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七年谋他 > 27. 天将暮,槛花误-16
    白日拨冗,缓缓来临。

    程楚鱼一睁眼便看见了在自己床边守了整夜的薛魇。

    枕起手,静静看着他五官。不杀人的时候,也是个端正小公子。

    浅眠的薛魇在睡梦中警觉地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随后便是手臂的僵硬感,清楚地传入他的深层意识。

    记挂着榻上之人仍睡着,只动作小幅地抬起趴在自己臂上的脑袋,小心翼翼伸了个懒腰,放下手时,撞进程楚鱼清醒的瞳孔。

    “……”

    “你已经醒了?”

    “刚醒。”

    “哦。”

    相顾无言,程楚鱼示意他,自己要换衣。

    薛魇瞥瞥她不知的半敞的衣领,摸了摸鼻子,说我出去。

    昨夜里她倒入怀中的触感仿佛还清晰,拉扯间宽松了她的里衣,自己发誓绝不是故意,可目光却是轻飘飘落下。

    稀薄的日光刺穿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热气升腾起,淡了昨日的寒冷,薛魇独自一个人踢着院子里掉落的叶片。

    踢了会,房间门被打开,他抬头,看见程楚鱼走了出来。

    仍是那件松垮的里衣。

    “你……怎么?”看程楚鱼一点点走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索性望向发蓝的天空。

    “我突然记起来,昨夜我的衣服都被淋湿了,纵使现在已干,那我也想换套新的。”程楚鱼泰然自若地说道。

    “这样啊……”说得有点干巴。

    程楚鱼称奇瞧着薛魇躲避自己的这副模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

    “你在想什么?”跳到薛魇跟前,毫不避讳男女大防地凑近。

    吓了他一跳,如同避开燎人的大火一般,连连后退,还险些一脚踏错,栽一跟头。

    “我,我在想,覃府对待人的手段未免过于残忍了些。饶是我,也没动过这样恶心人的念头。”

    闻言,程楚鱼冷了下来。

    覃府残忍,他能好到哪去?尤其是当着自己的面,究竟有何可比较?

    难道活活将人烧死,便不恶心人了吗?

    薛魇似乎感觉到程楚鱼的兴致缺缺,主动提起另一件事,“你想如何处置赵术鹅?还有你昨夜说的覃府老爷夫人的事,你不会还想继续掺和吧?”

    “是。”

    薛魇神情间有几分惊讶,是意外她坦然承认了想法。

    本以为又可以听她的不一样理由,看她绞尽脑汁是为了劝动自己。

    意图落空,薛魇没来由地动了动嘴。

    日光越发透穿默默稀薄的云朵,暖洋洋的视线打量世间。

    他奇怪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赵术鹅虽的确操纵杀人鹰害人不浅,然若这帮食肉杀人鹰无训诫的主人,恐是隐患,其次赵术鹅作恶多端,并非出自本心,更何况你我又哪来的处置人生死之权?官差就在覃府外,届时自有人定夺,不劳费心。”

    “至于覃府老爷夫人的秘密,我委实好奇,已然掺和一半事情,再继续也无妨吧?”

    程楚鱼解释了起来,仿佛方才坚定冷漠,犯不着同薛魇废话半句的人消失了。

    薛魇点着头,认同她,马上就忘了刚刚感受到的凉意。

    本就轻飘飘的,被渐盛的日头升腾。

    *

    “你们究竟想对我如何?!”被锁住的赵术鹅一听到推门声音,便恶狠狠地质问。

    程楚鱼轻手轻脚关上房门,“你忘了我昨晚说的话?不想揪出一直藏在背后的歹人了吗?”

    门的缝隙吹入风,还是微凉,却隐隐似有万物复苏的春意。

    知道是她来,喊了半宿的赵术鹅懒懒散散地抬起头,正打算嘲讽挖苦她,疲倦的瞳孔却在看清她的那刻忽而一点点亮起了光芒。

    光芒里包裹的是思念。

    “你,你……”骂了整整半宿的好嘴,竟突然结巴起来。

    “怎么样?这身衣服很适合我呢。”程楚鱼倒是对这转变不意外,抬起手,毫不吝啬地全方位给赵术鹅展示自己的新衣裳。

    这可是让薛魇特地去寻的覃梦禾旧衣,好不容易才找见的一套,居然出奇得合身。

    要是赵术鹅反应不大,反而是它的失误。

    “你是故意的?”赵术鹅眼眸里的思念已经散去,可也比一开始时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程楚鱼弯腰凑近地上的人,对女子眨了眨眼,“凑巧而已。”

    赵术鹅看她满脸俏皮得逞的笑,忽感很多没必要的话都卡在了胸口,憋屈烦闷,哑口无言,懒散地动了动锁在手上的铁链,“给我打开。”

    “这可不行,不锁着你,你就得跑了。”楚鱼蹲下,双手托脸,与赵术鹅视线齐平。

    这是不可能会出现在覃梦禾身上的样子,虽然记忆中的梦禾也洒脱无拘,可不一样,甚至是说不出哪不一样的不一样,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不是要一起揪出背后之人吗?我怎么会跑了?”赵术鹅嘴一开一合,答复道。

    “当然不是指这个。”程楚鱼像是提前预判到这套说辞,接得很快,“我怕你跑了是怕你跑去做傻事。”

    迎着赵术鹅顷刻不解的眼神,掰着指头,“比如独自刺杀覃府老爷和夫人,同归于尽或功成身退后自尽了结。”

    “想激怒我啊,然后放任你?”

