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秀娥白着脸泣涕不止,连声反驳道:“你这奴才,好生没礼。你自己与别人有奸就罢了,这世上因奸生盗的事儿还少么!清白世界我是顶无辜的,你平白无故把我扯进是非中是为什么!”
佳慧一愣,忽然笑了一声:“姑娘好狠的心!为着与姑娘这几年主仆之情,在爷的几番威严下,我未曾说过你一句不是,还思量着替你扛下这事儿,现下看来却是不值。”她转脸朝着娄观浦磕了个头,说道:“爷,奴婢如今一句也不瞒你,那金头面后来叫钱舅爷拿出府卖去了,可恨钱舅爷牙口太长,要了一半钱去,又拿此事威胁姑娘。姑娘还将怜香姑娘送的几方销金帕也当了换钱使。这回偷些银器,是钱秀娥为了给钱家舅爷撑脸面,她又没钱摆阔,才指使我去偷东西的。”
娄观浦看着地下跪成一片的下人们,对着钱秀娥冷声道:“看来你也不必在府里待着了,待会叫原媒来领了你回去,免得次次把我府里弄得乌烟瘴气的,爷瞧着闹心。”
秀娥一听,也顾不得脸面,跪在地上抱着娄观浦的腿连声哭道:“爷好狠的心,咱们到底恩爱一场,你就这样听信奴才挑拨要将我撵出去!难道他们说的话就都是实情么。”
娄观浦抬着头高高地俯视秀娥,沉声道:“我念着与你一场情分,才不愿让你折尽了颜面。你的这些事儿,上回春芳告状之时我就知晓了,只是我念着你还算老实并不往下追究,如今闹成这样,府里的风气越发的差,今日借这遭我是有心治一治了。我早已叫单管家把你那堂哥钱大查得清清楚楚,你将从东厢窃来的银器交给钱大,他去当铺当了现银一百两,眼下他人也已被我手下抓获压在二门外,你若不服,爷就领着你到厅上与他对峙。总归这府里是容不下你了,你若是想受罚,爷也依你,会好好赏你一顿板子再把你撵出去。”
秀娥见娄观浦万事有数又将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忍不住失声恸哭,心中万般委屈从喉中涌出:“爷今日发作一场,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东厢那姚怜香么,爷只怕是被那妖精灌了迷魂汤罢,就看不得她受丁点委屈!当初爷抬举我时,我原当自己及父母终身都有了靠,谁知爷是个薄情的,与我恩爱了几日就把我抛到脑后去了。若说你对每个女人都如此,我也就没什么想的,偏偏又将你宠爱的都放东厢去,仙女一样的捧着,让我在对门西厢吃糠咽菜看着她们呼奴唤婢,这不是作践我么!把东厢堆得跟个金窖似的,我如今不过拿了几百两的物事出去,爷就对我喊打喊杀要撵我出去,你若是个公正的,我又怎会做下这样的事来!”
娄观浦冷笑了一声,低着头看秀娥,面无表情轻声道:“这满府的东西都是爷挣来的,爷爱抬举谁就抬举谁。你不过是个玩意儿,爷喜欢时逗一逗,不喜欢时就丢一边儿去了,也配与我讲公正?”
秀娥是个独生女儿,自小也是被宠爱着长大的,这番听了娄观浦一句话,只觉耳边有一道惊雷响起,把她震得楞在那里,眼神空空的,眼泪却簌簌的往下坠,半天缓不过神来。
娄观浦脸上覆着一层冰霜,早已没了耐心,冷冷道:“你伺候过我,本想对你格外开恩些,竟不知你还是个牙尖嘴利的。既然如此,就先在府里受了罚再叫人领你出去,或卖或嫁人随她处置。”说着喝命:“把她拖到院门口掌嘴二十,待她跪足一个时辰叫人领她出去。”几个老婆子领命将秀娥带下去了。
不一时,听到院门外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待完事了,娄观浦背着手看地下跪着的几人,沉声道:“佳慧,爷给你个机会,把各处受贿的人姓名点出来,爷许你在府中治伤,等养好了,爷另赏你三十两银子随身出府自行婚嫁。你知好歹些,若不然,尽可试试我的手段……”
佳慧忙不迭趴下磕头,说道:“爷,我愿说。”起身将往日有过来往之人都一一报出姓名,徐旺在旁白纸黑字写下名字。一时写罢,娄观浦又命翠柳寻了烟染一道儿将每处人物都点了出来,有不服的叫来府兵压着,各自责罚,或撵或卖。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从中又牵扯出前院有些脸面的小厮,管事等人,连带着任用一并都被革了差事,他另命人写了帖子送到王通判手里,将人统拿到衙门问罪去了。
发落干净,娄观浦叫人把佳慧抬去西厢治伤,他仍坐回椅中,两手搭在圈椅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搭地点着,沉默地望着众人,隔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屏岚,你说说,我这内院闹成今日这般模样,你可有罪没有?”
