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下歌 > 113. 乌盖勒
    “当年对外只说皇后因争宠害死了陛下的新欢贵人,所以赐了毒酒,但一直没削走表姑的后位。”

    柳司珩的一只手覆盖在了宋序的手上,宋序一直抱着暖炉,突然手背上如冰雪而至。

    他抬起头,看见柳司珩那双素来盛满清浅笑意的眸子,此刻连眼底的光都敛了去,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但我不信表姑是这种人……”

    宋序眼尾轻轻垂下,而后往他怀里又偎了偎,侧脸贴在他心口,声音发软:“这些事你是何时知晓的,为什么不告诉殿下?”

    柳司珩心里叹息一声。

    他哪能说。

    当年白衣教为什么会谋反?

    归根结底还是柳未央怕自己这儿子靠不住。。

    记得当时在太学的时候,太傅给几个皇子的评价。

    司空止拿到的是“拙”,司空观菽的是“默”,司空景真的是“真”,司空景荣的是“勇”,司空扶钰是“顺”,而司空静文是“私”。

    对于帝王候选人来说,这并不是个什么好字。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这个“偏”字需要把握到位,好了是“贤”,不好了就是“私”,而太子早期几乎已经到了任人唯亲的地步,后来吃过几次亏才收敛了些,开始重视唐呈树等人。

    柳未央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若不想把帝位拱手让人就不得不兵行险招。

    那会儿帝后的关系已是岌岌可危。

    柳家掌握着大亓的权势,司空宸需要处处顾忌,坊间都说帝后感情和睦相敬如宾,却不知俩夫妻暗地里不知掰了多少回手腕,二人谈不上爱与不爱,只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从前说得多好听,什么“待平定天下,你我二人共享山河”。

    这故事直到现在,在所有说书先生那里都还是一段佳话。

    太子自降生之日起,就未得司空宸的半分垂怜,柳家是一方面,司空静文的性格又是另一方面,向来不是个会讨人喜欢的性子,皇后昔年驰骋疆场,最后也不得不敛去一身锋芒只做个护犊的寻常母亲。

    想来她也是倦了,再无半分心气与司空宸周旋博弈,否则在孤月抗大旗的就不可能是江凤儿。

    其实做个不问朝堂事的太后,也未尝不是幸事,至少儿子素来恭谨听话,只要她一日尚在,便能为儿子步步筹谋,柳未央开始教静文帝王之术,给太子取了个“让”字。

    后来司空宸总对祁让说:“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小字的用意是想告诉你凡事需要退让”。

    可实际上,这个“让”并非退却,而是当仁不让。

    五岁那年,柳司珩被召进宫做伴读,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表姑,从此太子身边多了个柳司珩左右逢源。

    柳司珩自然很敬佩自己这位表姑,可天不遂人愿,司空宸对柳家的打压丝毫没减少。

    白杨门属柳家整个家族的嫡系,又世代从商,影响还小些,可那些在朝中做官的旁支可就倒霉了,杀的杀贬的贬。

    白衣教被剿后,司空宸很清楚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曾经都多多少少和柳未央有交情,以及柳青山、赵训、侯不挂等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说到底,司空宸还是怕她的,于是皇后娘娘“体面”的走了,谥为“容昭”。

    在柳青山的扶持下,司空静文也顺利入主东宫。

    这些往事尘封多年,从喀隆寨回来之后,柳司珩才重新调查当年的细节。

    虽知晓其中原因,但“你母亲其实是反贼”这种话,他实在没办法对祁让说出口。

    而且他太了解表弟的了,要是直接跟祁让说这些,祁让哪怕冒着被废的风险也要去对簿司空宸,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助殿下夺得兵权、统领大理寺,这话要是说了,辛辛苦苦二十年,一笔回到开张前?

    柳司珩便更没法开这个口。

    天子也防着他,以为皇后临终前对柳司珩交代过什么,曾经太子又是那么听他的话,司空宸一个疑心那么的人哪能让柳司珩天天在他眼前晃悠。

    于是便把闻人家那个废物介绍给了他,没想到两人一拍即合,又是开花楼又是弄地产。

    慢慢的,柳司珩在京都名声大起。

    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话,但做个败家子也没什么不妥的,至少能更好掩人耳目不是。

    ***

    柳司珩絮絮说着这些旧事。

    宋序眼睫猛地一颤:“我明白了!所以陛下早就有了废长立幼的意思,但朝中群臣指定不会答应,这才暗中打压太子扶持老二。”

