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棠下歌 > 3. 听雪堂
    宋序心中一惊,他猛地转身,却因动作太过急促,并未注意到自己与柜子间的距离。

    “啊!”

    他轻呼一声,额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柜子的棱角。

    柳司珩见状,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责备:“这么着急做什么,疼不疼?”

    他伸出手,轻轻揉着宋序的额头,眼中满是关切。

    宋序打开他的手,声音带着怒意和惊慌,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你谁啊?懂不懂礼貌,突然在别人后面说话很吓人的!”

    柳司珩玩味地勾了勾唇,“可阁下将头搁在柜子里,我不在你后面说,难不成还能去你前面?”

    宋序:好像是哦。

    “那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宋序打量了他一眼。

    男子身着一袭素衫,手中握了把折扇,面容俊朗,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怎么有种……

    莫名的熟悉感。

    但到底在哪儿见过,他是真想不起来了。

    算了算了,管他呢。

    宋序略微扬起下巴,抱手道:“你也住这屋吗?”

    男子抬手还了个礼,回答说:“在下柳司珩。”

    “什么,柳司珩?!”

    宋序怔怔地看着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白杨门柳家?”

    素听闻柳二郎昳丽,今日一见果然。

    不过这人倒与江谨承所说的不同。

    明明很有风度,怎么能说人家是丑八怪呢。

    “柳二少,你说你家这么有钱,来这图什么呀?”宋序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柳司珩也随即坐到了对面。

    思考片刻后,摇了摇折扇说:“大概是无聊吧,你呢?”

    “我啊,我是被我爹送来的,前几日我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了,他嫌我在家中碍眼。”

    “令尊平日对你很苛刻?”

    宋序摇摇头:“那倒没有,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家里,这不正巧,这回惹事被他撞上了嘛,对了柳司珩,你刚刚有没有看到这屋里有个梨木盒子啊?”

    柳司珩眉梢轻挑,显然是知道的,却非要装得很惊讶,“梨木盒子?”

    “对,约摸这么大,上面还有株珐琅镶成的翠竹。”宋序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柳司珩见他这般模样。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从桌下轻轻取出这盒子,用折扇敲了敲,道:“这么贵重的盒子,你拿来装桃酥,怎么想的?”

    一看是他藏的,宋序更恼火了。

    “小爷的东西,小爷乐意装什么就装什么,关你屁事,你还我。”

    说着,宋序就要伸手去抢。

    “宋序,这是违纪知道吗?”

    柳司珩立刻站起来,将盒子高高举过头顶,两人身高上有差距,宋序就是踮直了脚尖都够不着。

    看着对方被气红了的小脸儿,柳司珩调戏般地笑了笑。

    “再说了,还给你?还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宋序跳了几下还够不到,急得直发狂。

    “柳老二,你是狗吧,有本事你跟我过几招。”

    柳司珩却摇摇头,“不要,我一介书生,又打不过你。”

    “嗯……要不这样吧,不如你亲我一下。”柳司珩用扇骨点了点自己的右脸,“亲了,东西就给你。”

    宋序呵呵一笑。

    他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很有风度,明明就一虚伪小人。

    看来传言果然不假,此人分明就是个衣冠禽兽嘛。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流氓。

    “想得美,你真是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这得多大个脸啊,本少爷才不会为了盒桃酥就丢了自己的尊严。”宋序干脆不抢了,坐回椅子上生闷气。

    一想到未来几个月自己都要和这种人共处一室,还不如干脆回家,再让宋靖再抽一顿算了。

    而柳司珩却阴魂不散地凑了过来,继续怂恿说:“真不亲啊,那你晚上饿了怎么办?”

    宋序扭开脸,不悦道:“不吃了。”

    “确定?听雪堂今天可不提供晚饭哦,明天还要上课,你真能撑得住?”

    说实话,他撑不住。

    可是……

    “算了算了,逗你玩的。”

    柳司珩揉了揉他的头,把东西放了回去。

    原本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他真会考虑。

    看着这紧张又倔强的小表情。

    柳司珩眼眸一弯,用手指轻轻划了下他的鼻尖,“换副表情行不行,别搞得像我强迫良家少男一样。”

    “难道不是?”

    “东西给你吧,记得偷偷吃,别让教习发现。”

    宋序抬起头,眉宇舒畅,“今日桃酥之恩,小弟没齿难忘,日后二少若有用的上小弟的地方,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说了一大堆场面话,柳司珩却只听进去一句,眉峰微挑,“日,后?”

    宋序:“……”

    我就知道,不该理他。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宋序一边说着,打开盒子吃了一块,柳司珩就撑着下巴看他,问:“江少侠还读过书?”

    宋序一顿,嘴里的酥饼还没咽完,嘴角粘着许多碎屑。

    姨娘说了,吃东西的时候不能与人谈话,这很不礼貌。

    便敲着胸口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慢慢道:“你认错人了吧,我叫宋序,不是江谨承,姓江的住隔壁。”

    “宋序。”柳司珩轻轻重复了一遍,原本还不是很惊讶,可稍作思考后,眼神稍稍亮起:“所以你父亲是,骠骑将军宋靖?”

