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错嫁春笼 > 23. 第 23 章妻瘾
    四年前。

    刘芙茜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般不愿去沈家。

    她往日去沈家,也不知去过多少回,却从来只是做客。

    或是去寻清晚玩耍。

    或是在年节时候,被父亲带着,同姐姐一道上门拜访。

    坐的是客席,喝完茶,说完笑,天色一晚,便可回自己家去。

    姐姐才是正经该被看重的那一个。

    她不过是跟在旁边的亲戚,旁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旁人不问,她便低头吃茶点。

    沈家于她,原只是清晚的家,是年节里来往的一处门第,从未同“归宿”二字沾过边。

    可如今不同了。

    她坐在马上,那个讨厌她的沈珵美坐在她身后,一手执缰,一手虚虚护在她腰侧。

    他胸膛贴着她后背,马一动,他身上那点暖意便隔着衣料传过来。

    刘芙茜本该不自在。

    可她心里乱得厉害,连这点不自在也分不出几分心思去顾。

    自她点头应下将错就错之后,她的人生,便好似叫人从原路上一把推开,掉进另一条陌生路里。

    没有熟悉的姜姨。

    没有方大哥。

    还有阿姐。

    她往后该怎么面对姐姐?

    她一想到这里,手指便慢慢攥住袖口。

    她虽没有后悔,却也并非心甘情愿认下这门婚事。

    只因所有人都觉得,她该点这个头。

    人人都道将错就错才是正经。

    父亲甚而连她同阿姐的半句言语也不曾问,便抽身去了。

    长辈们在里头商议时,她只在门外头隔着帘子偷听。

    他们既已拿定了主意,她又凭甚么去驳回?

    只要她受了,只要她顺了众人的意思,点了这个头,便是皆大欢喜。

    她的心意,原也不打紧。

    连姜姨也是如此。

    姜姨素日最疼她。她幼时贪凉吃坏肚子,姜姨能守她半夜。

    她几乎将姜姨当作半个母亲,可方才她应下婚事时,姜姨脸上也松了一口气。

    原来最疼她的人,也觉得这样最好,她又如何能说个不字?

    可这绝不是终局。

    她刘芙茜的一辈子,不该就这样被一顶错盖头定下。

    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沈珵美厌她,她也厌沈珵美。

    这日子断是凑合不到一处的,迟早是个和离的下场。

    便是她不去推波助澜,她也笃定,早晚沈珵美也会折腾出那个结局来。

    今日那纸约法,便是个极好的开端。

    想到那纸约法,她又想起沈珵美方才的模样。

    他装得真好。

    比她好多了。

    自盖头掀开后,他起初震了那么一刻,往后行事竟一派稳当。

    送她去方家,替她挡旁人目光,给她热水,连商议字据时也没半句推拒。

    他倒像立时认了这门错亲。

    刘芙茜虽厌他,却也不得不服,他一应言行,都极合世家公子的体面。

    正如人人夸他的那般,相貌好,有才学,知礼数(虽说单对她除外),有担当,遇事不惊。

    刘芙茜想着,摊上这桩错嫁,他心里必定早呕死了。

    她见他这般,心里原有几分惊讶,后来那惊讶便慢慢化作了恼。

    她恼他会装,也恼自己不会装。

    他越是这般四平八稳,越发衬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心里明明委屈,明明也想哭闹,想使性子,想像小时候那样往地上一坐,说一句“我不要”。

    她断不信沈珵美心里不想发作。

    偏生他硬是按下去了。

    沈珵美都按下去了。

    她凭什么按不下?

    他十八岁,她也及笄满十六了。

    她不能比他还不像个大人。

    因这般想着,刘芙茜也只得强按着性子静下来,暗自盘算着:与其在这里抱怨叫屈,倒不如先认了命,再徐图变通的法子。

    “我想去澄心斋。”刘芙茜坐在马上道。

    “又饿了?”沈珵美的声音从她耳畔落下来。

    她并非真饿。

    只是想晚些回沈家。

    晚一刻,是一刻。

    “你一定要离我这样近么?”刘芙茜低声道。

    “嗯?什么?”沈珵美似乎没有听清,反而又俯身靠近些,耳廓几乎要擦到她唇边。

    “没、没什么。”

    她绷直了腰背,竭力平复乱了的呼吸。

    “我若不靠得近些,哪能听清你嘴里念的甚么经。”沈珵美得意又狂妄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

    呸!他分明是听得真真儿的,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

    刘芙茜心里那个恼怒的小人,立时又跳了出来。

    每当她觉得沈珵美似乎没有那么讨厌时,它便要在她肩头跺脚道:你瞧瞧,我原说是甚么来着?