    “可惜了。”程楚鱼一刮赵术鹅鼻尖,“我为人处事很宽容的。”

    赵术鹅挣扎了一下,咬牙翻个了白眼,以前我是怎么会觉得这个人像覃梦禾的?无语地在心中想。

    “倒不如把你知道的事情都统统告诉我。诶。”程楚鱼手指抵住将要否认的嘴,“我非傻子,勿将我当傻子欺瞒。”

    静默一会,赵术鹅认栽,多余的话不再说,“你想知道什么?”

    “覃梦禾死因之二……或许还有之三。”

    “你怎么会!”知道还有别的原因……头脑开转,疯狂回想自己的言行,怎么会暴露?什么时候暴露的?如何暴露的?

    “好了,别怀疑自己,你表现得很完美,只是我不太相信温让贤和温行俭这两兄弟有能耐,能杀了覃梦禾。”

    在温府里,对覃梦禾的畏惧仍然存在。其次,赵术鹅忏悔,说是她豢养的杀人鹰啄食了覃梦禾。

    温家和“主人”合谋,这神秘的主人为什么冒险做?

    疑点尚有,所以只能是赵术鹅仍有保留。

    赵术鹅,兴许并不是个好人,但切实相当在意覃梦禾。

    她们之间的故事又是怎样,这让程楚鱼好奇。

    赵术鹅平复了会慌乱的情绪,深吸口气,“给高门大户亡逝的儿子们牵线搭桥冥婚,第一个做此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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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是我的养父……”

    “某年关,巧合结识了王婉和葛兆,她们忮忌贪图这笔财富,趁我不在,毒害了主人,接手生意。”

    “我为了能伺机报仇,选择与虎谋皮。”

    “可覃梦禾不允许。”

    “术鹅,我绝对不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了配上合生辰八字的姻缘,她们甚至已经开始害人性命了!”

    彼时的人侠肝义胆,握着剑嫉恶如仇,意气风发诉说想法。

    却不知在自己阴暗肮脏的心脏里,已经七上八下说不清千遍万回。

    赵术鹅举起衣袖,擦了擦覃梦禾额头冒出的虚汗,犹豫数次,只有关心一句,“保重身体。”

    “不允许什么?”程楚鱼的声音拉回了赵术鹅思绪。

    抬眼看清一脸在意的程楚鱼,郑重地恍了神,满心绝望地杵地撞了撞脑门。

    “你明知道。”口齿含含糊糊地说。

    “因此被视为眼中钉,是必须除掉的人,可身手不如覃梦禾,恰逢温家兄弟登门……后面发生的事,你已都清楚。”

    “覃梦禾是怎样的女子?”程楚鱼想问很久了。

    阳光温煦,孵化着飘浮半空的尘絮,湿润的地一点点干燥,痕迹都消失。

    勾起了赵术鹅的回忆怔忡,女子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鲜活得可怕。

    “她敢爱敢恨,性子洒脱无拘,比天上飞的鹰儿还志向辽远,一身侠气,比什么剑客还使得一手锄恶扶弱的好剑。”

    “可惜天生身体孱弱,注定闯荡不了江湖。幼时被困床榻,为消磨时间,日日夜夜女红,却练出了上佳绣工。”

    赵术鹅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物,上面每一道缝补的针脚,都倾注了覃梦禾的心血。

    “她这样好的人,却命运坎坷。娘亲生她时难产,落下病根,第一年开春便撒手人寰。”

    “生母离世,她只是个婴孩,记不住生母眉眼,往后漫长的覃府岁月,伴随着她长大的是一张憎恶她存在的面容。”

    “是为母发丧不出几月生父续弦娶的正妻,是她的继母,是如今覃府的夫人。”

    所有关于覃梦禾的一点点信息逐渐拼凑出了完整详细的她。

    在程楚鱼的眼中好像也出现了这么一个英雌。

    爽朗、仗义,向往宅院外天地。

    却同时脸色苍白、咳嗽多病,在和煦光下能绣出栩栩如生万物。

    “续弦娶的妻子会苛待她?”

    “我很多次见她,她的手臂和后背都是被鞭子抽打的伤疤,我不好直问,只好买通下人从旁打听,得到的回答每一次都是她曾去过继母房中。”

    “那覃何氏多年无所出,定是忮忌她与她的娘亲。”

    满是猜测,没太多细节实证,虽然这般揣摩并非无道理。

    “所以你觉得,害死覃梦禾的,不仅是王婉和葛兆吃里扒外勾结温家,还有这继母的推波助澜?”

    “对。”

    “昨夜,你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覃府吧?”程楚鱼慢慢自袖间掏出一枚钥匙,却不急为赵术鹅开锁,“你原本的打算,是先杀王婉和葛兆,再杀夫人和老爷。”

    “我的出现,反倒碍了你的事。”自嘲说着,虚握着钥匙,不经意垂下手。

    赵术鹅死死盯着那枚钥匙,抢夺的心思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