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七年谋他 > 1. 月下杀人放火夜
    皎月当空,剪出屋脊兽的残影,一只黑猫炸了毛,石子落入水缸,激起千层浪。

    晚风抚平涟漪。

    凄凄柳笛声悠扬响起,在宁静的夜里突兀、凄凄、悲情。

    “爹爹,你吃玉儿夹的这块肉嘛。”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声穿透门口火红灯笼,给她带去了一丝幸福的温情。

    一道鸦青色身影行色匆匆,踩上她被拉长的纤细黑影,窄腰后别了把寒光涔涔的宽刀,一顶泛旧的斗笠隐去了此人的全部面容。

    月朗风清的街,宵禁后唯有一盏盏荧荧灯笼,以及时而一斜或两斜的影子。

    她慢慢退回阴影中,对月叹气。

    “走水了!走水了!”忽而临街旁,男人歇斯底里的预警响彻,很快七嘴八舌纷杂,妇女老妪、孩童惊叫啼哭,打水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熊熊燃烧的凶猛烈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皎月。

    “拜托救救命呐!我家老头子还在屋里啊。”

    “孩他爹,玉儿不在这里!玉儿怎么不在这里啊!”

    “……”

    “有人泼了油,打水已经没有用了。”终于有了聪慧人发现端倪,不再执着,可更多的是不愿放弃牵挂事物的寻常人。

    引火上身,很多人在哀嚎中死去,连绵的火情下只觉寒冷的彻骨,月还是那轮圆月,可底下已成一片炼狱。

    “嗒。”

    “嗒。”

    “嗒嗒。”

    “嗒。”

    一支萎黄的细竹杖,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石板面,在大火摧毁房屋成灰烬的尽头,在被灰烟吞没的弯折狭长的不远处街面中。

    轻微的敲击在天人永隔的哀恸声中不值一提,可在此时如此景象中足够诡异,似无常索命,却无这般柔和。

    有人诧异,瞧着这仿若走马灯似的诡事。

    如雪的帷帽覆盖面容,垂落白纱与身上白衣浑然一体,一支竹杖,走得小心谨慎缓慢。

    她充耳未闻身处炼狱的嚎哭,只探手在虚无的半空里摸索。

    白衣猎猎一尘不染,明眼人一看便知此盲女当下出现的不简单。

    月华温柔地包裹女子的全身,照出了她单薄的孤影。

    烈火仿佛退去,清冽的风直达眼底,吹起她整洁的衣摆,冰清玉洁般易碎。

    一截烧焦了的木棍不知怎么飞了出来,横在路中,不远处盲女的竹杖即将接近。

    明眼人都知道她不简单,可她弱柳扶风的楚楚又忍不住地被蛊惑,一颗心总是动摇,万一是真的、万一是真的需要自己?

    头个放弃救火,躲起来的青年人,目睹盲女的竹杖错开木棍,一脚安心无察地踩上了它。

    在她磕绊摔倒前现身托住了这片单薄身躯,不合礼数地搂在怀里。

    “多谢。”她的嗓音也与想象一般无二。

    “没事吧?”珍重的关切,带着小心翼翼,宛如面对失而复得的珍宝。

    女子轻笑一声,雪白衣袖间递出一枚翠绿柳叶,冰冷指尖放入青年人温热到洇出汗水的手心,“小小心意,赠于公子。”

    说罢,摩挲解开勾入青年人胸襟的白纱,她的面容早被青年人尽收眼底。

    大火侵吞了整座庄子,想破脑袋也怪不到人祸的流离失所的人们大悲后心如死灰,青年人怅然地注视盲女走远,她仿佛只是个无关的过路人,又仿佛入梦里魂牵梦萦的人。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喉间生涩,低垂眉眼。

    她的神色始终没有任何波动,“程楚鱼。”

    “嗒。”

    “嗒。”

    “嗒嗒。”

    “嗒……”

    程楚鱼向前慢慢走,青年人失魂落魄地跟着。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火烧尽后的肃杀,凄凄切切的哭声,泪水淌入了冰凉的河水,打乱了完好的月亮。

    盲女走过的阴影,一道鸦青色身影走出。

    一把冒着寒光的宽刀被一只手抽出,几下剑花,横在斗笠下蓄势待发。

    “温良玉,终于又见面了。这一个半月来,你可让我一顿好找呢。”

    “薛魇。”青年人自然认出对面之人。

    抬眼程楚鱼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明了自嘲道:“她竟是你的人?”

    随即又立马淡淡称奇,“杀人不眨眼的恶贼薛魇的身边竟有个活人,还是个女子。”

    “只可惜,我应是没法把这消息带出去了。”惋惜道。

    “知道就好。”薛魇摘下碍事的斗笠,咧嘴一笑,刀刃擦过手背,眸中尽是对接下来杀戮的兴趣。

    青年人并非是会束手就擒的人,从腰间抽出软剑迎上。

    程楚鱼靠着墙,帷帽丢在了地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无穷无尽的黑夜,耳畔萦绕着刀剑相接的磨砺声,尖锐、刺耳,划开风,波及了她垂落的发丝。

    思绪翻飞,带她回到七年前的一个普通夜晚。

    阿爹没捕到兔子,却捉了条大鱼。阿娘说这鱼一看就鲜美得很,但先得放点姜去去腥味。

    哥哥在背白日里学堂中夫子教的课业,背到了一半,阿娘就在外面唤。

    “阿鱼,我待会再背给你听。”

