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开了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我没看见林眠柳,但我被困在一间密室里。”薛魇没发现程楚鱼的异样,只管自己继续说。
提起“密室”后,还特别留了留意她的反应。可惜程楚鱼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
薛魇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低落,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情绪正一点一点受她牵动。
“布置那个密室和弄晕了我们的人……应当是我的仇家。”语气不自觉阴沉,口吻里森森杀意不加遮拦。
“仇家?”程楚鱼反应过来了,确有合理之处,但仍存讲不通的,轻声苦恼念叨,“可是你的仇家,为什么要把我弄去芒皓那呢?”
“那得等逮到这个人再盘问了。总之,对付我的人定是我的仇家,而且还是个……恨我入骨的。”
这话薛魇说得有偏颇。
“凡是恨你的,哪个不是入骨?”程楚鱼呛道,迈开步子走出潮湿的石墙。
“你……”薛魇语塞。
“你就不想知道,我昨晚经历了什么?”
程楚鱼轻皱眉,瞥眼打量着追赶上自己的薛魇,恍惚间生起一抹脱了缰绳的烦闷,肆意撞在心口,或许是因为无处不在的阳光,还是因为他,因为自己……
好像是对薛魇微妙变化的茫然,是忽地一下不再清楚心境。
“说来听听。”可有可无的语气。好在,她拼了命地压制了下去。
*
薛魇感到自己在一场梦中。
挣脱不开的束缚,宛如蚕蛹的茧包裹着薛魇,手脚无力,浑身动弹不得,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
脑袋仿佛抵着一块坚硬冰凉的石头,唇齿间似乎有水滴入,如同一株被浇灌成长的草苗,渺小力量任他人摆布。
他记得,程楚鱼躺在石头上睡着,夜空不是很好,漆黑一片没有一颗星星。
她睡得安静又乖巧,慢慢的缩成一团。
林眠柳却忽然不安分,说要去林子里解手,可又害怕黑黢黢有蛇、有虫,喋喋不休着要薛魇陪同。
吵声在夜晚里特别明显,程楚鱼呢喃着在睡梦中皱起了眉,露出苦相。
薛魇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林眠柳,然后便遭了埋伏……
程楚鱼呢?她也遭埋伏了吗?不由自主地记挂起她。
“薛魇,这是你欠我的,欠我全家的!”耳朵外脚步声重了起来,一道人声分辨不出男女,靠近他愤怒地喊道。
只知对方激愤,激动的情绪任谁都能窥得一丝此人对薛魇的仇恨。
灭门的仇家太多,薛魇哪能一个个都记住,他只意外在自己手下竟有漏网之鱼。
“悔吗?当初屠了我满门,却忘了一个贪玩溜出门的我。”对方流泪了吗?一滴水似乎落在薛魇僵硬沉重的手背上。
冰冰凉凉的,渗入皮肤,没有太多情绪的感受。
陌生无力境地里,他被自己的无感缚住,隔绝在孤单的匣子中,察觉不到自己,习惯了把握的人丧失了控制。
即使时而命悬一线,干刀口舔血的活,但薛魇对自己的信任早已超过了迄今以来遇到的危险,他向来如此。
但此时他似乎失去了这份依仗。这是他之前的软肋。
本该如对方期盼,薛魇自心底生出不忿。
不忿到极点便是惊慌,自乱阵脚。
可一副睡容浮现在他脑海。
皱着眉的女子,他猜出了她含糊的呢喃是在仇恨自己。
薛魇无故平静得很,默默嘲讽恨自己恨得面目全非的对方,不像程楚鱼那般谋局之深沉。
“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了。那就,让你尝尝我爹娘当时的痛苦吧!”对方不再多言,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绳子断裂的细微动静。
呵,他想轻笑一声,但浑身只有意识还留着那一点点轻松。
连嘴角都抬不起。
薛魇在无尽的黑暗昏沉里感受到脖子上有一只虫子爬过,酥酥痒痒,锋利的口器刺破皮。
紧接着,无数的酥痒遍及全身,吞没他口鼻,尖锐的牙啃起他单薄眼皮,阵痛扩散成一件穿在薛魇身上的衣服。
虫子?用毒虫杀人,这样的法子他不多用,可惜薛魇还是想不起来对方一家究竟是谁。
漫长孤寂的夜晚,寒风呼啸贯穿他,冰凉坚硬的石头像威胁着他性命的利刃,水滴答滴答湿润过嘴唇。
这水,或许也是毒的,因为薛魇渐渐感受不到舌头存在于口腔,可脑子却是一点一点清醒,说不上来是不是哪个毒克了哪个。
耳边近乎无声的死寂,连自己心跳都销声匿迹,呼吸也多余。
