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下歌 > 58. 骷髅面
    叶婵天说:“那天,我假意给兰朵送点心,趁机用烛台砸中了她的后脑,又借画面师的身份,把尸骨运进见喜三元,手下那姑娘蓉儿同情我的经历,便为我做了那次伪证。”

    “原是想将此嫁祸给闻人允,再找机会揭露他爷爷的罪行。”

    “那晚望泠去桃马巷其实是想偷罪证,可谁知闻人兆逑如此谨慎,最终什么也没拿到,而闻人允又因失手杀了龙翰,扰乱了我们所有的计划。”

    假龙翰一死,闻人允一跑,官府的线索也就断了。

    宋序和柳司珩这边又紧咬着春晓掌柜不放,为了转移注意力,岑莫才故意在酒肆提起闻人允的事,想引起官府的注意。

    果然,祁让和江谨承立马找到了他。

    这案子也终于又绕回了闻人家。

    接着祁让他们找到曹冰,打得他措手不及,还以为几人的事情会就此暴露,望泠便想服毒揽下一切罪责。

    不料江谨承手疾眼快逼出毒叫他毒没死成。

    但曹冰同时也得知官府找他是为了三年前的科考案,重新燃起希望,突然觉得自己没死或许是一件好事。

    他真假掺半的跟祁让说了许多。

    曹冰的口供再进一步做定闻人兆逑徇私舞弊之实,也让官府彻底相信,香雪坊中那位就是春晓。

    龙翰突然说:“当时我不小心留下了很明显的一个破绽,就是报那几个名字的时候用的都是原名。”

    “不过可能你们当时净顾着找凶手,也没顾上这一点。”

    事实是祁让看出来了,不过确如龙翰所说,当时线索被一个接一个地跑出来,连口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就没顾及得上。

    叶婵天继续道:“我一直担心伽罗暂住在京兆府会乱说什么,毕竟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说起这个,江谨承皱起了眉,“所以那晚引我们出去的到底是谁?”

    “找你的人确实是伽罗,不过她还真不是为了引你们出去,只是我托人给她带了封信。”

    “她虽不识大亓的文字,但相处多年,我多少懂点她的家乡话,我告诉她自己是兰朵,我不但没死还想带她离开京都。”

    “她倒也聪明,还专门找了你们去护她,呵,但很抱歉,那晚连老天都站在我们这边。”

    “伽罗湿了衣裙不方便和你们三个大男人待在一起,龙翰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她。”

    宋序不解:“可是……那晚伽罗的尸骨……”

    龙翰:“乱葬岗挖的,只不过也剥了皮肉。”

    “本来打算等几天后再把伽罗放进闻人家引起朝廷的重视,好死不死,闻人允那天晚上也不知发什么疯突然就想通了要去自首。”

    “我猜你们肯定会让他帮忙还原尸体,又买通送菜的下人赶紧把真正的伽罗换回去。”

    ……

    ***

    所以若不是叶府里的那些书,也不能这么快破案。

    想来当初叶家主和老夫人匆匆离开前让鲁管家烧了这些书,就是这个原因吧。

    好在鲁管家念旧,最后一本都没烧。

    审案已毕,沉默良久。

    在场的人心中都五味杂陈。

    此案凶手虽犯下杀人之罪,但其背后却有着令人唏嘘的苦楚。

    然而律法就是律法,不可能为谁而破例。

    李忍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此案原委详细上报,让闻人兆逑这个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

    不过,这就迎来了另一个问题。

    断了闻人家根基是二殿下的吩咐,可亲自破案的是太子。

    如今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究竟写上谁的名儿交差比较好。

    叶婵天和龙翰都被下狱,三天之后问斩。

    行刑之前,祁让来狱中探望。

    ……

    叶婵天抱膝蹲在角落,仰着脸,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从高处漏进来的微弱阳光。

    不管容貌多么丑陋,头发多么凌乱,这个人看上去都是永远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原本就是大府的小姐,可以清高,可以无理取闹,可以写她想写的书,可以梳她想梳的妆。

    经历了这几年,她脸上早已没有了“叶婵天”的灵动傲娇,倒和人们记忆中的春晓越发的相像了。

    “给,赵妈妈给你做的。”祁让把食盒轻轻放下,也坐到了她的旁边。

    叶婵天愣了愣,慢慢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炒菜,还有芙蓉桂花糕。

    眼泪一滴一滴顺着下巴滴下来,但她脸上是笑着的。

    叶婵天轻轻抿了一小口糕点,说:“你知道吗,这芙蓉桂花糕其实是我老家的美食。”

