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第八年逢他 > 23. 醉花间(五)
    晨光穿透窗棂,街衢渐喧,嘈杂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云旌抬手轻叩她额角,嗓音沉沉,“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孟泠抚着额角不服,“我婚嫁都使得,可不是孩子,怎么不能打听?”

    他却不欲多言,只作势按按额角,说头痛,便翻身面壁。她撇撇嘴,顾忌他尚在病中,噤了声,轻手轻脚带上门。

    门合拢那刻,他睁眼翻身,望着门扇上她影子消去的方向,眸色浓浓。

    收拾好家里,孟泠挎着竹篮出门。

    未至巷口,便远远见一群顽皮小儿围做一圈,为首的约莫十来岁,手里的长荆条往角落里一甩,便与旁边的高笑离去。

    走近一瞧,只见地上趴着个六七岁的孩子,着破衣烂衫,背上尽是血痕,皮肉翻开处血珠子凝成线往下淌。孩子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只肩膀一抖一抖地抽。

    心口一紧,她蹲下去唤他,人却昏昏沉沉,只鼻息间微微有些热气。

    她赶紧抱起这孩子往医馆跑。

    门帘一掀,还是那位老郎中,花白胡子,正拿药杵慢悠悠地捣药。抬眼看见她怀里的孩子,手下一顿,只把药杵往桌上一搁,“放榻上。”

    孩子背伤深浅不一,最重的一道从左肩胛斜劈到腰际,触目惊心。老郎中的手甚是稳当,先用温水洗了伤口,又调了金疮药,一层一层地敷。

    药粉撒上去时,孩子终于有了反应,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

    孟泠皱眉瞧着,见老郎中拿缠好布条,开了方子,声音平平,“诊金加药钱,一共三十文。”

    她伸手去摸荷包。

    指尖探进去,摸到铜板,正好三十文。这钱,她原打算留着给阿兄再买些肉的。

    手迟迟拔不出来。

    却闻榻上那孩子忽然细细地哼一声,她心一横,把银钱尽数倒出,一并拢了推到柜上。

    老郎中瞅她一眼,伸手将银钱拢进抽屉,仍旧没说话。

    孟泠好生心疼钱时,恰闻门外马蹄声急。

    两匹马在医馆门前勒住,为首那人翻身下来,玄色大氅一掀,带起一阵风。她认得这通身的派头,是那日在城门口远远见过的沙洲节度使。

    蒋泽兴大步流星跨入医馆,目光一扫,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俯身去看那孩子。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来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渗出哭腔来。

    “舅舅……”

    撕开满室寂静。

    蒋泽兴手微微发颤,将那根细瘦的手握在掌中,悲痛极了,“阿羽,舅舅来晚了。”

    孩子见着亲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蒋泽兴将他轻轻揽住,宽大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后脑勺。

    孟泠站在角落里,将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听了个大概。

    一场大火吞了整整一座宅院,父母双亡,这孩子被母亲从狗洞里塞出去才捡了一条命,从此流落辗转。节度使派人寻了整整半年,几乎要绝望了,前日终于得了信,说有人在沙洲地界见过这孩子。

    她垂下眼,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

    竹篮还挂在臂弯上,空荡荡的,菜没买成,钱倒花了个干净。她启步离开,却忽地想起阿兄那副病容,又站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来。

    蒋泽兴正与老郎中说话,问起孩子伤情。老郎中一一答了,末了提了一句诊金的事。

    蒋泽兴的目光这才投至她身上,拱手一礼,“多谢小娘子,不知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孟泠慌忙还礼,报了姓氏,支支吾吾,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指节泛白。

    “使主……”她垂下眼帘,耳根已然红透,“方才垫付的诊金,能否……还给民女?”