    “可没想到陈贵妃的野心丝毫不比皇后娘娘小,在临川埋下了个这么大的大麻烦。

    可说呢,难怪特察司里不是太子党就是白衣教旧部,好一出借刀杀人袖手旁观。

    宋序瞪圆了眼睛,只觉得不公平,“哼,这会儿倒是又知道太子的好了。”

    眼下就他们两个人,宋序便也不再拐弯抹角,天子想用殿下制衡老二这事儿,他五年前就看得清楚,只是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居然是这样。

    这么想来殿下当真可怜。

    身边人都将他耍的团团转。

    还全是自己最亲最信任的人。

    ……

    宋序猛地转过头,瞪着柳司珩:“你想过没有,或许祁让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太子也不想做什么皇帝,你是他的兄长,为什么非要把他往火坑里推。”

    “如果我放任他不管,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可他是你弟弟。”

    “他首先是亓国的太子,其次才是我弟弟。”

    宋序听后张了张嘴,突然拉紧缰绳,马儿便停了下来。

    他跳下马气冲冲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质问柳司珩:“所以在你心里,别人的想法和真心就一文不值是吗?”

    “你眼里除了你自己还装得下什么?”

    宋序和柳司珩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宋序从心,柳司珩从理。

    宋序认为有些事情没必要执拗,能学会放下最好,莫要难为自己,也莫要难为他人。

    柳司珩却认为事在人为,只要他愿意,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这也不是二人第一次争吵了,吵吵闹闹惯了,宋序骂起人来能一句话不重复地骂上一天一夜,柳司珩遂开始左耳进右耳出模式,等他什么时候骂累什么时候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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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序本来还不想发火,但话说到一半,瞥见柳司珩还在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扇子,分明就是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

    往日里柳司珩这般专横自负的模样就屡屡惹他不快,此刻积攒的郁气陡然翻涌上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柳司珩!”

    “我听着呢,怎的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反正你说得都对,说得特别好,字字珠玑,我肯定改。”

    “行,柳司珩,有你的。”宋序话锋顿住,一跃下马,回头时眼眶微微泛红,狠狠瞪了柳司珩一眼,“你不爱我了。”

    宋序爱使小性子,柳司珩就总想逗逗她,谁知话音刚落,再低头看时。

    柳司珩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心下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好像玩脱了。

    “宋序?乖崽?”柳司珩赶紧大步下马追去,忙弯下腰用指尖慌乱地去擦宋序眼角的湿意,“我的错,我混账行了吧,别哭了心肝儿,一会儿鞋袜湿了你又该难受了。”

    宋序甩开他的手,依旧背对着他,柳司珩没辙,索性倾身将人整个圈进怀里:“好吧。”

    柳司珩深吸一口气,声音也温柔起来,“……我会去跟静文好好聊聊。”

    “以后我再也不逼他了。”

    “真的?”

    柳司珩愣了愣,刚要低头去看,宋序已经一捧雪抹到了他脸上,故意吸了吸鼻子,却半点委屈都没了。

    “兵不厌诈柳大人,还得练啊。”

    柳司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擦干净雪后又气又笑地捏住了宋序的下巴:“小骗子,胳膊肘怎么净往外拐。”

    “哼,我帮理不帮亲。”

    “走吧,他们现在估计都已经到狄蒙了吧。”柳司珩去牵马,宋序抬手搂住他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得意道,“哎呀呀二郎生气了?要不换我哄哄你?”

    柳司珩:“宋大人请自重。”

    “自重?我偏不。”宋序越说越来劲儿,带着几分戏谑,手已经轻薄到了柳司珩的腰带上,“本官也是怕这位郎君孤身出行,路上万一遇到歹人失了清白,那可不……唔。”

    语声未尽,柳司珩俯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轻轻一吻带过,柳司珩道:“上官这嘴皮子不累吗?歇会儿吧。”

    “哦、哦……”

    “叔叔?”宋序还没来得及害羞,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把他吓了一跳,连忙推开柳司珩。

    一看身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个小人儿,正歪着头看着他们。

    这荒山雪地的,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孩?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柳司珩说着把小孩抱起来,再站会儿那雪都快陷到孩子膝盖了。

    孩子穿着红色的棉夹袄,还戴着虎头帽,脸上也干净得很,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陪奶奶出来,但奶奶走丢了。”

    宋序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你走丢了吧小糊涂虫,知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

    这孩子倒是不怕生,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知道,奶奶说了,我家在狄蒙县,三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