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春笼 > 28. 第 28 章夫君
    刘芙茜心里仍有些踌躇。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进了某个圈套。

    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又想不明白。

    沈珵美见她停着不动,便腾出另一只手,捏住她袖角,轻轻晃了晃。

    “好了。”

    他道。

    “你初来乍到,我若真叫你一个人过去,落在父亲母亲眼里,便是我不知礼数,慢待新妇。”

    他说着,眉梢轻轻一挑。

    “我可不想因你挨骂。”

    刘芙茜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

    想来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再说,有我在旁边,你若紧张,还能偷偷掐我两下出气。”

    沈珵美笑了笑,唇边酒窝便露了出来。

    “那也不必走得这样近。”刘芙茜将目光从他嘴角挪开,同时把袖子扯了回来,“我们何时这样亲近了?”

    “夫妻还不算亲近么?”

    沈珵美眨眼一笑,略低了头,拿指尖拨了拨她袖边一点流苏,神色倒十分正经。

    刘芙茜忽然想起山中小狐狸。

    沈珵美这模样,简直就是一只男狐狸精。

    刘芙茜看他半晌,不知是被美色诱惑还是真的被说服,只觉心里那点疑云散了许多。

    想来确是如此。

    新妇头一回去正院用饭,若夫君不在旁边,落在长辈眼里,总是不大像话。

    她便把袖子轻轻理了理,低声道:“那便一道去。”

    沈珵美唇角一动,很快又压下去,只将手伸到她跟前。

    “走罢。”

    她想起他在京中的称呼。

    果然无愧于京中“清晏玉郎君”之名。

    抛开她往日对他的成见,沈珵美的确算得上世间难得的好男儿。

    模样身段自不必说。

    更何况他确有真才实学,来日蟾宫折桂,想来也不过早晚。

    这样的品貌才学,想来也只有阿姐那般恬静贤良、温婉大方的女子,才堪相配。

    纵使刘芙茜心里对他有千般不喜,可论起般配二字,她又不得不承认……

    她确实配不上他。

    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好像还是他受的委屈更大些。

    不知不觉,二人已到了正院门外。

    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廊柱边侍立着几个丫鬟婆子,见二人一道来了,忙都敛衽低头。

    正院比她想象中更静。灯笼照着青石地,廊柱两侧的婆子站得齐齐整整,连垂手的高低都差不多。

    刘芙茜一脚踏进来,便觉自己裙边声响太轻佻,步摇也晃得太厉害。

    这里处处都像一把尺子,偏她从来不是按尺子裁出来的人。

    门前几个丫鬟婆子虽都低着头,眼风却悄悄从她裙边,发髻,鞋尖上一掠而过。

    那目光轻得不过如檐下一点风,却叫刘芙茜心里忽然一紧。

    她想起阿姐往日到人前时,从来不必这样被人暗暗估量。

    阿姐站在那里,便自然合宜。

    她心里清楚,自己处处不及阿姐。

    阿姐是天边流云,她不过是墙角野草。

    沈家要的,是阿姐那般端庄得体的媳妇。

    并不是她这样的野丫头。

    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扯了扯。

    刘芙茜抬眼望去。

    沈珵美正直直看着她,眼中有几分她读不懂的凝重。

    他从前便常这样看她。

    好像她又做错了什么事。

    哪怕那时明知他将来会是自己的姐夫,算是半个长辈。

    可她也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凭什么总拿一副长辈看人犯错的神情望着自己。

    如今那眼神又来了。

    刘芙茜把袖子轻轻往回收了收。

    正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沈珵美看眼廊下垂手侍立的众人,往她身前侧了半步,挡住廊下众人那些让她不自在的目光,才低声同她说话。

    “待会儿若有人问话,不想答的便不必答。”

    刘芙茜一愣。

    没想到他说出口的,竟是这样一句全然为她着想的话。

    沈珵美看着她,又道:“凡是不想答的,都推给我。”