    骑马送她来方家。

    给她热水喝。

    不夹枪带棒地排揎人,也不甩脸子发作。

    早上还给她水晶包。

    商议字据时又百依百顺……这一桩桩一件件,原不过是他在做戏罢了,全为着端他那大家公子的好款儿。

    真正的沈珵美,狂妄自大,仗着自己出身士族,便瞧不起寻常百姓。

    况且私德也不清白,轻浮放浪得很。

    从前有关他风流荒唐的传闻,她也听过不少,只是未曾亲见。

    如今看来,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论理,未换亲前,他原该是她的姐夫。

    今日早上才商议过的约法,墨迹都还未干,他便已做出这般轻佻举动,说那些不知羞的话,还给她起了那等不堪入耳的小名。

    一个从前那样厌恶她的人,哪有一夜功夫便转了性的理儿?

    要么是他假意乔张做致。

    再不然,这等轻薄撩拨的手段,便是他平素惯熟的老把戏。

    为着充场面,倒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做戏。连对着她都能做到这般,可见素日里,对旁人只怕也都是如此。

    真真可恨。

    万幸。

    幸而她从前便听过他那些风流名声。

    不然,她这颗心,说不准还真要被他搅乱了去。

    “我早上没吃几口。”刘芙茜抿唇。

    “水晶包不是吃了好几个?”

    “那不够。”

    “爱吃便直说,谁还短了你这个。”

    刘芙茜一怔,随即皱眉:“我短不短与你何干。”

    沈珵美笑了一声,缰绳在他指间轻轻一收,马速慢了下来。

    “那便去买。”

    他说得太顺,倒叫刘芙茜没法再挑刺。

    -

    马转入长街,街上人声渐盛。

    澄心斋门前排着一列长队,热腾腾的甜香从铺子里飘出来。

    沈珵美翻身下马,又伸手来扶她。

    刘芙茜看着他的手,迟了片刻,才把手递过去。

    他掌心很暖。

    她脚尖才沾地,便立刻抽回手,低头理了理裙幅。

    沈珵美垂眼看她,那点笑意又浮上来。

    “怕什么?”

    “谁怕了?”

    “手抽得这样快,不是怕?”

    刘芙茜别开脸:“街上人多。”

    沈珵美道:“正好叫他们看看。”

    刘芙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什么?”

    “看我扶自己的妻下马。”

    他说得坦然,仿佛这话再正经不过。

    刘芙茜胸口一堵,索性不理他,转身往队尾走。

    沈珵美跟上去。

    前头排了长长一列人,这个时辰客人正多,要买点心,少不得等一等。

    旁人排队,都朝着铺面。

    唯独他站在刘芙茜前头,却偏不转身,始终面对着她,同她脸对着脸。

    刘芙茜往左看,他便往左侧半步。

    她往右避,他又往右挪一寸。

    这人真是好没礼数。

    “你为何不转过去?”刘芙茜忍了又忍,终于红着脸低声问。

    沈珵美笑道:“为何要转过去?”

    “这里人人都是这样站的。”

    “我不想费功夫看那些无用之物。”

    刘芙茜抬眼:“什么叫无用之物?”

    沈珵美看着她:“除你之外,皆是。”

    刘芙茜怔了一下。

    她本该立时恼怒,这已不是今日头一回,他说出这样怪里怪气的话。

    她至少也该觉出被冒犯。可沈珵美脸上那点笑意,太明亮了些。

    她从前极少见他这样笑。

    她忽然瞧见,沈珵美笑起来时,嘴角竟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并不十分分明,却确是有的。

    还有他下唇底下,也有一个浅浅的小窝,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过。

    刘芙茜猛地收住心思。

    她低头去看自己鞋尖。

    你在做什么?