    “我母亲做的特别好吃,但来京都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了。”

    “赵妈妈让我告诉她做法好学了做给我吃,没想到后面好多人都爱吃,就成了见喜三元的招牌。”

    祁让静静地听着她说,没有打断,只是在叶婵天说完之后笑着点了下头。

    气氛又安静了一会儿,待叶婵天把点心吃完,祁让忽然问了句:“为什么来京都?”

    “可能,不希望一身才学就此作废……”

    “叶小姐可不像会在乎这些的人,否则当年名响桐鸾的就是叶婵天而非‘秋水长天’了。”

    “你来京都,是为了春晓?”

    叶婵天沉默半晌后,再点了一下头,

    “嗯……”

    她说:“其实当年病重的不是我,而是春晓,她来我家不久就发现了痨疾,她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怕是撑不到科举那天了,就托我替她考试,也替她活好下半辈子。”

    叶婵天当时心思单纯,哪会想这么多,答应得很快,而且春晓留在自己家休养也好过在外面风餐露宿强。

    可惜,自己既没能替她考上仕途,也没能替她活好下半生。

    “她一直都是我钦佩的人,所以死里逃生之后,我还是想用她的身份活下去。”

    “计划实施之前,我有想过要不要换回来,我不想她死了还要被我毁了名声。

    叶婵天纤弱的肩膀抖动着,喉咙发紧,“可我不敢,我怕我变成叶婵天以后,就再也没有复仇的勇气了。”

    祁让给她递了块帕子。

    “谢谢。”

    祁让:“我想九泉之下,她也会为你骄傲的。”

    “此番彻查闻人一宗查出了不少问题,除了科考徇私,还有欺君罔上、收受贿赂等罪行,若不是你们,这些都无法被公之于众。”

    “当年其他受害的举子还给你们写了很多文章,你于他们而言,也是值得钦佩的人。”

    叶婵天听完,又拿起糕点咬了一口,淡淡道:“没了闻人,还有瞿白任风周贺柳,你信他们干净吗?”

    “六朝八宗,呵呵,那是哪朝哪代都动不得的,根基坏了,腐败的权力终究会滋生出恶臭,闻得到,除不了。”

    “思之令人作呕。”

    叶婵天的表情变了又变,呆愣片刻,才被意识很快拉了回来。

    她假装什么都没说过,递给了祁让一块糕点,“吃吗?”

    “谢谢。”祁让轻轻咬了一口,眉头微蹙,似是觉得这糕点的甜味不够醇厚,又或是糕点的质地不够细腻。

    他将糕点放回碟中,淡淡地说道:“就是差点火候,再蒸一会儿就会好吃很多。”

    叶婵天破涕为笑,笑得十分开心,竟然主动站起来拍了拍祁让的肩膀。

    “那上官可要记得让赵妈妈再把方子改改,虽然我以后是吃不到了,但不能让客人失望啊。”

    这时李忍进来,“殿下,探监时间到了,您看……”

    “知道了,这就走。”

    随即李忍一招手,两个捕快进来,给叶婵天戴上手铐脚镣,准备送往刑场。

    一时间,叶婵天紧张得像一块石头,动也不动,任二人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牢中拖着出去。

    ***

    暑气未尽,凉意初生。

    几株桂树悄然立着,虽未到中秋,但已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闻人兆逑正惬意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只精致的鸟笼。

    里面的小鸟叽叽喳喳,扑腾了几下翅膀,抖落出两片指甲盖大小的羽毛。

    他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用棍子不时地逗弄着笼中的鸟儿,“小东西这是要换羽了。”

    几个下人和丫鬟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惊扰了闻人兆逑的雅兴。

    “阿翁,弟弟如今在狱里生死不明,您真的不打算救他了吗?”