    他说完,微微俯身,像怕屋里人听见,又在她耳畔补了一句。

    “旁的都有我。”

    刘芙茜还未回神,他掌心已轻轻落在她发顶。

    她身子一僵。

    他的指尖探进那绷得过紧的发髻里,替她稍稍松了松,随即抽出手来。

    一直勒得生疼的头皮骤然一松。

    刘芙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竟也跟着松了几分。

    ——

    晚饭前,沈清晚特意先去了薛枚房中,替刘芙茜说好话。

    “母亲,芙茜是你看着长大的,一会儿敬茶用饭,你不许刁难她。”

    薛枚正对镜坐着,闻言转过身来,瞥了自家闺女一眼。

    “你这傻丫头。怎么,是她叫你来的?”

    “才不是。”沈清晚忙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还当她是你从前那个好姐妹呢?”

    “母亲这话什么意思?”

    “往后,她是你嫂子。”

    “亲上加亲,不是更好么?”

    薛枚放下手中玉梳,拉过女儿的手。

    “我的傻晚儿。亲上加亲,那是两家人的说法。可在咱们府里,从今往后,她便是你哥哥房里的人了。”

    沈清晚听得半懂不懂,眉心轻轻蹙起。

    薛枚便又道:“她心里头最先要顾的,自然是她夫君,还有他们那一房的利害。往日同你一处吃玩说笑,自然无妨。可若日后你哥哥的意思,与你的心思有了冲突,你要她站哪边?她还能像从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向着你么?”

    “我同二哥能有什么冲突。”

    薛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是怕你吃亏。你还只拿她当从前那个毫无牵绊的小姐妹。如今人心隔肚皮,又隔了一层身份。晚儿,多长个心眼,总没有错。”

    沈清晚并不大往心里去,只道:“我知道了。那你今晚不会刁难芙茜了吧?”

    薛枚顿时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跟你爹一个样儿地蠢!怪不得如今还守着这么个空爵位!”

    “反正你若欺负芙茜,我就……我就把你偷偷当掉祖母嫁妆的事说出去!”

    沈清晚说完,转身便跑,眨眼没了影。

    薛枚气得抓起梳妆匣便要砸,手举到半空,又生生忍住了。

    这里头可都是她的体己。

    她只得压低声音骂道:“死丫头!我为你盘算,倒盘算出错来了!等你日后吃了亏,上了当,可别回来找我哭!”

    屋里丫鬟都垂着头,不敢吭声。

    薛枚坐了片刻,慢慢将胸口那股气压下去

    真不该松口应了这门亲事。

    原以为那刘芙柔心思深,不好拿捏。如今换成刘芙茜这么个大咧咧的,倒还好料理些。

    谁知自己亲生的闺女,竟先跑到她那边去了。

    真是失策。

    ——

    花厅内灯火温明。

    果如沈珵美先前所言,老伯爵对江南风物很有兴致。

    刘芙茜早有准备,便挑了几件有趣的事说了。

    她说着说着,心里那点紧张与不安,也渐渐散了些。

    只是转念一想,又暗暗着急起来。

    竟一直没有自惭形秽的机会。

    一走神的工夫,她忽然发现自己碟中多了几样菜。

    一箸嫩笋,一块酥鱼,还有半只去了壳的虾仁。

    都是她爱吃的。

    沈珵美离她最近。

    只能是他替她添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添进来的。

    他又如何知道她爱吃这些?

    多半只是巧合罢?

    沈清晚却看得分明。

    二哥为芙茜添菜时,手上自然得很,并无半点迟疑,倒像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沈清晚心中大震。

    天爷。

    二哥何时待人这般体贴过?

