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由于云映初与傅翾婚后短短一年却经历数次分合,为傅翾接风的晚膳吃起来有些稀松平常,云映初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傅翾,恍惚竟觉得他似是从未离京三月有余,今日只不过是他料理完公务之后与她如常同坐进膳。
话虽如此,即便是云映初当真有此心,纷至沓来的种种要务也不容他二人有闲好好诉一番衷肠。
邻近年关,辄待处理的事项,傅翾忙着排布四方兵事考课,云映初也要操持府中岁终贡纳与人情往来,时不时还要入宫为太皇太后分忧。二人再得闲时,抬眼已经邻近腊日飨宴。
岁终大飨是大梁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每逢此时宫中会遍邀宗亲朝臣,共祭神明先祖,再开雅宴与众同乐。虽说今年流年不利,然而这般境况下,岁终飨宴往往会大肆操办,像是要用宫中横流的富贵荣华来掩盖千疮百孔的人间。
越是邻近年尾云映初入宫便越是频繁,实在是因为太皇太后自入冬后身体一日弱于一日,有些事情以她的身份代理起来更妥当些。为太皇太后诊脉的太医说如此症候是因入冬后寒束肺窍,气机上逆,故而引动沉疴,请太皇太后保重凤体卧床将养为宜,而前朝政事不可一日废弛,太皇太后只是减了半个时辰的案牍劳形,靠着汤药勉力支撑。
“......我昨日在永治殿看陛下的面色尚好,主持今日的仪典应当不成问题。”
窗外墨蓝天幕垂降,只有东方一线兴起浅淡的白色。云映初再度整理了一下自己与傅翾的深衣礼服,便随着傅翾一同走出门去。
傅翾伸手用广袖为云映初遮掩夹道中分外猛烈的寒风:“祭典外臣与命妇分列,直到飨宴上才能夫妻并席,有事让身边的侍女报给我。”
“嗯。”
与寻常宫宴节庆不同,腊日大飨并非只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宗亲朝臣应当先随两宫与天子去往太庙,祭拜之后再回宫开宴。
云映初进入太庙后受礼官引领与傅翾分开,去往命妇所在班列。
天子尚幼,未立中宫嫔御,故而内班首位所立的是诸位王太妃其后宗室女依次而列,云映初以列侯妻的身份站在左侧次列首位,右手与淮南王太妃比邻。
除了深居简出的几位王太妃外,云映初与周遭的诸位命妇都十分熟悉,闲谈一二后便听见鼓乐声起,片刻前尚且闲散的班列随乐声规整,雅乐首章过后,太庙前已是一片宁静。
唱礼声传来,众臣与命妇闻声下拜。
伴随着礼官唱礼,雅乐再起,这次的声音更加恢弘肃穆。太皇太后领着天子缓步步入正中御道,太后陪伴在天子身侧稍后半步,随之一同行进。
待两宫与天子行至正位,其下臣僚三拜礼成起身等待开祭。
与以往一样,今岁的飨祭仍旧由太皇太后代天子主祭。云映初站在阶下看向两宫与天子所在,冕旒衮服套在不及太皇太后半身高的小天子身上,抛开礼乐威仪,小天子方及八岁的背影显现出稚拙的滑稽。
礼官为太皇太后奉上玉爵与醴酒,太皇太后亲自斟满一爵,让清透的酒液随礼官唱报的声音一同奠于神位之前。
太皇太后将玉爵放回原位,接过礼官所捧的牲牢依次奉于神座,再荐粢饭。
直到太皇太后读罢祝词,祝舞同礼乐兴起,阶下臣属命妇闻声拜伏于地。
初献礼成,众臣再度起身,云映初立定之后听见传赞声朗然——“亚献官镇北将军武宁侯,诣神座前。”
岁尾飨祭为正祭,三献缺一不可,初献为天子三献,亚献与终献则由太尉及宗正各自代献,今上即位以来武宁侯总摄天下军事加官太尉,只要武宁侯在京大小祭典必然有他一祭。
云映初目送傅翾拾级而上,行进间玄袍广袖隐隐勾勒出巍然挺拔的身形,即便是威严覆压的仪仗与肃穆辉煌的飨祀,依旧不能将其威势动摇分毫,从云映初所在处仰头看去,傅翾的背影如同蛰伏的凶兽,沉心等待见血封喉的良机。
台上,傅翾执金爵祭酒,三献一如方才,台下众臣再拜再起,亚献礼成。
云映初除了在傅翾亚献时多有关注外,自太皇太后步入太庙以来,她一直紧密观察着太皇太后的行止神色。
所幸太皇太后一切如常,云映初遥遥望去,觉得太皇太后连面色都比前些日子要好些,心中安定不少。
终献结束,太皇太后再次上前送神焚祝,自此飨祭终于完成。
两宫带着天子率百官命妇返回未央宫前殿,两宫与天子入庑殿暂歇,留群臣在前殿入座等待开宴。
进入未央宫前殿,傅翾与云映初各自有同僚命妇要应付,二人一直耽搁到礼官唱报众臣入席方才相聚。
“饿了吗?”傅翾侧身低头问云映初。