    话音未落,又急急补上一句,“不是民女小气,实在是家中阿兄病了,等着钱使……”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蒋泽兴怔了一瞬,旋即笑了一声,偏头吩咐身后亲随一句。亲随从怀里摸出大半吊钱,约莫是诊金的十倍不止,双手递过来。

    他又道,“再去买些补品,燕窝、人参、阿胶,拣好的挑,一并送到娘子家中。”

    孟泠看着递到面前的铜钱,没有伸手去接。

    “使主。”她抬起头来,认真道,“民女救这孩子,不是图钱。只是那钱确是自家辛苦攒下的,舍出去了,家里便揭不开锅。民女只想拿回自己那份,多的不要。”

    她说着,取了三十文,把剩下的推了回去。

    蒋泽兴未接回银子,只道,“娘子若不收,本官心里反倒不安。这孩子是我阿姊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有个闪失,本官一辈子都过不去,你救了他,便是救了本官的命。这点钱,实在轻如鸿毛。”

    他说得恳切,没有半点官场上那套虚情假意的客套。

    公主的亲信,应当是个好官。

    她想着,到底没再推辞,福了福身,低低道了谢,最后瞧一眼榻上的孩子,转身走了。

    医馆里,节度使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若有所思,片刻后压低声音对亲随一番吩咐,后者得令,当即奔走。

    孟泠刚转入小巷,身后便有人追上来。

    “娘子!娘子留步!”

    她回头,见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褐,正是方才在老郎中身边递药的弟子。

    “娘子,师父说了,这包药您收着。”少年抹了把汗,递过来一个黄纸包,“师父说,您家里那位,若实在不见退热,就换这个方子试试,只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这方子药性烈得很,服下两个时辰内,人兴许会神志不清,娘子务必守在跟前,寸步不离,等那阵劲儿过去了,烧便退了,日后再好生补益就是。”

    她攥着纸包的手不由收紧了些,将纸包小心翼翼收进袖中,道了谢。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

    至晚膳时,她用昨日剩下的半块肉又熬了碗肉丝粥,吹了又吹,端到床边。

    他约莫是昏沉中闻到了米香,嘴唇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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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了动,她便一点点地喂,小半碗粥喂了大半个时辰。她拿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将他放平,掖好被角,这才去收拾碗筷。

    收拾罢,又习惯性地去探他的额头。手背刚贴上他的皮肤,眉顿皱起。

    这样烫,似从骨头缝里烧出来。油灯下,他的脸已染得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孟泠咬着嘴唇站了片刻,手伸到高几上,摸到了老郎中送的那包药。她攥着纸包,指节捏得发白,终一跺脚,转身去了厨房。

    药罐子架在火上烧了近一个时辰,她端着碗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一只手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她轻声哄着,见他迷迷糊糊,一点点灌下去,最后碗底朝天,也喝了个干净。

    两个时辰,并无甚动静。

    正当她要松口气时,他忽然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

    她一愣。

    那双眼睛似蒙了一层水雾,静静看着她,不眨眼,不说话,也不动,如一潭死水。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轻声唤了一句,“阿兄?”

    他没应。

    她又唤了一声,他还是没应,但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分毫。

    她凑近了些,拿袖角去揩他鬓角的汗。

    此时,他却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难受,很难受……”

    正要答话,却见他抬手扯住自己衣领,用力往两边一拽,里衣的系带被他扯松了,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透红的的皮肤,透着一层薄汗,在油灯下泛着光。

    她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按他的手,“阿兄,你做什么……”

    她不敢看,偏过头去,可那只手还在动,她又不能不制止,只好闭着眼睛去抓他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阿兄,别脱了,你病着呢——”

    他通身滚烫,此刻触及她掌心兴许似浸入凉水,顷刻间,他的手反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叫人心慌。

    她回过头,正对上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随即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引到自己的脖颈上。手贴上他滚烫的颈侧时,能清楚地感受到皮肤下血脉的搏动,又急又快。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大手攀上来,直至她肩上。他借力坐起了身,手迅速滑上她后颈,那手掌滚烫干燥,贴在她颈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用力将她的头往下拉。

    孟泠浑身一僵,倏尔感觉到他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滚烫的面颊贴着她颈侧的皮肤,鼻尖蹭着锁骨,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垂。他呼吸又热又急,扑在她颈间,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像是一只循着暖源的兽,在她颈间慢慢地、贪婪地磨蹭着。

    她整个人都软了,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颤抖,“阿兄……阿兄,你别这样……”

    可话还未尽,尽数被堵了回去。

    唇上一片滚烫,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要退,可颈后的手扣紧,强势地把她揉进灼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