    薛枚自然也瞧见,便含笑对身旁的沈清晚道:“别只顾着自己,也给你嫂子布些菜。她初来乍到,怕是还拘束。”

    沈清晚一听,眼睛便亮了。

    她只当母亲果然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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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听了进去,忙笑着应了一声,夹了一箸清炒芦笋过去。

    “芙茜,你尝尝这个。”

    薛枚便顺势温声接道:“是了,多用些清淡的。我恍惚记得,你姐姐芙柔便不喜油腻。你们姐妹一处长大,想来口味也相近。”

    沈清晚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这才回过味来。

    母亲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在拿芙茜同她姐姐比较。

    她急得在桌下悄悄扯了扯薛枚衣袖,却被薛枚一个眼神止住。

    这正是个自毁的好机会,刘芙茜岂肯放过。

    她立刻垂下眼,声音里带出一点自惭。

    “谢母亲,谢妹妹。阿姐向来周全,不像我,粗枝大叶惯了。”

    她话音未落,一旁一直安静用膳的沈珵美,忽然搁下银箸。

    那一声不轻不重,正落在席间。

    他淡淡道:“用膳时不宜多言,易伤脾胃。”

    这话听着不过是寻常提醒,却正好截断了薛枚将要接上的话头,也叫刘芙茜那点自贬,戛然而止。

    沈清晚暗暗松了一口气。

    薛枚面上笑意不改,竟也从善如流。

    “是我疏忽了。”

    席间又说了些家常,刘芙茜低头继续吃饭。

    可她心里越发觉得可惜。

    好容易等来这么一个机会,竟被沈珵美一句话挡了回去。

    这人真真讨厌。

    她偷偷抬眼看他。

    沈珵美正端起汤盏,神色平淡。

    可片刻后,她碟中又多了一小块糖醋藕。

    刘芙茜看着那块藕,心中微微一顿。

    这个也是她爱吃的。

    薛枚目光落在那碟菜上。

    饭毕漱口时,丫鬟奉上茶水与漱盂。

    薛枚将漱口水吐入一旁痰盂里,抬头望向刘芙茜,含笑道:“你是个活泼性子,想来也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

    刘芙茜心头一动。

    来了。

    薛枚笑道:“若在平日,年轻姑娘跳脱些,倒也无妨,反添几分可爱。”

    她话音微微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沈珵美那边一掠。

    “只是咱们二郎的性情,你也是知道的,最重规矩。他心里一向倾慕的,是那等端庄稳重、言行得体,又能替他料理内宅的贤惠女子。”

    “母亲……”

    沈清晚轻轻扯了扯薛枚衣袖。

    薛枚只作不觉。

    “唉。”

    她又叹了一声,语气倒像十分推心置腹。

    “芙柔那孩子,虽与你是一母所出,可性情确是沉静稳妥许多,说话行事也极有分寸。原本,她才是最合二郎心意的。谁知这阴差阳错,竟成了如今这样……”

    沈珵美抬眼看向父亲。

    此时本该由老伯爵出来打个圆场,将这话题揭过去。

    偏偏沈伯爵席间小酌了几杯,此刻已有些昏昏欲睡,压根没将这些妇人间的话放在心上。

    沈珵美正要开口岔过去,却听身旁刘芙茜已经先说了话。

    “母亲说的是。”

    她垂下眼,声音放得极低。

    “这一切,原是我的不是。阿姐品貌出众,与……与二郎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却因这场变故,叫二郎、叫伯爵府都跟着为难了。”

    她说着,羞愧地低下头,做出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

    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了。

    沈清晚急得差点站起来。

    薛枚唇边却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沈珵美的脸色发沉。

    他不喜欢刘芙茜这副伏低做小的样子。

    便是在长辈跟前,也不喜。

    他接过一盏茶,递到刘芙茜手边。

    “晚膳口味重了些,吃口茶解一解。”

    刘芙茜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接过。

    “多谢夫君,夫君实在周到。”

    她语气客套又疏远,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却一口也未饮。

    沈珵美当即怔住。

    他直直看着她。

    周遭声息仿佛一下子都远了。

    耳边只剩下那一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