    “嘬嘬嘬,慢点儿吃,啧,这小畜生。”

    小鸟不慎啄掉了木棍,惹得闻人兆逑有些生气,示意下人将笼中提下去。

    这才静下心来好好听闻人敏说话。

    “不是老夫不救,你也知道这案子闹得有多大,他若犯的是小事那老夫还能拉他一把,可他杀了人,哪那么容易出来。”

    闻人兆逑说着喝了口茶,“不过让他在里边儿待着长长记性也好,说了多少遍低调点低调点他就是不听。”

    “你弟弟要有你一半省心,老夫又何至于这把年纪还得在这位置上操劳。”

    “是我们没用,让阿翁费心了。”

    闻人敏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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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阿翁,孙儿听说那京兆府尹已经入宫觐见了,您说会不会……哎呀,孙儿就是怕……”

    闻人兆逑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很温和,“敏儿,要沉得住气,咱们闻人一宗历经了多少朝多少代,司空宸还没打天下的时候老夫就已经在这个位置坐多少年了。”

    “这是亓国的根本,动不得。”

    “大不了就是把老夫赶出京都,过两年你疏通疏通关系,把你弟弟放出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是,孙儿明白了。”

    闻人兆逑揉了揉她的头,倒还颇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温馨。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宁静。

    闻人兆逑微微皱眉,正欲开口斥责。

    却见院门口涌进来一群人,为首之人身着官服,腰间佩戴着都察院的令牌。

    那大人面沉似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中:“都察院魏诵,奉命公办。”

    听到“都察院”三个字,闻人兆逑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这一行人,冷声道:“魏掌院,这是何意?”

    魏诵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闻人面前。

    挺直腰杆,单手呈起圣旨。

    见状,其他人立马跪下。

    闻人兆逑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也慢慢屈膝跪地行稽首礼,“吾皇万岁。”

    魏诵打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礼部尚书闻人兆逑,徇私舞弊,贪墨公款,致使国库受损,百姓蒙冤。”

    “其行为败坏官风,有损朝廷纲纪,实属罪大恶极。”

    “着,即革去全部家产,九族内流放漠川,钦此!”

    圣旨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闻人兆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些伺候在旁的下人和丫鬟们也惊得目瞪口呆,纷纷爬在地上不敢抬头。

    魏诵冷冷地看着闻人兆逑,眼中尽是不屑和鄙夷。

    他缓缓将圣旨收起,道:“闻人家主,接旨吧。”

    闻人兆逑的手还在发抖,魏诵弯下腰,双手将圣旨放在了他掌心里,“老家主,念在你年事已高,我就不给你上那些家伙了,您亲自跟我走一趟?”

    “魏掌院,不知上路前,罪臣还能不能去见故友一面?”

    “见谁?”

    “元臣礼。”

    魏诵一听瞪大双眼,“你疯了?丞相一天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这种人渣。”

    “赶紧走,处理完你本官还要去抓以前行贿的那些学生。”

    “你说说你,给我们都察院惹了多大的麻烦,不知道我很忙的吗,带走!”

    “魏掌院,你就让我见丞相一面吧,掌院——”

    闻人兆逑挣扎着,可他的声音却被随从们粗暴打断,戴上镣铐后押出了院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魏诵低骂了一声。

    “掌院。”闻人敏唤道。

    魏诵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民女是闻人允的阿姐,我想问问我家如今这种情况,我狱中的弟弟该怎么办?”

    “他……他也要跟着去漠川吗?”

    “被判了七年,自然是得在狱中待够日子,与其担心他,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曾经的达官显贵,八宗之次,如今的阶下之囚。

    下人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离开闻人府邸,比锅中烧开了的水还要闹腾。

    人走鸟兽散,不知东西。

    ***

    与此同时,御书房。

    司空宸穿着一件宽松的便袍,衣衫随意地敞开着,盘腿坐在地上。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局势正酣。

    他微微眯着眼,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执白而落,最后困了两枚黑棋。

    “陛下当真好棋艺。”对面的冯乾拍手夸道。

    “也别硬夸,也就两颗棋子而已,能对这棋局有多大影响?”说完,将两枚棋子随手一扔,拍拍衣袍起身到案前添墨。

    冯乾也赶紧起身紧随其后。

    “一会儿让人去通知太子,让他今天早点回来吃饭。”

    “是。”冯乾一甩拂尘,“不过陛下,宋将军称近来身体不适,明日恐怕无法赴宴,您看……”

    “老的来不了就让小的来,朕也许久没见宋序了。”

    司空宸的嘴一撇,“怎么,朕的儿子一年就过一次生辰,他宋家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敢不给朕?”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