屏岚见一应事务处理都不曾经过她手,便知主子是何意思。可见主子未曾责问,心中本还抱着几分侥幸,此刻娄观浦突然发难,像是一盆冷水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忙跪下磕头:“奴婢有罪,奴婢替主子管着内院,私底下却发生这样的事还不知情,爷要责罚我,我一句怨言也不敢有。只求主子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娄观浦道:“既然如此,你将库房钥匙交出来,二十鞭子或二十板子你自个儿选。领完罚写封信回京叫你老子娘接你家去,从此再不许进府了。”
屏岚听说,不免大惊失色,连忙求道:“不论爷怎么罚我,我都认。只求爷千万不要把我赶出去,我是家生子,一路从京城跟着来的,若是不让我进府伺候,从今往后我就没有活路了。爷,求爷再饶我一遭罢!”
说着连磕几个响头,磕得头晕目眩,见娄观浦仍是不肯松口儿,只得朝着门前的怜香求道:“姑娘,姑娘仁心,替奴婢劝劝爷罢,奴婢办事儿一向尽职尽责,如今也知道错了,今后再也不敢的。”
那厢娄观浦便挑着眉朝后看了怜香一眼,故意等着她开口似的。
怜香心中也没有把握,因念着与屏岚旧情,抿着嘴小步走到娄观浦身边,开口道:“爷,屏岚虽说管着内院,可年纪轻又好性儿,底下的丫头婆子们只怕不服管,对上一套,对下一套,阳奉阴违惯了,此事也并不全是屏岚的过错。况且咱们满府的人都瞧见,屏岚每日忙得跟陀螺似的,爷看在她这般劳累的份儿上,撵了那些表里不一的,好歹留下屏岚罢。”
院里的众丫头们见怜香先开了口,个个都跪下替屏岚求情。
娄观浦淡淡道:“罢了,既然怜香替你求情,我就再饶你这一遭,你把钥匙交给烟染,从今儿起,只许你在乐天居做打杂的活儿,一概差事都交由烟染去做罢。”
屏岚感恩戴德地磕头:“谢过主子恩典,谢过怜香姑娘恩典。”她磕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顷刻间天上地下的境地让她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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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要晕过去,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原只是想教训教训彩萍,不知为何闹到了这一地步。心中暗暗想着,突然又听见娄观浦开口,她忙将头伏得低低的,“彩萍搬弄是非,不敬主子,爷回回瞧见她就闹心,一并撵了出去罢。”屏岚听罢心中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儿。
那边彩萍早已跪得双腿麻木,见有两个婆子听命要来拉着她,尖叫着倒在地上大喊道:“我不出去,我不出去,爷还没抬举我呢。爷你太薄幸,有了姚怜香这个新人就忘了旧人么,你忘了往日说的……”
娄观浦连忙喝命:“将她的嘴堵上,快给我拉出去!”
婆子们忙用手捂住彩萍的嘴,又拿来抹布堵上,一路拖着撵出府去了。
此时娄府众仆从人人自危,暗自打听内院发生了何事牵连了那么大波人,一时又听闻屏岚被主子革了差,后见彩萍一路被拖出府去,各个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难以为继之时,烟染与单管家在内外院各自传主子的令:“从今往后,大伙儿都要瞧清白些,你们如今站在谁的地面上,替谁家当差。日后倘若谁还敢在背地里阳奉阴违,恣意妄为,什么下场你们都知道!”
众人屏气息声,都不敢再像往日那般猖狂了。
且说佳慧在娄府养了半个月伤,领着三十两银子赏钱叫原媒潘婆接在家中聘嫁,可巧往日被赶出娄府的冬泉小厮有心要讨个婆娘,拿着五钱银子媒人钱,走到潘婆家求作媒。
潘婆拉着冬泉走到一旁:“你来得倒巧,娄府里才放出来个花儿一般的丫鬟,里头的主子吩咐了,或嫁或卖都可。你若想要,就拿十两银子出来娶了她,再另给我二两银子媒人钱,我好去那边府里交差。”
冬泉笑嘻嘻道:“潘奶奶莫不是取笑我,我是穷汉一个,哪来这多钱娶老婆。你还是将就再替我寻一个罢。”
潘婆开口啐道:“冬泉小厮忒没见识,我说与你听,这丫鬟领着三十两银子赏钱出来的,你如今用十几两银子娶她回去,将来敢怕她不将银子拿出来使么?”
冬泉一听,不免眼热,急急问道:“老人家说的可是实话,果真没有骗我么?”
潘婆道:“自然是真的,因这丫头在府里犯了事儿,有头脸些的人家不愿出钱买她回去得罪娄府,我也不情愿留她在我家里白吃干饭。你们都是从那府里出来的,只好便宜你,快快回去筹钱罢,别忘了我那二两银子媒人钱就行了。”
冬泉一听,喜欢得屁滚尿流,连忙回去东拼西凑,各处借钱,来到潘婆家领着佳慧回家结成了夫妻。佳慧这人有两分见识与才干,婚后将丈夫治得妥妥帖帖,她又拿些银子做本钱,夫妻两口守着个小摊,日子倒过得平平淡淡。
闲话休题,却说娄观浦把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后,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拉着怜香的手一面往正屋去,一面吩咐道:“这东厢闹了许多事儿,不是个清净地方。金花,这两日把你们主子的行李收拾好,从今儿起,叫她随我住正屋那儿去。”
花、青二人连声应诺。娄观浦一路将怜香拉到正屋,堂屋里烛火高掌,丫鬟们见主子进屋来,有条不紊地拿来铜盆,巾帕净手,掇来桌子,摆上肴馔,娄观浦牵着怜香坐下,接过丫头递来的饭碗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