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这特装组后面配套的小车间约一百多平，举架很高。
机械润滑油夹杂切削液和氧化钢铁混杂在一起的特殊味道，也让林淼觉得贼拉熟悉。
仿佛又回到了她的娘家红星厂大车间！
车间正中央是C602-1型车床，军绿色的庞然大物历经岁月包浆，却是干干净净保养的很好。
斜后方则是一台X62W万能升降台铣床和Z35摇臂钻床，而靠近排气扇的角落则是电焊区，交流弧焊机等常规设备一应俱全。
光线最好的地方，那自然是大冯的王座——长达三米、厚度得有个十公分左右的实木包铁皮钳工台。
墙板上挂着锉刀、扳手、丝锥，桌上是重型台虎钳，绒布盒子里还有千分尺和游标卡尺。
这小车间基本就算是大冯自己的阵地了。
所以此刻对于林淼小同志的造访，大冯简直嗤之以鼻——这嘎达可没有他们小孩子过家家的锅碗瓢盆和红砖块磨成的辣椒面，知道这都啥东西嘛你！
大冯走到铣床前，拿起工作台旁一张图纸，半开玩笑半挖苦地说：“正好，林组长您会看图纸，您就给咱研究研究，这是军械所前两天派下来的试制任务，说是给新型高炮配的弹道修正凸轮样件，他们所里车废了三个，把烂摊子甩我这了。”
一旁的老高顿时很郁闷，那军械所就是他原单位！
而且听起来，这修正凸轮好像还有他什么事呢！
“哦，图纸我确实会看，我来看看。”
林淼抬手接过，结果发现那图纸并没有画出完整的曲线轮廓，也没标注圆弧半径，而是密密麻麻印着一张表格，上面写满了X轴和Y轴坐标点！
林淼愣了愣，军械所咋给了个这半成品呢？
“您瞅瞅，就这一堆坐标点，我要是用坐标点阵法，那可是又慢又累，俺手摇X轴和Y轴手柄，一个坐标一个孔，打完了孔还得用手锉平溜，这是人干的事吗？！”
大冯越说越愤愤，本来摊为这事儿他就窝了一肚子火，再加上调岗这事他更来气，说话也是夹枪带棒，一开始还是奔着林淼去，后来直接连老高的军械所都给批判了：
“干这一个凸轮俺得熬三天，眼睛瞎了俺找谁说理去！再说，用锉刀找平那精度能高到哪里去？要不说你们这些搞图纸的就是脑袋一热决定一切，考虑过我们一线工人的感受嘛！”
大冯说这话倒是没毛病，毕竟八级工的铁律就是严格按照图纸施工，图纸给的是散点，在没有现成刀具轨迹、也没有数控机床的年代，工人们确实得靠传统手艺一点点死磕。
老高本来是来看热闹的，却不想挨了大冯一顿冷嘲热讽的电炮，只好干咳一声，强撑着解释说：“大冯，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我们所里要是有办法，还能给你这玩意儿？这种非标曲线，算不出整体公式的，为了保证精度，只能给它拆成两百个坐标点……”
林淼噗嗤一声笑了，摇头说道：“可拉倒吧，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老高和大冯同时抬起头，困惑不解地看着她。
“这哪是啥非标曲线啊，这不就阿基米德螺旋线嘛！军械所里算不出极坐标的线性方程这可说不过去，怕不是有人偷懒呢吧？还是说，大冯你得罪人了？”
这话一说，大冯立刻红着脸跳脚：“不可能！俺老实得很，才没得罪人！”
“你看看，就你这一张嘴张口闭口吐槽你领导，老实归老实，但一般人也受不了你这直脾气啊！”林淼咂嘴，抬手就给大冯指了条通天大道，“大冯，你就去工具柜里找三个挂轮就行，齿数分别是24、48和86。”
吴亚男目瞪口呆的在一旁看着。
大冯将信将疑的找挂轮去了。
老高纳闷地问：“这为啥是阿基米德螺旋线呢？数据这不明明是不规则的吗？”
“你要是用直角坐标系去死算，那确实是不规则。但你换成极坐标啊。极径和极角根本就是个一次线性函数嘛！”林淼的语气倒是一点不摆谱，心平气和地解释。
说话间大冯拿了三个挂轮回来，林淼拿起一旁粉笔在机床铁皮上画了个传动简图，“把万能分度头装上，零件夹在分度头上，用这三个齿轮，把分度头的尾轴和铣床工作台的纵向丝杠连起来就行。”
听到这里，别提吴亚男了，就连老高都开始听天书了。
唯有大冯还跟得上节奏，却也是一脸的困惑：“差动挂轮？可俺从来没见过这么配齿数的啊……”
“你试试呗。”林淼笑着说，“按照这个齿数配比，工作台每直线前进一毫米，分度头就会带着零件精准旋转一个微小的角度，这就是图纸上那条阿基米德螺旋线。你就匀速摇就行了，包省劲儿，你闭着眼睛摇都没问题，还能歇歇眼睛呢！”
大冯满脑袋问号的按林淼的指示进行操作，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嘴上还嘟囔着：“俺可摇了啊，切废了可算您的——”
“包在我身上！”林淼拍拍胸脯。
老高抱着膀子看，吴亚男也睁大了眼睛，一个等着她翻车，一个满脸崇拜。
大冯吞了吞口水，一把攥住手轮就开始摇。
下一秒，三个挂轮带动着分度头，确实按照一个稳定的变速节奏旋转起来！明明他手摇的是直线，机床刀头却在旋转的钢板上行云流水般切削出一道平滑至极的优美曲线！