    为何盯着他的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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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咬了咬唇,硬把快要翘起的嘴角压住。

    端正些。

    这不过是他轻浮惯了。

    “你好生古怪。”她低声道。

    队伍往前挪了一人之地,沈珵美仍不转身,只从容往后退了一步。

    旁人往前走,他往后走,倒像生来便会这样倒着排队。

    刘芙茜默默跟着挪了一步。

    沈珵美道:“丈夫看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古怪?”

    刘芙茜抬眼:“今日之前,我们根本不该做夫妻。你倒像一下子便受了这件事。”

    “是。”

    他点头,认得十分干脆。

    刘芙茜没料到他会这样答,反倒噎住。

    “我做梦都想着这件事。”他又轻轻补了一句。

    “什么事?”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她明明听懂了,却还是追问一句,倒像要把话往自己耳朵里送。

    沈珵美低头看她。

    “你会做我的妻。”

    刘芙茜呼吸一停。

    有那么一瞬,她竟疑心上错花轿这事,会不会同他有关。

    可这个念头才起来,便被她压下去。

    绝不可能。

    任是谁,在姐姐和她之间,都会选姐姐。姐姐貌美,聪慧,端方,人人见了都喜欢。而她只是衬在姐姐身旁的那一个。

    从来如此。

    何况沈珵美从前一直讨厌她。

    她很快接话:“我从不曾做过这样的梦。”

    沈珵美眼中露出一点狡黠:“也许你梦见过,只是忘了。”

    “绝不会。”

    刘芙茜学着他的模样,也慢慢朝他眨了眨眼。

    沈珵美唇边笑意忽然顿住。

    他看着她。

    那目光原本散漫,忽然一下收拢在她脸上。

    瞳仁里的浅光往深处沉了沉,连他脸上那点玩笑也被按了下去。

    刘芙茜心口猛地停了一拍。

    “你为何这般笃定?”他缓缓道。

    刘芙茜移开眼,借着看铺子招牌,掩住自己那点慌。

    “那只会是最可怕的噩梦。这样的噩梦,我若真做过,必定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低头咬住下唇,到底还是没忍住,慢慢笑了起来。

    谁知沈珵美并不恼。

    他脸上的笑反倒更盛,刘芙茜唇边笑意渐渐收住。

    她实在不知自己哪一个字,又叫他受用了。

    这人真真古怪。

    她同他相识这几年,他笑过的次数加在一处,只怕也不及今日这一个上午多。

    “也还有另一种可能。”沈珵美轻轻哼了一声。

    “什么可能?”

    沈珵美笑道:“嫁给我这念头太好,以至于你连做梦都不敢梦见。”

    他说得不疾不徐,竟像真有这么一回事。

    人怎么能厚颜到这个地步。

    刘芙茜又想笑,又想照着他的脸打一下。

    “芙茜。”

    正在这时,旁边忽有人唤了一声。

    二人同时偏头看去。

    沈珵美眉头几乎立时蹙起,刘芙茜却已露出一个笑。

    史平宴。

    在刘芙茜看来,若论沈珵美最厌恶的人,史平宴同她自己,大约也不相上下。

    沈珵美原是他们这小圈子里公认的出众人物,史平宴亦然。

    伯府爵位在京中虽算不得十分显赫,往来也多是些伯门子爵之流。再往上的公侯世家,自有另一重天地。

    偏偏就在这一方地界里,沈珵美的才学,始终压在众人之上。

    一年春秋两场试,是京中伯爵及以下勋贵子弟间不成文的规矩。

    虽不是官家科举,却也郑重得很。

    春试在四月初八,名为“芙蓉苑擂”,考即兴诗词,比的是才思敏捷,文采高下。

    秋试在九月十八,名为“金钟鉴”,考经史策论,比的是学问深浅,见识厚薄。

    两试并行,共定子弟才名。不但关乎家门脸面,也牵连日后科考评记。

    在史平宴横空出来之前,沈珵美便如孤峰独立。

    春秋两试的魁首,从未落到旁人手里。

    然而史平宴一来,这一池静水便被搅动了。

    他虽不曾一举夺魁,将沈珵美从头名上拉下来,却每每只差毫厘,紧紧咬在其后。

    年年第二,次次逼近。

    久而久之,小圈子里便渐渐有了传言。

    沈珵美独占鳌头的日子,怕是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