏兵下撤的路!”
参军有些为难:“谷中已经进不去了,恐怕追不上前面的队伍......”
不待参军把话说完,袁歆猛然转身,反手一鞭挥到参军的脸上:“去!天塌地陷都要给我追上,人过不去就举旗,旗看不见就插烟,务必要把前锋给我拉回来!”
参军不敢多言,唯唯领命后退下。
一旁的校尉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拿给袁歆。袁歆从松壑谷一路看到长安近郊的关塞,最终狠狠地在三道亭上点了点。
距离遇伏只过去了一刻有余,落石与弓弩声早已停息,此时的松壑谷内渐渐重归平静,入谷尚浅的队伍已经撤了出来,深处仅存的人声马嘶在蓊蓊郁郁的阴沉翠色中幽然回荡。
袁歆的脸色比塞上的阴云还要难看,他沉声问身边校尉:“伤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