    “对啊。”

    哎呀,那这下误会可就大了。

    赵妈妈明明说那晚来的人是江谨承,他才出了三千黄金的悬赏令找人。

    结果现在告诉他不是。

    不过同时柳司珩也松了口气。

    幸好这小子也来特察司了,要不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为什么呢?

    因为对方姓宋啊。

    京都名门,其实多多少少都会有来往,但他和宋序却从未见过面,除了宋将军常年在外领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两家人的立场问题。

    如今天子年事已高,到底选谁继位,一直是朝堂内外历久弥新的话题。

    宋家表面上谁也不站,说什么只效忠于陛下,但背地里却和二皇子司空扶钰走得很近。

    其实每次二殿下的好意宋靖都不曾拒绝过。

    而柳家与故去的皇后是表亲,一向交好,太子司空静文和柳司珩更是一起光着屁股跑到大的。

    既是君臣,也是朋友,更是兄弟。

    虽然柳家从商无法直接参与政事,点在这些年的党派斗争中,柳家可没少在宫外为太子殿下出力。

    所以今天能在这看到宋序,说实话柳司珩一点都不意外。

    天子选择在这种时候办特察司,其实就是为了给将来的新主留个心腹。

    特察司报名了上百个人,无论是名门之后还是江湖侠士,其中还是东宫和老二的人占大头。

    别看宋靖是个武夫,他心里可比谁都清楚。

    为了儿子的前途,他宋家必须来。

    只可惜宋小少爷呆呆傻傻的,怕是完全不知道父亲的真正用意。

    沉默许久之后,柳司珩重新问:“话说前天晚上小宋少爷为何会在花魁屋里,还穿着花魁的衣服?”

    哪壶不开提哪壶,宋序一听,当即拍案而起,“还不是那个姓江的,他不但偷小爷东西还敢阴小爷,我那天……”

    宋序说着顿了顿。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花魁屋里?”

    终于,他反应过来了。

    “难不成,那天那个登徒子是你?”

    柳司珩不说话算是默认。

    但宋序还是不愿意相信,便掰过了柳司珩的下巴。

    宋序小时候生过病,高烧不止,后来就落下个脸盲的毛病。

    要不是江谨承身上总有一股独活香的味道,他刚刚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幸好那天留了个心眼,知道某人耳后有颗红痣。

    方才发丝遮住了侧脸,他都没注意到柳司珩的脖颈处,与在见喜三元里的那谁,位置一模一样。

    柳司珩不喜欢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默默用折扇打开宋序的手。

    “说得真难听,什么登徒子,那晚本是花魁选亲,在下作为见喜三元的东家,也算花魁姑娘的半个娘家人,既是娘家人,在下进屋有何不妥。”

    “倒是宋少爷,在下一进门宋少爷就扑过来了,柳某也很难办啊。”

    “哟,看给你能的,你还难办上了。”宋序一把拎起桌上的茶壶,就朝柳司珩扔了过去。

    并骂道:“小爷的名声都让你给毁了,当初我以天地立过誓,今天不宰了你我誓不为人!”

    柳司珩边跑边叫唤:“宋少爷怎么恩将仇报呢,在下救了你,你却要杀我,宋少爷那晚中的可是龙涎化骨散,要不是我帮你控制住经脉,你说你得祸害多少姑娘。”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啊,救人有那么多种方式,你偏偏要选最下流的一种。”

    柳司珩用扇子敲了敲下巴,思索道:“不至于吧,点个穴而已,我甚至都没脱你衣服,这也算下流吗?”

    “点穴?”

    宋序停下脚步,动作收敛了一些,满脸怀疑道:“真的……只是点穴?”

    柳司珩轻笑出声:“不然呢,当时那种情况再去煮药怕是也来不及呀。”

    “那我为何第二天腰疼?”

    “这个嘛……”

    柳司珩有些心虚,不停晃着扇子给自己扇风,“因为你老是乱动,我本来想先把你扛到床上再帮你解毒,谁知你一动就掉下来了,紧接着……”

    柳司珩用扇子戳了下宋序的腰窝,“就磕到了床沿上。”

    哦——

    难怪这几天上药时发现后腰青了一块,还以为是昨天被老头儿打的。

    不过这都什么事儿啊。

    好想赶紧找条地缝钻起来。

    柳司珩见状,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小少爷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呢?该不会以为我对你……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柳某在外面名声不好,但也自诩熟读圣贤书,是不会乘人之危的。”

    宋序:“闭嘴。”

    “不行,我得先笑会儿,这太可乐了。”

    ***

    一个时辰后。

    习武场上。

    “柳司珩是吧,为什么追杀我?”

    “江少侠,误会误会。”

    江谨承上下打量着柳司珩,满脸怨气。

    心想自己都躲到特察司了,他还能追杀至此,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柳司珩一看传说中的第一剑客就是个舞象之年的小屁孩。

    便觉得算了算了,懒得计较他到见喜三元行窃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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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了敲江谨承的脑袋说:“品相尚可,但不通人性。”

    江谨承还思考了半晌。

    啥意思,这混蛋骂我呢?