“神了哎！”大冯顿时喜笑颜开，刚才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了！
仅仅几分钟，一个完美、顺滑的弹道修正凸轮诞生了！
大冯又用千分尺一量，尺寸简直分毫不差！
“林工，您这还真有两把刷子！”大冯顿时来了劲头，索性意犹未尽道，“那您再给看看这个——”
他也请教起年纪轻轻的林淼老师来了！
冯铁成递给林淼一个巴掌大、形状像个异型葫芦似的纯铜零件，吴亚男惊讶道：“哎？这不是我们通信处的车载雷达微波谐振腔嘛！”
大冯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这是你们通信处的！你们通信处的东西最熬人！那零件又小又精贵，俺搁这磨绣花针似的磨了一天，能用的工具俺都用上了，要不是手指头不会打弯，手指俺都伸进去当锉刀了！”
林淼接过来瞧了瞧，这零件是典型的盲孔和异形腔体，孔口很小但肚子大，且里面弯弯曲曲，大冯无论是用锉刀还是用纱布，都很难伸进去死角使劲。
但偏偏这种高频雷达零件用的是趋肤效应，微波只在零件表面传输，所以内部的异形曲面必须抛光到镜面级别，否则雷达信号将会严重衰减。
吴亚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你也得给我们做啊！不然我们不白研究了！”
“你们能不能研究点人类能做出来的玩意儿！”大冯怒道。
林淼哈哈一笑，从中调停说：“大冯，这个人类是做不出来，所以咱不靠人类。”
大冯一脸疑惑：“啥……啥意思？不靠人类？那靠啥？猴子？机器人？”
林淼愣了愣，这脑洞……机器人倒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也妹有宇树啊！
“你去帮我拆个大喇叭去，把里面那强力磁铁给我抠下来。”
大冯这次倒是挺痛快，屁颠屁颠就去了。
等他回来时，正听到老高在一旁帮他说话：“小林啊，不是我泼冷水，但这种微波腔体，咱大军区以前都是送到省院，用进口的特种超声波抛光机才能做。修配厂的常规设备，确实做不了，你要不就别折腾了。”
哦？听起来这小老弟对省院还挺崇拜的呐！
不过留苏回来的知识分子，想进省院那种代表学术金字塔尖的机构倒也能理解。
“没关系。”林淼也不打他的脸，只笑眯眯地说，“有的东西不是越精细越好，关键得看你人的思路活不活泛。”
说话间，大冯已经把那喇叭里的磁铁手脚麻利的拆出来了。
林淼又从车床下面的铁屑槽里抓了一把细碎铁粉，左右看看，倒进一个空盒子里，又挤进去半支抛光用的金刚石研磨膏，倒了点机油，用木棍搅拌成了一坨黑乎乎的玩意儿。
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林淼像个魔法师一样调配这稀奇古怪的东西，随后将其扣在了那昂贵的雷达纯铜零件里。
老高立刻绷不住了，急忙提醒道：“哎，小林啊！那东西贵得很，你咋能胡闹呢！这本来就磨不平，现在不更糙了！”
“不着急。”林淼胸有成竹的左手握零件，右手拿磁铁，隔着厚厚的铜壁贴在零件外面，开始利用磁力快速的上下来回摩擦、移动。
这样子有点像用磁力刷去擦玻璃，只不过玻璃是平滑的，磁力刷也是作用于平面的，但林淼却是用磁力做的膏泥去摩擦异形面，借以达到相同的抛光目的。
大冯愣了愣，恍然大悟。
老高更是惊世骇俗，因为这理论他好像是在书里看过！
林淼摩擦了几分钟后，又用汽油将铁粉泥浆做成的“刷子”冲洗得干干净净。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困扰大冯一天的问题，又被林淼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
“厉害啊林工，厉害啊！”大冯捧着零件，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林工！俺大冯现在谁都不服俺就服你！说实话，俺都没想过您的书本知识还真能给咱们一线工人技术指导！俺以往拿着东西去问，他们都让俺自己想办法，自己琢磨，俺寻思这帮象牙塔里的也不中呀，光会设计不会做，整出一堆实现不了的玩意儿折磨人！”
“呵呵，不落地的知识那都是花架子，说明他们自己心里对于咋做都没数。”林淼抬腕，看了看陆凛送她的手表，“走走走，刚好到中午了，吃饭去！今天中午我这个小组长请客！”
从头到尾，林淼愣是没说一上午都趾高气昂鼻孔看人的老高一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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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涉及到理论知识的内容有点枯燥，我尽量浓缩在一章写~）