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下歌 > 134. 沉梦令
    中间就吃了些点心垫吧垫吧,差不多午时赵妈妈才把客簿送来。

    花楼里的客簿就像一个大型的屠宰场。

    鸨娘会按照所有客人的消费能力将其分类,类似于天子手里的“美人谱”,根据分类条件可以迅速找到目标,所以才叫“列人册”。

    比如“剪金斫玉”目录中的客人,多是有钱有闲好说话的达官贵人挥金如土,可以随便宰。

    “前程高远”里的就多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奇货可居,今天穷点不用愁,说不定日后就飞黄腾达了呢。

    而“落花流水”册下就是些没钱又爱玩的冤大头,银钱如流水,逝之不再复。

    入册方式也有讲究,一般以“三栏四柱”的写法,也就是日期、客名、所点倌名、小注。

    宋序一目十行扫了下来,却一眼就在“剪金斫玉”的栏里看见了熟名——

    [三月望,白杨门柳公子,扶桑]

    然后用红墨在后面画了一个圆圈图案。

    方块在小注中代表初次来,三角代表喝了酒,圆圈就代表留宿。

    此时柳司珩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跟赵妈妈插科打诨。

    宋序合上书冷冷笑了笑,话中有话:“柳司珩,我回家这几天,你是不是过得特别安逸?”

    柳司珩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顺嘴回了句:“还成。”

    “还成是吧,我叫你还成!”

    紧接着,客簿便“唰——”地一声,稳稳飞到了柳司珩脸上。

    连赵妈妈都忍不住撇开头啧舌,暗道二东家平时倒是挺聪明,怎么这会儿听不懂好赖话呢。

    “行,柳司珩,你现在是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宋序一把拎起箧笥,绕过他就要往外走,连眼神都未给出半分。

    柳司珩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顿了顿之后,赶忙翻到刚刚那一页,起身解释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别走啊心肝儿。”

    说着赶紧追了上来。

    宋序腕子被他从后面握住:“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那天晚上……”

    “滚,不关心。我现在要回大理寺写验事状,麻烦让让,柳、大、人。”宋序使劲挣了下没挣开,只垂眼盯着柳司珩袖口上那一点方才搬尸时不慎从扶桑脸上沾到的口脂色。

    他淡声道,“放手,你妨碍公务了。”

    “那天晚上他弹完琴我就走了,真的。”柳司珩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袖口安抚,怕宋序不信又补了句,“再说宋大人都不在身边,我哪能随便在外面过夜呢。”

    赵妈妈摆弄着她那团扇,仰起脖子扶了扶发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那可难说。”

    “啧。”柳司珩看向赵妈妈,“赵蕙兰,你快说,我是不是清白的?”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在边上。”赵妈妈垂眸继续埋头理着胸前的那缕头发,继续煽风点火,“哎呀东家!我是不是应该说是啊?”

    她说完,挑衅般地挑了挑眉。

    柳司珩:“……”

    得,这是还记着仇呢。

    柳司珩扶额深深地吸了口气,彻底败下阵来。

    “我抽空,不,我今天就去书局让他们把那破书给禁了,满意了吧?”

    一听这话,赵妈妈反倒不乐意起来,合着还是自己的不是了?

    如此辛苦是为了谁,总不能是为了自己吧?

    “你本来就该去,东家是你又不是我。”

    “二郎,你知道那本书对咱花楼的影响有多大吗?以后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宋序都准备要走了,忽闻此话顿住脚步,看看赵妈妈,再看看柳司珩:“什么书?”

    ***

    片刻的静默过后,三个人语气也平和多了。

    柳司珩把宋序重新摁回椅子上,弯腰看着宋序的眼睛,慢条斯理道:“书的事一会儿再说,我来找扶桑那纯粹就是为了套话,。”

    “其实,扶桑是北元探子。”

    北元暗探?扶桑?

    宋序有些惊讶。

    “他……看着也不像啊。”

    “哎哟我的宋大人唷,难道探子会把‘这是细作’四个字儿写脸上吗?”

    赵妈妈凑到他耳边,说道:“我都盯他五年了,平时除了弹琴抄书,最爱去的就是兰繁会馆,后来我找人调查过,您猜怎么着?里面说书那个就是北元人!”

    “应该是扶桑的上线,因为那说书的死了之后扶桑就不怎么同外人接触了。”

    “等等。”

    宋序猝然伸手抓住了赵妈妈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也足以让她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五年前你就知道京都有北元的探子?”宋序问。

    “怎、怎么,小宋公子不知道啊?”赵妈妈愣了愣,转面看向柳司珩,有些意外。

    这被宋序抓住的胳膊挣开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得眼神像柳司珩求助。

    柳司珩的嘴角微微下坠,连叹息都懒得发出,眉尾轻挑起一道浅沟,连多说半个字都嫌多余,只是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赵妈妈提着的心稍有放下,又问宋序:“小宋大人?”