薛魇忘了抵抗麻木的意义,十几年的光阴过去似乎已经从他体内抽走,孑然一身地回到了起初的地牢里。
暗无天日的,如同此刻的匣子。
本就是无根烂草,失去了对自己的把握,是连自己握住自己的能力都消散了,只能任由这河、这水带走他,去迷茫陌生的周遭。
其实,薛魇是胆小鬼。
挣扎吗?也许面目是狰狞的。只有面目了,他的意识很想沉沉睡去。
与从头灌到脚的涣散一起,屏蔽密密麻麻的刺痛,其实一开始,薛魇就已经在无力的被束缚里昏沉。
翻江倒海地吞噬掉薛魇对附近的掌控和判断。
也许他是该在这晚死去。
可在他浑浑噩噩的梦境里,出现了程楚鱼。
当时的程楚鱼不愿意开口求自己,处处都透着他从前没有见过的倔强韧劲。
他的马儿“哒哒哒”地走了,他的余光瞥向被自己抛下的程楚鱼。
春色苍翠,阴影下结霜的寒处仍有,早发的野花已经开放,薛魇的马蹄踏断了细嫩的花茎,他疾风前行而去。
洒脱的气流拂过他,心中似乎总不得意。
“还能追上我么,要不要求我?”于是他返回,去逗逗那个大言不惭说想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如同株最不值钱的野草,恬不知耻地想长出翅膀,明明自己不杀她,就已经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
居然不求自己。
倒是让薛魇越发的兴趣,脑子里出现火光弥漫前,灰头土脸的程楚鱼瞪着自己的眼睛。
人,都把这个叫什么?夜……夜明珠?
“大人,我心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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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魇松了马绳赶紧走了,一个女子,说话怎能如此大胆。
不过薛魇渐渐习惯了,知道程楚鱼张口就来的话并不过心,也知道她始终都仇恨着自己。
这样,才对嘛。
程楚鱼。
程楚鱼。
太阳的光火辣辣地照在薛魇沉睡的面容上,他忽地被程楚鱼的哭脸惊醒。
看到周围一圈死了一地的蝎子蜈蚣尸体,呆呆地看着自己动了动好似恢复知觉的手指。
抬眼看见自己的刀就在不远处,所处是一个石头砌成的密室,严丝合缝的像毒不死他也要把他困死。
可薛魇命大。也是对方疏忽,居然留下了他的刀。
他心里念着消失的程楚鱼,劈开石墙后急匆匆地跑上了大街。
他懂程楚鱼的小聪明,所以他跟着要抓她的人,很快就找到了程楚鱼。
*
“就是这样。”薛魇说完了,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目光却久久停在她的面容上。
“啊,这样啊,那看来真是你的仇家,都追到茼荷村了。”程楚鱼的反响平平,还是一昧在意,“你的仇家为什么要把我弄去芒皓那?”
“芒皓是谁?”薛魇的耳朵终于是能听到了这个名字。
“就是追我的人啊。”程楚鱼像是看傻子,还未完全从逃跑的惊恐中清醒,此时的眼神比平常何时都直白很多。
“我怀疑还是囚禁林眠柳的变态。”她没意识到薛魇已经察觉这件事,“而且似乎还想囚禁我。”
“什么?”薛魇顿时顾不上计较,震惊地看着程楚鱼,“你被那人盯上了?”
“那我去剁了他。”
“等会!”程楚鱼拽回突然冲动的薛魇。
薛魇顺着她的劲回来,盯着她的目光有些急躁的灼热,让程楚鱼噎了噎嘴。
“你不觉得整个茼荷村的人都很奇怪吗?明明昨日是如此厌恶外村人的模样,今日却都转了性子。”
“这样吗?我没关注这事。”
也是,就薛魇这个脑子,哪个时候能察觉了才是奇怪,反正他可以凭着他的刀横冲直撞,不必谨小慎微地留意周遭。
“更何况林眠柳还没有找到。”程楚鱼不再说这个事,语气逐渐有了些许拈酸吃醋似的,“她可是头一个对你全然信赖的女子,你就这么不管她死活了吗?”
“她死活关我什么事。”自顾自走开,对程楚鱼说的满不在乎。
程楚鱼注视着薛魇背影,还是在意林眠柳只向他求助的事。
就因为他有刀,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腰后的宽刀上,滋生了怨憎。
从前的楚鱼想不到人还得学武,知道这个事后薛魇是不可能教她的,何况彼时早已过了练武最好的年纪。
她们该去继续打听青泫大师下落,可想救人的心不断跳动在程楚鱼体内,跳得她胸口痛,跳出了她的苦涩。
“那至少得让芒皓吃点苦头吧?”
“一刀砍下他脑袋?”说起这个薛魇感兴趣。
“就十刀放血吧。”
“为什么非得是十刀?”好奇问道。
“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