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逐鹿 > 90. 萧关
    云映初披衣坐起,她透过薄纱看见有人将绥宁堂正门打开,门外亮得刺目的月光将几道阴沉的黑影投入堂中,傅翾从那黑影手中接过来一样东西。

    如此情形,神似她与傅翾成婚当晚伏寅手持边情急报叩门的场景,只不过有一点不同,云映初认得军报规格,像今日这般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报知傅翾的消息,理应裹赤插檄,然而月色下的信囊平平无奇,只是封函分外严密,乍一看来仿佛寻常边军文书。

    那就只能是军中在幽云之外有大事,其信经由边军耳目阴报傅翾。

    函谷一带叛军作祟,北军已然调离长安,再加上这封尚不知所谓的密函。今夜之后要有大动荡,云映初闭目片刻,扫清尚且有些混沌的思绪,拨开帷幔下床。

    “......十日前已下萧关,前锋五日内可至长安。”

    “萧关为何无警?”傅翾目光不离军报,沉声问道

    “袁歆伪造旨意,称朝廷命其领兵至长安平叛,萧关守将信以为真,所以未曾防备就被拿下了。”来报的驿骑是傅翾中军帐前的熟面孔,“将军,如今该怎么办?”

    “府中驿骑还有多少?”

    “加上末将这班,一共三队。”

    “足够了。”傅翾不待多言,快步绕回桌案后匆匆提笔写了起来。

    不消半刻,三张草草撕开的绢帛印着朱色淋漓的镇北将军帅印,分别被赤缯信囊包裹,递交给站在堂下整装待发的三位驿骑校尉。

    驿骑得令离去,傅翾抬手召来亲随:“更衣,随我入宫。”

    “我陪你去。”

    傅翾正准备回内室安抚一二再行入宫,转身时恰巧被她挽住了衣袖。

    云映初不知何时已经穿好衬裙,外裳虚披在肩上,此时正神色清明地望着他。

    “方才驿骑所报我都听见了,长安旦夕烽火,宫中必须要有你信得过的人以备不时之需,而且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儿也需要人看顾。”云映初言辞肃穆,“让我跟你一起去。”

    傅翾略一迟疑,旋即点头:“我们得快一点。”

    -

    延寿里照如白昼,由延寿里通往宫城的这条路上戒备尤其森严,往来俱是明火执仗的禁军,然而远处却传来一阵渐行渐近的纷杂马蹄声。

    近处不明就里的禁军多有讶然者,他们举火持剑转身,想要将其斩于道中,顺便一观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于在中宵禁军戒严之时鸣蹄踏街。

    然而在按剑而出的禁军看清来人后,纷纷自觉垂首相避,为之让开道路。

    傅翾为首开道,云映初紧跟在他身后,数位幕府亲随相继跟从,一路疾驰至掖门下。

    掖门禁军守卫从不曾见过如此阵仗,刚要出声呵止,却看到为首的一道熟悉身影径直向自己走来。

    “......武宁侯?”

    “有军情急报太皇太后。”傅翾不曾停步,手中金粉煌煌的御敕令牌在黑夜中仍旧难掩威压,他看也不看那掖门禁卫,拉着云映初径直下马入宫。

    禁卫见这架势不敢阻拦,连令牌也未曾查验便放两人入宫。

    长乐宫距掖门有些距离,云映初与傅翾行至一半,就看见远处有一队宫人提灯执火相迎。

    “有劳君侯,侯夫人。陛下听闻有急奏特命奴婢前来接引。”冯常侍不多寒暄,匆匆带着二人赶回长乐宫,一刻也未在路上耽搁。

    此时的长乐宫早已灯火通明,太皇太后虚系着一件狐裘坐在永治殿中。狐裘十分厚实,代替太皇太后原本的身形撑起了虚假的轮廓,远远看去只觉威严,断然不会想到狐裘之下是一副何等衰弱的垂暮躯壳。

    “臣接军中急报,袁歆谋逆,举西北边军十万叩关,最迟五日内可抵长安。”傅翾将袖中军报呈给太皇太后。

    冯常侍赶忙上前接过,一路小跑送到太皇太后面前。

    “属实吗?”

    太皇太后浏览过有些斑驳的军报,不动声色地抬眼审视着傅翾与云映初。

    “臣以为可信。”

    太皇太后默然,傅翾手握幽云边军,又身为镇北将军,有节制天下兵马的名义,烽火迢递之外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再正常不过,只是......

    出身傅家,她应当信任有自己对其有鞠养之恩的子侄,身膺梁庙,她又不得不考虑其中是否存在其他的可能。

    若是她信傅翾所说,眼下北军已经尽数调离,放眼天下能解京师之围的武装只有远在幽云的边军,倘若令傅翾接管禁军、御林,戒严长安,再调幽云边军千里驰援,确实是当下唯一的解法,可是如果事情非同傅翾所说呢?