    宋序的手指才慢慢松开,赵妈妈便赶紧将腕子小心抽了出来,挤出表情赔笑说:“那我先去忙了,您二位慢聊。”

    ***

    内督院调查潜伏在大亓的北元探子也不过就是去年的事,柳司珩却在五年前就已经盯上了扶桑,而段计山也是在五年前被调回京都……

    内督院和礼部走得近,礼部又和司空扶钰走得近,加上这回司空扶钰对宁皓行的提拔。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其实陛下早就注意到了北元的变动,却因为对礼部那些人的忌惮,表面装作什么都不知,而私底下把一切都交给了青乌台。

    柳司珩既是段计山的徒弟,段计山肯定私下同他交代过什么。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当初陛下收到狄蒙来信时很愤怒,当即把父亲下了天牢,然而父亲除了不能自由行动之外又并未吃到什么亏,正常的见客和书信往来都不受限制。

    最开始宋序还以为是二殿下求情天子才对父亲网开一面。

    结果父亲却说,此番蒙冤就是老二搞得鬼,虽然他不说具体原因,但宋序大概也能猜到。

    在司空扶钰看来,父亲背着他擅自调动鹰啸骑这件事已经越界了。

    成见一旦产生,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斩草除根那天。

    从眼下境况看来,诏狱这一遭很可能是陛下出于对父亲的保护。

    天子是支持重新布防的,可父亲错就错在没有及时报备,此时若天子不作为怕是难以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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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皇家的威严何在,只有让人亲自跑一趟狄蒙找出证据,既能还父亲清白,又能顺理成章清理亓国境内的北元人。

    日后就算两国真要开战,大亓也不用担骂名,谁让北元先没有契约精神呢。

    什么叫帝王心术,什么操纵人心,天下皆为盘上子。

    和他们这位陛下比起来,太子也好,二殿下也罢,确实差得太多了。

    也难怪陛下总在继承人之间摇摆不定,搞得几方党羽把朝中搅得乌烟瘴气。

    这事有些复杂啊。

    宋序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是摸到大鱼了,就是水太深,容易把人呛死。

    柳司珩轻手轻脚地蹭到黄花梨木椅旁。

    看宋序肩头还绷着,赶紧屈起膝盖半蹲下来:“心肝儿,我真的只是来听琴,其他什么都没干。”

    宋序端起茶杯,对着氤氲热气轻轻吹了吹,却只停在唇边终究没喝。

    “柳大人很有雅性啊。”

    “不不不,也不是听琴,他弹的都没我好,我是执行公务,对,执行公务。”柳司珩便又往前挪了挪,耍赖似的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膝头,亲了亲宋序的手背。

    宋序的余光终于愿意扫他一眼,他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地紧紧握住他的手,见宋序没再挣开,忙不迭失解释:“都怪祁让硬拉着我过来,我早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哪能总往这种地方跑,偏生这会儿,他倒端起东宫架子来了,那太子的话我能不听吗,心肝儿,你信我,我真的……”

    宋序抬眼扫了他一眼:“停停停,你也不怕老江听见揍你,再说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吗,二东家?”

    他说着顿了顿,突然抽回被柳司珩紧握住的手,道:“其实,你们也怀疑过我父亲通元吧?”

    柳司珩的睫毛轻动,没有回答。

    宋序轻轻吁了口气:“算了,说回扶桑的案子,你们方才提到的书到底是什么书?”

    说回正题,柳司珩唇角轻佻的笑意瞬间敛尽,眉峰微沉,严肃道:“沉梦令,听说过吗?”

    “有点儿印象,是写九尾狐?”

    “对。”柳司珩起身坐到了宋序旁边,表情有些无奈,“但他那书出来之后就有人说见喜三元养狐妖,影响不好,赵妈妈有些不高兴。”

    宋序点点头,可他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不对啊,像扶桑这样的清倌,一般都是客人订哪间屋子他就去哪间屋子,没有定数。”

    “可贺兰颜说房间里有阿紫姑瓷像,就不能是客房,客房一向不设供台。”

    在风水中,客房有四忌,其中一条就是神龛不进门。

    因为客房是暂寄之地,人来人往,杂气太多,冲撞神位反招不祥。

    而且一旦设像,就得日日三炷香加糕点瓜果供奉,若客人心不诚或侍奉不到位,忘记上香怠慢了神明,就会给主家欠下“香火债”,生意也就做不长久。

    柳司珩一心扑在尸体身上却忘了这茬。

    清倌和红倌不一样,红倌需要接客,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平日的接客场所,而清倌住的却是五六人一间的大通铺,若是在夜里被客人挑中去弹曲作陪,便可等客人走后直接在客房留宿。

    因为见喜三元女子较多,扶桑也不方便和姑娘们挤一间,就被安排到了后偏房,平日里主要堆置箱笼、器物等杂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