傅翾一早就摸清了云映初的饮食偏好,云映初早膳往往进得不多,若是赶上上午费心劳力多少要蜜饵甜汤填一填才好。
“一会儿就开席了,不妨事。”云映初小声回道。
未央前殿恢弘广阔,威严万方,如今朝臣命妇济济一堂仍不觉拥挤,反而如细沙入海流,只惊起了浅浅的嘈杂。如此环境之下,人身处其中大多都会感受到没来由的威压,不自觉地谨慎瑟缩起来。
然而傅翾却不同。
武宁侯对此仿佛司空见惯,未央宫的煊赫堂皇衬于其身,较之幽云边郡的简朴帅帐似乎也没什么分别,他一举一动间都有着潜龙在渊的自如。
云映初看见位在众臣之首的傅翾,神色庄严地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衣袖,广袖拂过金印紫绶,最终停在云映初面前。
云映初不知何故,有些怔愣地看着他摊开手掌。
几块少府专供两宫的饴糖块赫然在目。
云映初不敢置信地在饴糖与傅翾威仪依旧的面容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最终用手心覆上那几块饴糖,哭笑不得地压低声音附耳说道:“你方才在亚献时也带着这几块糖?你......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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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这是在哪放着的?”
“佩囊。”
傅翾云淡风轻地将饴糖块反扣在云映初掌心,刀枪经年日久磨出的粗糙纹理在动作间拂过云映初的肌肤,漫起细密的痒意:“我估计你熬不到开宴的时辰。今早从家中出来之前你就不曾进过什么吃食,飨祭动静不小,折腾一场必然要饿,吃吧。”
堂下诸臣甚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向上窥探,即便有人暗中觑视,也只能看见傅翾半侧着身的背影,以及被傅翾近乎完全遮挡住的云映初钗环高髻与华服襟袖的散碎形影。
云映初只好将这几块随武宁侯见过大世面的饴糖放入口中,傅翾拿过宫侍奉上的绸巾净手,自始至终都是镇北将军武宁侯一惯的威仪模样。
果然如傅翾所料,两宫与天子在众臣枯坐许久之后才姗姗来迟。依照惯例,太皇太后会在开宴前向群臣致辞,今年年景不好,或许还会大赦天下为来年祈福。
太皇太后陛下、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驾临的唱赞声响彻殿宇,众臣再拜礼迎。
“今日是腊日飨宴,诸臣属随天子共祭,其心之诚当闻于天,佑我大梁来年风调雨顺,四境平宁,国祚绵长。”
众臣起身相和。
傅翾与云映初所在席位距离两宫与天子阶上正席极近,唱拜中云映初可以清晰地看见太皇太后举杯相祝的一举一动。
“为天下祈福,并祝大梁基业永固,哀家先前已经与几位近臣商定,来年开朝后便预备着大赦......”
“陛下!”
太皇太后方才正要起身绕过桌案向席中宣布诏命,或许是起身动作仓促,她扶着冯常侍站起身来的刹那,云映初亲眼看见太皇太后的身形摇晃了一下。
然后,在众臣瞩目之中,太皇太后颓然地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不前,众臣瞠目地看着太皇太后缓缓倒下的身影,唯有冯常侍在事发同时赶忙向前,幸而接住了太皇太后。
“来人,传太医!”冯常侍迅疾的呼喊将茫然不知何故的众臣瞬间惊醒。
未央宫前殿顿时如滴水入滚油般杂乱了起来。
云映初在察觉太皇太后尾音有些飘忽的时候,瞳孔便猛然缩紧了一霎,事发之后她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想要上前探看。
“肃静!”
不止云映初,殿中诸臣均被这句威势蕴藏的金石之声所震慑,不自觉地遵命行事。
傅翾两步掠过席案上阶走到太皇太后身旁半跪探查情形,他并未抬头,只隔空向太医所在方向一招手,同时低声命令冯度:“将陛下转移至后殿好生看顾,殿前我来安排。”
冯度连忙点头照办。
云映初在阶下看着傅翾转过身来,面向群臣,他缓步降阶而下,视线扫过其下众臣,如此威慑之下,殿中诸人莫不退避。
“太皇太后陛下微恙,诸位稍安勿躁。”
傅翾沉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