    差点要拔剑,被宋序及时拦住了。

    “哎哎哎老江,你说你跟他较什么劲儿,你好歹是大侠,欺负一个书生岂不是有损你的威名?”

    “说的也是。”江谨承想了想,指着柳司珩道:“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

    “话说这位兄台是?”宋序赶紧扯开话题看向祁让。

    祁让微微颔首。

    江谨承清了清嗓子:“这位我得给你们好好介绍介绍,祁让,京都江台人氏。”

    说着瞟了瞟柳司珩,压着嗓子说:“跟那谁,算是老乡。”

    祁让拱手:“幸会。”

    宋序:“祁大哥气宇轩昂,为什么会来特察司啊?”

    “家父早年在江台杀猪,现在年纪大了,平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入仕,故而这才来此处。”

    柳司珩闻后一惊,“杀猪?”

    “有问题?”祁让那双眼睛犀利又凉薄,哪怕是正常说话,也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宋序不太喜欢与这样的人相处,便往柳司珩身后退了一步,只探出个脑袋来听他们说话。

    祁让冷冰冰地开口:“我爹宰猪,确实有些手段,柳兄与我相识多年,我家什么情况柳兄还不清楚吗?”

    “是是是,倒也没错。”柳司珩哂笑着,用扇面遮了半张脸,便不再言语。

    江谨承冒出疑问:“合着你们真认识啊?”

    二人不语,便是默认。

    宋序忍不住咂舌。

    心想那这姓柳的也太不会做事了,自己家这么有钱都不愿意帮衬着些兄弟。

    瞅瞅祁让这衣服破的,都不知道私下偷偷补了多少次。

    ***

    “所有人原地坐下,不得喧哗——”

    只听长令在上面喊。

    听说特察司的教习一共七位,其中四位分别传授勘验、尸检、鞫狱、斗技几门技术,其他二位则负责学生们的日常生活。

    现在说话的大胡子名叫侯不挂,是这里的长令,也可以简单理解为书院院长。

    他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但能镇得住人。

    只消稍微吼了两嗓子,下面就基本就全静下了。

    候不挂说:“首先,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特察司。”

    “特察司是由陛下亲启,隶属大理寺,为的就是侦破一些奇案、诡案,子不语怪力乱神,夜半歌声多少有人作怪,所以特察司的指责,就是断天下悬案,保大亓平安。”

    “特察司前期学习为半年,你们现在总共有四十五个事组一百八十人,但最后只有四组十六个人能够留下了,真正进入大理寺。”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都是有钱有势的少爷小姐,但都听清楚了,这些东西在这里行不通,我只看你们最后的结果。”

    “所以,希望诸君能拼尽全力,莫要给自家府上丢脸。”

    ……

    虽说着家室门第在这里没用,可晚上侯不挂还给宋序送来了金疮药。

    说是秦氏特意嘱托的。

    柳司珩替他接过药和信,看秦氏在信封上写的“乖崽收”。

    字里行间都是疼爱。

    柳司珩愣了一下,“乖崽?你这继母对你倒是比亲爹上心啊。”

    “不许叫这个名字。”宋序从他手里抢过信,连忙压在了枕头底下。

    而后正色道:“你懂什么,我姨娘和我母亲是孪生姐妹,当年逃荒路上嫁与了我父亲,母亲走后,就是姨娘一直在照顾我,姨娘当年寒冬落过水落了病根,大夫说,以后都没法儿生育了,自然将我看得极重。”

    “原是这样,难怪你能在外面作威作福。”

    “你这人不会说话就闭嘴行吗?”宋序脱了衣服,露出满背的伤。

    虽然伤口早就不流血了,但还没有结痂。

    一道道殷红的伤口在这细皮嫩肉的后背上,让人看了不免有些心疼。

    柳司珩主动说:“我帮你上药吧。”

    起初宋序不愿意,但发现柳司珩确实没有其他心思之后便没再拒绝。

    毕竟自己涂也当真不太方便。

    柳司珩给他涂完,宋序已经彻底入了梦乡。

    毫不意外的,他第二天迟到了。

    四个组员本应该协商之后分别去找四位教习,可因宋序迟到,其他三人都已经挑选完毕,只剩验尸这个苦差。

    宋序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人,居然让他去验尸,这不是难为人吗。

    他怀着紧张的心情走进小院,发现躺藤椅上的娄山,手里拿着根烟杆,脚下还放了只圆润可爱的小白兔。

    娄山见他,阴阳怪气地说:“哟,来得可真早。”

    下面同学便都捂着嘴偷笑。

    大家都穿了清一色的青灰色训练服,只有宋序走得太急忘了换,身上还是昨天那套。

    颜色虽比较相近,可站在这院子里,还是比谁都要显眼。

    他有些尴尬,上前朝娄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先生好,学生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望先生原谅。”

    娄山只是略点了一下头,然后用烟杆拍了拍笼子道:“你,把笼里的兔子取出来。”

    宋序听话抱出了兔子。

    毛茸茸的小家伙躺在小臂,宋序顿感欣然,用右手在兔子头上摸了摸。

    不料下一刻,娄山就将小刀扔到他脚边,冷冷道:“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