    “我们先去吃阿爹捉的鱼。”

    可是……

    程楚鱼至今都不知道那鱼究竟有多少的鲜,那背了一半的课业彻彻底底没了下文。

    一场无妄之灾粉碎了她的幸福。

    阿爹阿娘哥哥费劲力气,只保住了一个程楚鱼。

    那鱼烧成了焦炭,课业化为灰烬,“爹,娘,哥哥。”

    程楚鱼没有哭。

    她哭,视线就会模糊。

    罪魁祸首就在前方,迈着轻快的步伐靠近,她要赶紧记住他的脸,瞪着眼睛迫切地看着他,却感受到他一只温热的手捏住自己下巴。

    “有趣,有趣啊。”明明他也是个少年。

    黏糊糊的人血在程楚鱼的下巴凝固。

    那时初冬,可笑的是大火的热早已驱散寒冷,程楚鱼看着满目疮痍的故土。

    “留下我,我能帮你杀人。”沾满血的刀就抵着她心口,只待再近一步。

    就差一点点,她就要辜负天地,没了报仇的机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哦,你问这个,我要杀的目标躲进了你们其中一户人家里,我懒得找,就一把火都烧了。”

    程楚鱼那时在笑,陪着薛魇笑,笑他的漫不经心,笑他智勇双全。

    无言以对。

    风吹开她的白衣,一把软剑脱手飞出,狠狠扎入石墙,薛魇狞笑着收起大开大合的招式,抹去口中溢出的鲜血,走向负隅顽抗的青年人。

    程楚鱼闭上眼。

    颤抖的睫毛忽然感受到一片冰凉。

    偌大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体力险些不支,纤瘦的手赶忙扶住墙,捂住胃里好一阵恶心翻腾。

    越来越多的冰凉。

    原来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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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在地上融化成了一滩冰水。

    程楚鱼余光看见薛魇向自己走来,一如七年前,雪花在她们之间飞舞。

    温热依旧的鲜血滴落,身后的那个青年人残喘着气,咯着血,血从他身下四面八方流开、凝固,那枚翠绿的柳叶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为什么不结束他?”程楚鱼平静地问。

    “他啊,戏耍了我这么久,总要给点小惩罚吧。何况我只是让他感受着自己一点点死亡而已。你心疼他?”薛魇随意擦了擦染红的宽刀,随意地问道。

    “下雪了。”顾左右而言他。

    “是啊,下雪了,看来今年这冬会很冷。”薛魇走过她面前,刀收回腰后,阴沉目光扫过她始终平静的面容,没有追问,提起另一件事,“去找找有没有金子银子。”

    在烧塌的断壁残垣间行走,程楚鱼的白衣很快便沾上了许多灰尘。

    大火弥漫,无辜波及了许多人。

    三更飘起鹅毛大雪,又冷了许多。

    很多年前,程楚鱼的亲人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寒冷雪夜里无辜殒命在火海中。

    而她,居然与仇人已平安无事地朝夕相对了七年。

    “为什么没杀我?”程楚鱼问。

    “因为你说,会帮我杀人。”薛魇靠近一点点。

    因为本就弱小得不值一提,才对吧。

    *

    “给。”

    程楚鱼看着薛魇递来的暖炉,看着它上面沾的血迹,接过来,不解地看向他。

    烤得发烫的温度传入楚鱼身体,在静寂到怵人的死人堆里获得了诡异的久违温暖。

    薛魇快速处理了在大火中幸存的人,程楚鱼早已看得麻木。

    他一直都这样,七年了见过他杀人还活着的人似乎只有程楚鱼。

    “我看你冷得发抖,就随手顺了一个。”

    上面鲜活滚烫的血液,好像养出了千万条蛇,正在疯狂啃噬她的血肉。

    程楚鱼觉得可笑。

    明明自己是因为看他杀人才……还没适应他手起刀落的杀人,鲜血飞溅的场景还是会勾起自己的梦魇,血腥味还是会令胃里翻江倒海。

    “你很听话,但也不怎么听话,不过没关系,我很期待你不听话,而且有趣看着你现在的乖乖听话。”

    薛魇冲程楚鱼笑得明媚,无害的脸颊挂着血痕。

    她如芒在背,一如过去无数个瞬间难回答。

    “那你冷吗?”于是照旧忽略。

    薛魇一愣,随即满是玩味,等着看楚鱼想玩什么花招。

    他果然不回答,程楚鱼卖着乖,把已经擦干净血迹的暖炉塞回薛魇手中,知道他不会生气,“不必了,你活着,我感受不到温暖。”

    白衣已经一片狼狈,红褐的血液斑驳凌乱,不细看还以为恍惚了腊月寒梅。

    “你……”薛魇嗤笑着走远,脚步散漫不着调,同他虚构故事里一个个阳光开朗、洒脱真诚的人物背影重合。

    很像哥哥的背影,他们都恰逢冠年。

    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此方废墟狼藉,万物都沉寂。

    马的嘶叫在空旷的雪野上响起,鸦青色身影驱赶着车,泛黄的斗笠依旧遮蔽了他的面容,宽刀静卧身旁。

    “衣服脏了就丢了。”

    马车不紧不慢,脏了的白衣拖拽在静悄悄的雪地里,一路扫去她们的踪迹。

    程楚鱼恢复那身普通的布麻衣,注视雪,注视薛魇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