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观浦被这话一激,立时走上前强把怜香从桶里拽了出来,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他拎着怜香的衣襟,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一把掐死,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吼道:“他妈的,你真是东净儿里的砖,又臭又硬啊!”
在卧房门前候着的金花与冬青二人见娄观浦大发雷霆,心惊胆战跑进屋去跪在地上,在他脚下不断求道:“爷息怒,爷息怒,姑娘是吃多了酒说昏话。爷别与姑娘一般见识……”
娄观浦正气得没处摆布时,恰见两个婢女进屋里来,便将怒气撒到二人身上,一脚将金花踢翻在地,大骂道:“滚滚滚,都给我滚出去。”
二人被吓得不轻,冬青忙扶着金花躲到门外去了。
怜香被娄观浦一阵摇晃,只觉腹中恶心不已,她扯着他道袍衣襟,“哇”的一下将喉间涌上的脏污尽数呕在娄观浦怀里。
娄观浦目瞪口呆,早已被怜香气得骂不出话来,他直挺挺地站着,眼见她吐完整个人要往地下滑去,忙用一只手揽着怜香夹在臂下,朝外头喊道:“爷还没歇下,你们一个个就躺着挺尸呢,还不进来个人伺候。”
廊下二人吓坏了,金花忍着痛与冬青掀帘进去,瞅见娄观浦身上与地上一片污浊,满屋子夹杂着酒气与脏污的味道。娄观浦面色铁青,臂下夹着怜香湿漉漉单薄的身子,二人不敢去看主子脸色,又情知收拾不过来,暗地交换了个眼神,金花去请正屋几个丫鬟来伺候娄观浦,她们二人专门负责怜香盥洗。
一时收拾完毕,怜香换过衣裳,白着脸躺在床上沉沉的睡着,金花忍不住疼歪在炕上歇着,冬青一面拿干毛巾替怜香擦头发一面说道:“好姐姐,我瞧你疼不过,先去屋里躺着罢,这里有我呢。”
金花正要回话,见娄观浦掀帘走到这屋来,连忙起身迎接。
娄观浦见怜香安静地睡着,一声不吭又掀帘出去了。他面色沉静走到门外,只觉一阵头疼便站定捏了捏眉心。姚怜香这人顽固不化,简直就是顽石一块。他实在不明白,他这样身世身家的男人,打着灯笼满世界都找不着几个,如今情愿主动捧着万千宠爱上前,她却浑然不放在心上,好像自个儿配不上她似的。当初只当她貌美小意是个可爱的,如今瞧来实在是膈应人,不如趁早丢开手去,免得总被她气得心肝肺肠都疼!
娄观浦想了又想,委实咽不下这口气,他将多少人踩在脚底下,难道还制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姚怜香想走?那他偏要将她留在身边压服了她。
娄观浦与怜香二人在东厢闹这么一出,整个乐天居的人都听见了,众人不过都在佯装不知,免得惹祸上身罢了,此时见风平浪静,才有小丫鬟走到东厢台阶下禀报娄观浦:“爷,清风筑宛姨娘那边说有事请你过去。”
娄观浦站在廊下,面色冷峻道:“有什么事你只叫她明日再说罢。”
小丫鬟低着头道:“姨娘屋里正闹哄的,方才酒阑散席后,撤席时屏岚姐姐在那查收家伙事儿,发现少了一把银壶与一个酒杯,四处找不着,这会儿正闹着呢,姨奶奶叫请爷去一趟。”
娄观浦皱了皱眉心烦不已,指挥小丫鬟提灯引路,跟着往清风筑去。走到门前,里头正乱着,他跨进屋门,问:“夜已深了,都在此处乱嚷什么?”
许若宛走到跟前说:“方才散了席,大伙儿回去之后,屏岚查收家伙,发现不见了银壶一把,玲珑酒杯一个,四处寻找不着,也不知是不是谁误拿了回去,只怕不好向爷交代,特意叫人告诉爷一声。”
娄观浦道:“不过一把银壶罢了,慢慢去寻就是,大半夜闹着像什么样子?”说着又问道:“席上是谁管着银器家伙?”