    太皇太后面沉如水。倘若今晚的军报只是傅翾下的一步棋,西北一切安泰,此时再任由其奉诏调幽云边军入京,那司州一带可还有能与之抗衡的力量?届时重兵围困,诏命所出还由得她吗?

    太皇太后不禁猜测,函谷叛乱的背后是否有傅翾的助益。

    殿中的滴漏只落下了数点,彼此了然的怀疑已经在江山这座巍然的天平上反复称量过不知几遍。

    最终,太皇太后开口道:“你怎么考虑这件事?”

    “事不宜迟,臣已命驿骑携军令分抵三津、天绥和冀州州治。”傅翾答道,“三津所驻边军南下急援长安,另由天绥向西攻打北关,边军主力从冀州驰援。”

    “三津?”太皇太后在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狐疑地抬头,“三津几时有边军驻扎?”

    傅翾拱手:“臣虑袁歆曾报歧县关外有北狄踪迹,借以调兵防备万一,此事在太尉府有档。”

    “军令已经发了?”太皇太后的声音带上了调拨朝堂时惯有的叵测深沉。

    “是。”傅翾毫不避讳地抬头望向台上素服不改威仪的姑母,镇北将军的虎符和太皇太后的玺绶仿佛在虚空中相击鸣响。

    “陛下,姑母。我知道今日所奏之事险而又险,太皇太后身负社稷不愿轻信理所当然。”傅翾沉声说道,“驻扎三津的边军五日左右可达长安,其余至长安均有十五日以上的路程,这还要除去传令途中所耗。萧关至长安中不止一塞,袁歆行军必然惊动,烽火比驿骑更快,倘若萧关后首塞有警,今夜也该到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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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皇太后对关中几条干衢的警戒把握极严,凡事直达禁中,一旦有警守卫绝不会知情不报,足可以验证傅翾所说是否为真,让太皇太后有充裕的时机补救。

    “好,那就等一等。”太皇太后轻咳了几声,年后司州不太平,决断之间难免费神,身体越发不济,“军事上的事情你来决定,只是事出突然,等军情到了长安,哀家给你补一道诏书,免得生事。”

    夜永更漏,殿外长天星河流转,与之一同昭示时间的推移。

    太皇太后赐了坐,云映初在永治殿的一片寂静中,反复思忖着今日之事。

    函谷关破十余日,萧关的警情就传到长安了,算起来两地应当是同一时间有的动作。云映初之前与傅翾议论太后和姜家在朔平事中的作为时,曾经听傅翾提到姜家的掮客是从西北出关沟通北狄。如此说来,是不是司州叛军作乱与西北边军无诏入京背后都是姜家在策划?

    禁中夜晚宁静,坐在殿中哪怕最细微的风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云映初沉思之时,长乐宫宫门处再次传来了不祥的声响。冯常侍看了台上的太皇太后一眼,立即走出殿门,云映初本以为他是要去接引传递消息的信使,不想冯常侍片刻之后就面色苍白地匆匆返回。

    “陛下。”冯常侍拜倒,跪下的时候身形竟然有些颤抖,“北军大营举火了。”

    傅翾立时抬头。

    北军大营举火,意味着有威胁长安的敌情出现。

    殿外宫侍赶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仓皇急促的脚步声如同两军对垒时渐强的鼓点,反复击打在云映初的心口。

    台上太皇太后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连灯火照彻下永治殿金碧辉煌的光泽都不能掩盖她憔悴的容光。

    守在殿门口通传的宫人,与连滚带爬赶到殿中的信使几乎是同时进了殿。

    太皇太后此时没有闲心纠结礼数,她向冯常侍一挥手:“拿过来。”

    被烽火摧残过的绢帛暗淡残破,太皇太后双手捧着它看了一遍,忽然,那饱满的狐裘突然垮塌了下来。

    “陛下!”冯常侍在变故发生的同时就有了动作,他两步跃上台阶为太皇太后顺气。

    云映初也离席上前,她的手指首先触到的不是太皇太后的皮肤而是一层冰冷的虚汗。她抽出手绢为太皇太后擦拭,动作间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手绢上蔓延开来。

    “哪来的血?”

    云映初从不曾听见冯常侍如此惊惶的叫喊。

    “传太医。”她转头命令呆立在一旁的宫侍。

    话音未落,久久未动的太皇太后骤然伸开手臂,将云映初与冯常侍推开。

    傅孝君一手扶着面前的桌案稳住身形,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光芒仍锐,直直看向台下的傅翾。

    “萧关失守,袁歆反叛。”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一把锈蚀了的宝刀,“把哀家的懿旨拿走,北军、御林的虎符,哀家也给你......”

    “......武宁侯,务必,把这些乱臣贼子剿灭在城下,哀家要拿他们的血祭大梁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