翠柳只怕这事儿赖到她身上,急忙回道:“爷,是我看管的。主子们耍时把酒喝磬了,我便将它安置在旁边几子上。后来主子们都喝得醉哄哄的,各自服侍的丫头们都进了屋来伺候,人实在乱的很,不知怎么的就不见了东西……”
娄观浦闻言只不则声,向屏岚道:“谁的罪责稍后在议。屏岚,你找几个得力信得过的,把方才在席的丫鬟们屋里都搜检一遍,至于其他姨娘姑娘们屋里,你叫上烟染、烟凤等人一块儿去寻。东厢那屋你不必去了,我与她一道儿回的,她藏不了什么东西。”
屏岚领命去了,往各屋中搜了一回没检出什么东西,回去屋里禀报。翠柳听说心中不免暗暗叫苦,无奈只得挨了骂领了罚,屋内众人这才散去。
娄观浦陪着闹了半宿已是疲惫不堪,只想寻个睡觉的地儿躺上一躺。他扭头走了几步往最近的炕上一歪,合着眼就要睡觉。
许若宛见状心中大喜,忙叫梨蕊从柜中寻了毯子来替他盖着。
她站在炕前望着娄观浦,暗暗思量着,自己向来是个周全的人,如今爷最抬举惦记东厢那位,她虽背地怨怜香不为自己说好话,却绝不会像许晴云那样明目张胆的得罪人,一来就给怜香下马威。‘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她许若宛还是懂得的。如今她愿意顺着娄观浦的意放下面子当众去捧怜香一回,这位爷也瞧在心里,今儿晚上被怜香惹得不痛快了只来她院里宿一夜,看来要他回心转意之事是指日可待的。她早已想好,待到那时她要从娄观浦那多多要些赏赐,好贴补贴补自家哥哥。
许若宛走到炕边,摆出温柔小意的模样俯身在娄观浦耳边小声道:“这炕上硬,爷起身略挪挪步,随奴一道儿往床上歇去罢,床上铺了几床棉被,面上盖了丝绸卧单,又软乎又凉快。”
娄观浦躺着不动,许若宛见状用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柔声道:“爷,去床上睡着罢,这炕硬,明日起来仔细背疼。”
娄观浦睁开眼起身下了炕,许若宛满心满眼要引他往床上来,却不料他扭头迈步往门外去了。
许若宛主仆见他要走,忙追上前去拦着,陪笑道:“爷,此时夜已深也无月色,满府的灯都熄了,仔细路上黑,绊着,不如就在院儿里歇一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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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观浦摆摆手,说:“我在你这睡不好,你叫下人点盏灯来,爷自个儿提着照亮,往前头去了。”
许若宛还要留,见娄观浦脸上越发的没了耐心,只得叫人点了盏羊角灯让他自己提着走了,留许若宛一人在原地空欢喜一场。
且说娄观浦被许若宛一番打扰,吵得没了睡意,不顾挽留执意要走。他提着灯回到正房院中,见东西厢都熄了灯,抬腿要往正屋去,想了想,转身去叫看门上夜的老婆子开了锁,由角门走,出了二门。守门小厮见了他忙去房里叫徐旺、徐才二人:“旺哥,才哥,爷出了二门往外去了,你二位快起罢。”
徐旺、徐才忙不跌起身穿衣,走到二门却处早没了娄观浦身影,二人往四处去寻,走到外厅时见旁边书房亮着灯,徐旺便打发徐才去茶房要茶,自个儿走到门前敲敲了门,打着哈欠朝里头问道:“爷,四更天了。要不我进去给爷添壶热茶?”
娄观浦道:“进来罢。”
徐旺从徐才手边接过茶壶,推开书房的门,只见娄观浦坐在书案后,眼神直愣愣的盯着手中的书卷。
徐旺揉了揉发困的眼,上前道:“爷明日还要往衙门去,西洋钟也响过几回了,这会子再不睡,只怕明日起不来。”
娄观浦淡淡道:“你去柜中寻铺盖铺好,我这些日子晚上宿在书房。”
徐才忙去准备了,只听娄观浦问徐旺:“这几日可有什么帖儿递进来?”
徐旺忙去寻了帖子出来,一一念道:“章镇抚递了拜帖儿,想往府上来拜访爷。秦大人送了请帖儿,说包了湖船,过几日请爷一道儿游玩,还有杨提……”
娄观浦抬抬手,说道:“你把秦小元那帖子拿来我瞧瞧。”
徐旺从中把秦小元那请帖抽了出来,双手奉在娄观浦跟前。
娄观浦瞧了瞧,又说:“其余的帖子都回绝了去,就说如今事忙,实在没有时间。我这些日子在这宅里待得怪闷的,赶明儿往秦小元那走一趟瞧瞧。”
徐才在一旁侧耳听着两人对话,往日娄观浦一回来总往东厢里钻,一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意思,今晚却一反常态独自宿在书房中。听闻东厢的怜香姑娘又把他惹得不开心,瞧他这番做派也好似透露了些对东厢那位的厌烦。徐才眼睛一转,快步走到书案前,陪笑道:“爷,你从年前忙到现在,必然十分辛苦。外巷院子王娘子说好些日子没见爷了,使人来请过几遭,我瞧爷总忙着,就都叫我打发回去了。她前儿剪了一绺头发,用粉红汗巾包着叫人送来,说让爷有空去瞧瞧她,她盼着爷呢。”
娄观浦冷笑一声:“不过一个婊子,也值得你三翻四次替她传话?她打量着爷不知道呢,年前她与宋知府家三儿子勾勾搭搭,叫人每月三十两银子包了去。后又一力撺掇人往家中要钱,叫宋知府发牌押解到衙门里拶了几拶子,问成寻衅罪责,年后才放出来。如今没处摆布,跑到我家下求庇佑,她当爷是收旧货的,什么破烂儿都要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